一方煙火

第六章:有緣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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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醫院走廊裏的燈光昏黃而安靜。

譚詠春剛處理完一個急診病人,正在護士站寫著交班記錄,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譚詠春抬起頭,看見周嘉洛站在護士站門口,手裏捧著一個軍綠色的、看起來沉甸甸的鐵飯盒。

周嘉洛輕聲喚了一聲道:“詠春!”

周嘉洛臉上掛著小心翼翼的笑意,眼神裏既有關切,又透著幾分局促不安,他顯然精心收拾過,頭發梳得整齊,穿著一件半新的軍大衣,但眉眼間的風霜,以及這段時間的擔憂是藏不住的。

譚詠春的心仿佛被什麽猛地撞擊了一下,酸楚瞬間湧上鼻尖,迅速低下頭,佯裝繼續寫記錄,聲音裏卻不由自主地透出幾分疏離,低聲道:“你怎麽來了?這兒是醫院,人家正忙著呢。”

周嘉洛緩緩走近幾步,將那個還冒著嫋嫋熱氣的鐵飯盒,輕輕放在護士台的桌角,聲音壓得很低道:“我……我媽今天包了豬肉白菜餡的餃子,非要我給你送點過來,她說,你最近……肯定沒好好吃飯,還熱乎著呢,你趁歇會兒的時候,快吃點吧。”

鐵飯盒傳遞來的溫熱,透過薄薄的護士服,輕輕熨帖著譚詠春冰涼的肌膚,這股暖意仿佛要融化譚詠春這些天用堅強築起的外殼,譚詠春知道周家的條件也不算寬裕,這滿滿一飯盒肉餡餃子,不知是周媽媽下了多大決心,才舍得包出來的。

這份情意太重了,讓譚詠春倍感壓力!

譚詠春的心仿佛被狠狠撞擊,酸澀直衝鼻腔,她迅速低頭,佯裝繼續寫記錄,聲音卻染上疏離道:“嘉洛嘉洛,你怎麽來了?我現在可是上班時間呢!”

周嘉洛走近,將冒著熱氣的鐵飯盒,放在護士台角落,聲音放輕道:“還熱著,你歇會兒吃了吧!”

鐵飯盒的溫熱透過單薄護士服,熨帖著譚詠春冰涼的肌膚,這暖意幾乎要融化她連日築起的堅強外殼,偶爾有夜班護士投來好奇或善意的目光,更讓譚詠春如坐針氈,她不能再、也不敢與周嘉洛有牽連了,於利群那邊,病中的母親態度明確,家中現狀,父親意外去世,兩個弟弟都在讀書,自己雖然是大姐,但畢竟是個女人,所以家裏必須得有像於利群那種知根知底的“大姐夫”,才能把這個家撐起來,若譚詠春再任性,流言蜚語足以壓垮這個家,她是長女,不能再隻顧自己,必須犧牲自己,成全這個大家庭。

譚詠春終於抬頭,目光卻刻意避開周嘉洛的眼神,垂著頭,落在冰冷的桌麵,低聲道:“嘉洛,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餃子,我不能要,拿回去吧,替我謝謝阿姨。”

周嘉洛的笑容僵住,急切道:“詠春,別有負擔!就是點餃子,沒別的意思,我知道你家現在難,我……”

譚詠春打斷道:“正因我家現在難!嘉洛,我們……以後別再見麵了,你對我的號,我也不能接受,過去的就過去吧!”

周嘉洛愣住,像沒聽懂,急迫道:“詠春,說什麽傻話呢?譚叔走了,我知道你難受,可日子還得過!我可以幫你,我們一起……”

譚詠春猛地抬頭,眼圈泛紅,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決絕道:“你怎麽幫?你能讓我媽立刻好起來,還是能變出錢供我兩個弟上學啊?還是能把我三妹的工作給落實啊?嘉洛,現實一點兒,好麽?我家現在一團亂麻,我媽就指望著我穩住這個家,我不能……不能再讓她操心。”

周嘉洛差點聲嘶力竭道:“詠春,不,我可以的,咱們別著急,一切慢慢從長計議,都會有辦法解決了。”

譚詠春吸了吸鼻子,維持著刻意的平靜道:“有什麽辦法啊?你能不能成熟一點,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哎,於利群那邊……我媽點頭了,他也能幫襯家裏,尤其老四詠冬的工作,讀完技校,就能安排,我現在腦子很亂,一家老小的擔子壓著我,真的……沒心思再想別的了。”

譚詠春這番話,更像在說服自己,每個字都如刀割心,她看著周嘉洛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年輕俊朗的臉上寫滿震驚、受傷和難以置信。

周嘉洛聲音沙啞,壓抑著怒火與委屈,繼而道:“所以……就因於利群能幫你們家?詠春,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就比不上這些?”

譚詠春幾乎是低吼出來,眼淚終於滑落,飛快用手背擦掉,冷聲道:“感情不能當飯吃!嘉洛,算我求你,走吧,以後……別來了,讓人看到不好,咱們有緣無分,我們就當……從沒開始過,我們正式分手吧!”

說完,譚詠春猛地轉身,背對周嘉洛,肩膀微顫,不再看周嘉洛一眼,譚詠春怕多看一眼,自己就會心軟崩潰,譚詠春心裏是深愛周嘉洛的,但是為了這個家庭,她必須放棄周嘉洛,選擇於利群。

周嘉洛如雕塑般僵立,他死死盯著她的背影,拳頭緊攥、骨節發白,護士站昏黃的燈光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影,許久,他猛地彎腰抓起那尚有餘溫的鐵飯盒,轉身大步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走廊回**,帶著憤怒,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譚詠春才無力地靠在護士台上,淚水洶湧,譚詠春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窗外,溪城夜色深沉,隻有凜冽北風呼嘯而過,像是為這段尚未綻放便已凋零的感情,這個寒夜,譚詠春親手埋葬了愛情,也徹底接過了父親留下的生活重擔,前路漫長艱難,譚詠春已無退路,隻能勇往直前!

自醫院那晚後,日子便如同冰封的河麵,表麵凝滯,底下卻不知是徹底凍結,還是暗流湧動,譚詠春將自己深深埋入工作與家庭的兩點一線中,她值更多的班,幹更多的活,仿佛這能填滿心底的空洞,殷鳳梅的身體時好時壞,大多時候仍是無精打采地歪在炕上,唯有聽到於利群的動靜,眼裏才會閃過微弱的光,譚詠冬去技校報到的日子,定在開春後的一個周二,可不巧的是,那天正輪到譚詠春連續值班,實在抽不開身,譚詠夏一邊要複習功課,一邊要照顧母親,至於譚詠秋不知道去哪瘋去了,一天都不著家,也見不到人影!

於利群一大早就蹬著自行車來了譚家,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裏麵嶄新的臉盆、毛巾、牙缸閃閃發亮,直接在院門外喊道:“老疙瘩,東西都拾掇齊了麽?”

譚詠冬拎著母親連夜打好的鋪蓋卷,走出屋子,甕聲甕氣道:“好了,利群哥。”

譚詠冬回頭望了望倚在窗沿上的殷鳳梅,透著玻璃,凝視著自己,又瞅了眼裏屋裏的譚詠夏,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對其揮了揮手,譚詠冬喉嚨一哽,轉身將鋪蓋卷牢牢綁在自行車後座上。

於立群沉聲道:“走吧!”

去技校的路不算近,自行車碾過尚存殘雪的路麵,吱呀作響,兩人起初沉默,於利群騎得穩當,譚詠冬坐在後座,看著熟悉的街道和廠區高聳的煙囪漸漸後退,心頭滋味難辨,像被推出家門的小獸,茫然中帶著股硬闖的蠻勁,技校在城西,幾排紅磚平房圍著個土操場,透著歲月的痕跡,但門口“溪城鋼鐵廠技術工人學校”的銅牌擦得鋥亮,報到的人不少,多是半大小子,也有幾個年長些的,人群嗡嗡作響,混雜著初離家的興奮與不安。

於利群熟門熟路,先帶譚詠冬報到、交材料、領宿舍條子,接著,把譚詠冬拉到校門口的小供銷社,指著貨架道:“臉盆毛巾我給你帶了,還缺啥?肥皂、牙膏、搪瓷缸?宿舍裏,自己的家什得備齊整。”

譚詠冬搖搖頭道:“利群哥,不用,我大姐給我準備了。”

於利群邊掏錢買了肥皂和牙膏,塞進譚詠冬拎著的網兜,邊不由分說道:“帶著是帶著,多備一份沒壞處,走,看看宿舍去。”

宿舍是間大通鋪,靠牆兩排木板床,能睡十幾人,他們到得早,屋裏還沒什麽人,彌漫著灰塵和舊被褥混合的氣味,於利群幫譚詠冬找了個靠窗、不那麽潮濕的鋪位,利索地鋪好被褥,又將臉盆等物在床下歸置整齊,忙活完,於利群直起腰,拍掉手上的灰,摸出煙卷,遞了一根給譚詠冬,譚詠冬一愣,接過來學著於利群的樣子,叼在嘴裏,於利群劃著火柴,先給譚詠冬點上,再點著自己的。

譚詠冬問道:“我能抽煙嗎?”

於利群笑道:“裝什麽呀!該抽抽唄!你二哥在北京讀書,這再過一年啊,等你參加工作了,你就是你們老譚家唯一的頂梁柱了!”

譚詠冬點頭道:“嗯,等我參加工作,就能幫我大姐減輕負擔了!”

說著,譚詠冬猛吸了幾口煙,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裏,譚詠冬咳了幾聲,於利群看著譚詠冬笑了笑,自己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昏暗的宿舍裏嫋嫋上升。

“老疙瘩,”於利群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到這地方了,哥得跟你念叨幾句。”

譚詠冬點點頭,看著於利群,誠懇道:“哥,你說,我肯定聽你話。”

於利群彈了彈煙灰,目光投向窗外操場上零星的幾個人影,繼而點頭道:“嗯,那就好!技校這地方啊,跟家裏、跟廠裏都不一樣,這裏頭啥人都有,真心學技術的、家裏管不了送來混日子的、外麵野慣了進來避風頭的,你年紀小,又剛沒了爹,心裏憋著股勁,哥懂,但在這兒,得收著點,不能由著性子來。”

譚詠冬正色道:“我明白,你這是要跟我立規矩是吧?”

於利群嘿嘿一笑,直視譚詠冬的眼睛,繼而道:“還別說,雖然才十七歲小崽子,那瓜子反應真快,以後工作了,領導指定喜歡你這種一點就通的人!”

譚詠冬撓了撓後腦勺,繼而道:“你突然這麽一頓誇我,給我整迷糊啦!快說你定的規矩吧!”

於利群點頭道:“嗯,這第一,不能學壞,抽煙喝酒,哥不攔你,男人嘛,但賭錢、瞎胡混,沾都不能沾!第二,不能打架鬥毆,受了委屈,吃了虧,能忍則忍,實在不行,找老師,或者捎信給我,別自己掄拳頭就幹!第三,也是頂要緊的,絕對不能逃寢,夜不歸宿,這是學校的死規矩,犯了,搞不好直接開除,前功盡棄。”

譚詠冬悶悶地“嗯”了一聲。

於利群看出譚詠冬有點不服,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道:“老疙瘩,哥知道,你不是孬種,但咱們得往前看,踏踏實實在這兒學一年半,把本事學到手,畢業了,成績好,表現好,哥跟劉叔那邊使使勁,敲定個正式編製,進廠就是正經工人,端穩鐵飯碗,這才是正道嘛,是對你爸、對你媽、對你大姐,對這個家,最好的交代,聽見沒?”

譚詠冬重重的點頭道:“聽見了,利群哥,你放心吧!”

譚詠冬這次答得認真了些,他知道於利群說的是實話,是為自己好,於利群滿意地點點頭,又抽了口煙,兩人沉默片刻,宿舍裏隻有煙霧靜靜盤旋。

譚詠冬忽然抬起頭,望著於利群被煙霧模糊了些的側臉,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憋在心裏許久的話,問道:“利群哥,你……你是真心稀罕我大姐嗎?”

於利群夾著煙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立刻回答,隻是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煙霧更濃了些,他就那樣抽著,一根煙很快燃盡,把煙蒂扔在地上碾滅,又從煙盒裏磕出一根,點上,連抽了三口,他才像是攢足了開口的力氣,聲音有些發幹,鄭重道:“老疙瘩,既然你問了,哥就跟你說點掏心窩子的話。”

譚詠冬點頭道:“您說!”

於利群轉過頭,目光仿佛穿透牆壁,落在不知名的遠處,繼而道:“老疙瘩,你也不小了,哥就跟你敞開心扉聊幾句,你大姐詠春呀,是個好姑娘,模樣好,性子穩,心善,能幹,打小我就知道,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我中意她,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是真想成為你們老譚家的女婿,你爸走得突然,這個家一下子沒了主心骨,嬸子身子骨不好,詠夏要念書,詠秋性子烈,你年紀還小,我看著詠春一個人苦苦撐著裏外,心裏不是滋味,我盤算著,我要是能名正言順地幫她一把,照顧嬸子,照顧你們,讓這個家別再這麽難。”

譚詠冬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不知道說什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