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速之客
手機響個不停。
房東雪莉要帶人看房。半小時前,中介小楊說約了個人來。
吳岩後悔這一早,不在屋裏獨享陽光或看完《空中殺人現場》,怎麽就答應雪莉,三番兩回給人看房。
近期樓市忽如一陣風,在瘋狂中隕落,有人急紅了眼,搶著搭上最後一班末班車,像雪莉這樣,沒天黑夜帶人上門看房。
本來,他根本不想理會;雪莉是個漂亮的女人,情況又格外地不同。
他還沒來得及看手機,門鈴響了。
“作死的,這麽破的房子。吳岩我跟你說,你趕緊給我搬家,現在就搬。”
“冰箱餃子都長毛了。還有床,中間塌了,你不交房租的?”
“乖兒子,你從小老實,一直給人欺負到大。咱不能吃虧,你客氣他福氣。”
“幹嘛不說話,你?啞巴啦?”
“幹嘛瞪著眼?你別推我,推我幹嘛?!”
砰——。屋子重又恢複了安靜。
吳岩從書架抽出一本叫《隱匿》的書,微信提示音想起,果然是雪莉。身後是個有些憔悴的女人,該是平時忙上班,周末抽空看房。
女人後麵的小女孩遲遲不敢進門,定定望向公寓正前方的大落地窗。女人抱歉似的小聲說,不要介意。夜場賣酒的雪莉,顧不得一夜沒睡,殷勤介紹道,李女士,這間小公寓最適合你一個人住。廚衛全套,跟你上班的醫藥公司近,而且跟女兒爸爸住得近,方便你接下來去探望女兒。
女人有些惶惑,回頭看了一眼中介小楊;吳岩跟座石膏浮雕一樣麵無表情,這是一個即將離婚或剛剛離婚的女人,來給自己尋找新的安身之所的故事。
女人連臥室都沒進去,直接擺手跟小楊說:“我看完了,回頭再聯係,房東再見。來,小熙,我們走了。”女人很有自尊心的,頭也沒回抱著女兒徑直去電梯。
戴著黑框眼鏡的小楊,額頭點著一粒青春痘,忙不顛兒追上去。
雪莉穿著超短皮裙,陡然愣在原地,徑自到冰箱取了一罐冰啤,一臉委屈道:“怪我?”
吳岩抱來剩下的另一罐坐下來,跟她碰個杯問:“沒結過婚吧?”
難得素麵朝天的雪莉,大白天看起來跟往常完全兩樣,蒼白浮腫又灰暗,枯荷殘潭般蕭瑟的眼洞裏,忽地鑽出一滴淚。吳岩並不感到詫異,夜場姑娘的情感總是豐富的,又或許她真的遇到了什麽吧。寫小說的人,大抵喜歡聽故事的。
“知道我幹嘛急著賣房?”雪莉說,吳岩搖頭。
“最早我有個好姐妹叫晶晶。十年前,我們剛來華市的時候,她說,要努力賺錢買房,一人買一套,做鄰居。後來呢,你看到了,我買這兒,華市當時開盤最貴的公寓。她呢,離開了,把她那一套賣給了我,喏,就是你這間。”
“她再也沒回來?”
“兩年前回來了,來我們場子消費遇上的。你猜怎麽著?”
吳岩再搖頭。
“她說,她當網絡主播,小有名氣,很來錢,遇到一金主,跟我商量個事兒,要買回那間公寓,按照原先賣給我的價格。我說我不賣,我留著出租。她立刻變得不認得我了。”
“這樣?”
“所以說,多年沒見的人,能不見就不見,見了,人也死了。”
“這話不對。昨晚,我還去了同學會呢。還有,你可別再帶人來看房了,煩死你了。”吳岩回轉身拉櫥櫃,扭頭道:“啊,晶晶那事這就完了?”
“完了?笑話。我弟在川香麻鍋店當傳菜的,馬路對麵,看到沒?”雪莉歪歪斜斜探出腦袋,喊吳岩來看。吳岩拉開窗簾,隨便一瞥,真沒注意到,樓下這條美食街上有這麽家小店的。令吳岩沒想到的是,那叫川香麻鍋的店門外,貼了張巨大的“招租”字樣白條幅。
“關門了?”
“不介意?”雪莉點頭,不知從哪兒又掏出一枝女煙來,煙霧繚繞中,撇了撇嘴說,“我弟在那店裏殺死了人,老板覺得晦氣,關門大吉了。我弟現在人還躺在醫院不省人事。後頭麻煩大了,我沒存款的,剛做了個胸,花了三萬塊。”
“殺死了什麽人?”吳岩下意識想看她三萬塊的胸,還是忍住了。
“警察說,叫大兵,吃拿卡要慣了的。後來我想到,他來我們場子消費過,跟晶晶最早談過朋友。”
“你是說,跟晶晶有關?”
“不排除,晶晶我跟她相處過幾年下來,我曉得,她從小就跟弟弟搶東西,隻要她看上的東西,誰也搶不走。有回,有個主顧就找我喝酒,你看我嗓子不好吧,都那時候逞能逞的,晶晶就不許他來找我,有一回,一口下了半打。”
吳岩不知什麽時候,早窩在一個棕色沙發裏;旁邊的邊桌上,悄悄泡了兩杯熱乎乎的咖啡。
雪莉掐掉煙,倒頭就斜靠到沙發,很淒然地跟吳岩說了聲謝謝,端起咖啡一口氣喝了下去。看到邊桌上的《隱匿》,她竟像要仔細看的樣子,盯了老半天問:“鬼刀?這名兒取得夠玄乎,不爽氣,陰森森,冰涼涼的。”
“你看小說?”吳岩看雪莉絲毫沒離開的意思,打開筆記本敲字。他最近在寫一個同學會題材的懸疑推理小說。所以一周前,錢小鑫一通知他去同學會,毫不猶豫答應了。
“有人說,多年不見的人最好不見,見了都要死的”,吳岩剛寫下第一句,雪莉念了出來,公鴨嗓勃然一笑:“看不出你挺調皮嘛,你們作家都來這一手?你不會把我跟晶晶的事也寫進小說吧。”
“有可能”,吳岩推出一盒口香糖到雪莉麵前,隨口問,“不可以?”
“有條件的,大作家。”雪莉忽然變得造作起來,手尖把啤酒鋁鐵皮捏得吧嗒吧嗒響。空氣裏混進了冰啤香氣,跟媽媽吳莉莉身上殘餘的香水味。雪莉慢慢倒向吳岩,吳岩發了會愣,腦皮熏得發麻,電腦屏前一片空白。忽然,他本能地“啪”一聲合上電腦,又一次拉開門做出一個請的姿勢。雪莉訕訕的,並不惱怒,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笑嘻嘻走了。
坐回電腦前,吳岩一個字寫不出來。他疑惑,媽媽吳莉莉整天忙著跟馬彥雲打官司,怎麽又找上門來?他推斷雪莉應該在電梯遇到吳莉莉了,才這樣一反常態。他跳起來去搜吳莉莉的新聞,在他心裏,吳莉莉三個字,跟媽媽一直很難對等。新聞裏,吳莉莉穿著暗沉的複古唐裝,戴著誇張的大墨鏡,笑意盈盈麵對鏡頭,對記者比了一個V。通稿裏,官司毫無進展。
他關掉顯示屏去衝澡,然後出去找間咖啡館。收拾停當邁開門時,座機響了。他常接到詐騙電話,這年頭,座機聯係的人越來越少了。鬼使神差的,他還是去接了這個電話。
“吳編輯,我是鬼刀。”
鬼刀?十年前,他寫過一陣推理小說,那時候,鬼刀沒現在這麽火爆。他們在網絡開罵戰,都用筆名,他叫“刺夜”,罵著罵著,鬼刀人肉出他全部真實信息,包括工作的公司什麽。吳岩自認倒黴,私信他刪帖了事。誰能想到,就這樣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推理寫手,一躍竟成為新晉推理大師。吳岩不服氣,他也寫了幾年一無所獲。鬼刀靠一部旁門乖戾的鳥鎮凶案,風雲馳騁推理江湖。最近一本鳥鎮推理係列《隱匿》更是盤踞推理類熱銷版達半年之久。
鬼刀的小說,吳岩並不想看;無奈老許喜歡得很,買了一堆鳥鎮係列讓吳岩回來研究。
“你也弄出來個魚鎮係列,不然簽了他,總之,必須對市場有行動。兩個都做不到,帶著辭職信來見我。”老板老許抽著大雪茄,二郎腿翹到老板桌上三寸高輕描淡寫說。
吳岩硬著頭皮看完鳥鎮係列後,對動筆魚鎮係列毫無頭緒。老許眼見鬼刀的推理江山沒第二人來撼動,對吳岩下了最後通牒,要求一月之內拿下鬼刀的獨家代理權。原來,鬼刀在寫文圈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謝絕一切現代通訊手段,用“鬼刀”的網名在一個小眾BBS寫。各家編輯跟他聯係,隻能通過論壇私信。出版圈沒人見過鬼刀本尊。吳岩沒法了,死馬當活馬醫,給十年前那個ID發出了私信,竟在短短三天之後就接到了鬼刀電話。
他確信私信裏,並沒給鬼刀留過固話,鑒於鬼刀高超的人肉本領,他如芒刺在背。他剛想開口,電話裏鬼刀斬釘截鐵說:“吳編輯,我打電話是來告訴你,我不會簽約磨刀石文化,就在昨天,我跟曲歌簽了,後會有期了。”
曲歌影業吳岩再熟悉不過,BIT旗下的影視公司,那間公司的CEO馬彥雲就是他繼父,媽媽吳莉莉多少回讓吳岩過去工作,都給他回掉,他堅決不做一個寄食者。吳岩打電話告訴老許這個壞消息時,老許說,他正在約見曲歌的人。老許仍叼著古巴大雪茄,最後悠悠噴出一口濃煙說:“看不出啊,你小子是我們小廟留不住的大和尚啊。”
吳岩氣不打一出來,猜不透老許葫蘆裏賣什麽藥,不知道是行業不景氣的托詞,還是鬼刀這個獨家代理幹係到公司生死存亡,不帶這麽誇張的,吳岩沒吭一聲卷了鋪蓋走了人,辭職信都省了。
吳莉莉一直在公寓樓下大廳沙發上等他。
吳岩老遠看到吳莉莉的大黑超眼鏡,尖頭紅漆皮鞋在窗外的陽光下熠熠生光。翻完了不下三本美容時尚雜誌,吳莉莉招呼遠處保鏢去車裏拿水,保鏢悄聲在耳邊建議:“吳總,這兒人來人往,不如去車裏等。”吳莉莉轉手一個響亮的耳光道:“自作聰明”。吳莉莉知道,是她自作聰明了,保鏢的建議很可行,她在這大廳足足等了一個半小時。
吳岩繞著道貓開,四個保鏢形成鐵桶陣圍住了他,做了一個請上車的姿勢。吳岩回頭望了一眼吳莉莉,一副風雨不興的樣子,拔腿就拐進雪莉指給他看的那條美食街。
快到中午,美食街上嘈雜得不行。吳岩彎進川辣香鍋隔壁的牛肉鍋貼,點了滿滿三大盤,早點午飯一齊吃了。吃得油光嘴滑的時候,四個保鏢又不聲不響把他包成肉粽。吳岩把拳頭捏得咯咯響,保鏢覺得可笑,吳莉莉上去就是一巴掌,三下五除二,拎起吳岩就塞進車裏。
吳莉莉這身硬功夫,很小就得了家傳。吳岩的外公、也就是吳莉莉父親學過二十四式掌術,最後一招留一手沒練成就離世了。吳莉莉對這套行雲掌精研之後竟琢磨出了最後一式的路數,就是不到出掌拒不出掌,領悟藏掌之妙。方到用時,以雷霆萬鈞之勢出疾風掃。吳岩對付吳莉莉,隻有兩招,一是惹不起就躲,二是躲不起就逃,三是逃不掉就地裝死。這會,吳岩已在吳莉莉車裏聽她打了幾通電話,律師團的,珠寶店的,武館的,滿世界都在找她吳莉莉,唯獨馬彥雲避之如瘟疫。
“老頭最近查出了心髒病。這消息外麵沒人知道。”吳莉莉衝吳岩皎潔一笑。
吳岩不屑地把頭望向車窗,像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
“你真準備一直這樣下去?窩那臭老鼠洞,你的人生能有亮色?你打電話去公司的時候,你們公司的老許,剛剛跟我碰過麵。說個話都語無倫次,不要說是我吳莉莉的兒子。”
“你以為都貼著要做你兒子?做你兒子有什麽好?”吳岩回過頭,像個小孩子一樣嚷道。
吳莉莉刷一個大嘴巴堵了他嘴道:“這一巴掌為你一早趕我出門。你跟個懦夫一樣,想躲著我,東躲西藏的,告訴你,除非你離開華市,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能找到你。我吳莉莉什麽人?三十年前,就出來行走江湖了。”
“你讓老許解雇我?”吳岩氣憤到極點。
“房子我給你找好了,在BIT旁邊,我要你回曲歌,幫我打理好公司業務。我們新來的執行經理是個文靜美麗的女孩子,相信你會跟她合作愉快。對了,她叫莊文靜。”
“裝文靜,呸。”吳岩嚼著西瓜味的口香糖,一口吐在了窗玻璃上,“哎,她真叫莊文靜?”
“怎麽?”
“沒怎麽,這名字我熟。昨晚剛見了個高中同學,也叫莊文靜,她隻說在家影視公司,沒說是曲歌,不會同名同姓吧。”
“沒聽文靜提過,當然我也沒在她麵前提過你。就是同名同姓,你別囉嗦,你來不來曲歌?”
“我回答不,現在是否能下車?”吳岩故意從保鏢手裏掙紮了一番胳膊,卻被一左一右兩個保鏢鉗得更緊了。吳莉莉回身望向後座,點了點頭,兩個保鏢放鬆了些力氣,吳岩忽然渾身舒展輕鬆開來,自顧自打開車門要停車,吳莉莉一把大劍梢抵過車門來,隻說了一個字:“敢?”
吳岩的腦袋終於耷拉下來,臉部慢慢潮紅起來。
吳莉莉嚇壞了,吳岩想是一早空腹喝啤酒的原因,現在酒勁上來,暈乎乎隻想倒頭睡覺,卻給口袋裏手機嗡嗡嗡抖個不停。吳岩想,難纏的漂亮女房東可真夠麻煩的。吳莉莉掏出他手機一看,驚叫一聲:“咦?誰叫霸王花,還打了11個奪命連環call?吳岩,挺有誌氣嘛,不會又跟哪個女孩子糊混了吧?”
吳岩一把奪過手機,沒聲好氣悶頭一看,是昨晚同學會沒講到三句話的顏冰清。才過了一晚,打什麽電話?一陣冷風吹來,吳岩酒醒一半,腦門像給門板夾過一樣,突然想起來顏冰清在市刑警大隊啊。
“怎麽才接電話?”顏冰清跟認識了他好多年似的,稱呼都省了。實際上,從畢業後失聯後取得聯係到現在不到短短七個小時。
“顏…顏警官,找我什麽事?”
“昨晚李恒跟裴蕾失蹤了。”
“失蹤?開什麽玩笑?昨晚我親眼看到裴蕾她老公來接他的。”
“今天一早,他老公來報警。我問你就這事。錢小鑫那邊喝斷片了,根本聯絡不上,你還記得昨晚你見她老公來接她的時候,是什麽時候?
“我想想。我記得我開錢小鑫車先撤,在洲際國際酒店地下二樓停車場B區,旁邊蓓蕾老公正在泊車。”
“怎麽知道是裴蕾老公的車?”
“本來我確實不知道。錢小鑫認識蓓蕾老公。她老公做健身器材生意,開了一個叫吉姆(gym)的健身館。錢小鑫你知道的,以前是個死胖子,現在健美成那樣,就一直在那健身的。錢小鑫剛要打招呼,他老公接了一個電話突然倒車回去了。”
“幾點的時候?”
“大概十點半左右。”
“具體時間是?是跟裴蕾打電話的嗎?”
“記不清。不知道跟誰打電話,聽不清。她老公很生氣,要摔電話,用力打方向盤,領帶上的彩色長尾夾都甩出了車窗。”
“車窗打開的?”
“是的。”
“昨晚室外零下五度,他為什麽開車窗?你還觀察到了什麽?”
“來接裴蕾之前,他應該剛從別的女人**過來。”
“何以見得?”
“他頭發半濕,可能剛剛洗過澡過來,但又沒來得及吹幹,所以在零下五度的冷天裏開著車窗開車。而且用了一個長尾票夾來夾領帶,可能出軌對象是個辦公室女白領。而他穿了正裝,應該是談生意的工作場合碰到的。作為公司老板,很少使用長尾夾這種辦公用具,更不會隨時在手提包裏出現。呈現給老板的文件,都專門打印裝訂好,很少有零散文件。當然,還有穿著套頭外套,裏麵連毛衣都沒穿,更說明他急匆匆從哪兒趕過來。”
“那他為什麽又調轉車頭?”
“那通電話呀。應該是跟裴蕾打的,兩人言辭爭吵,一言不合賭氣回去了。”
“人沒接到就回去了?”
“對的。”
“時間是?有沒有什麽能讓你想起時間的事情?”
“啊,對了。當時車裏電台FM985正在播放的一檔金曲懷舊節目,播放的歌是披頭士的《hey,jude》。”
“行了。”吳岩還沒反應過來,顏冰清驟然掛了電話。
電話打完,吳莉莉的車在一處高檔公寓前停了下來,已有一個男保鏢上來迎接。吳莉莉回身一看,吳岩已不知什麽時候溜了。
吳岩打車去了市刑警大隊,直奔五樓法醫室。
顏冰清見到他很吃驚:“你怎麽來這兒了?”
吳岩笑說:“我沒帶嘴巴啊?你可是這刑警大隊遠近聞名的女警花,報你名字無人不曉。看不出,顏冰清,你現在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啊。”
顏冰清見法醫小展兩隻美麗的大眼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怪他說了一籮筐無頭無腦的話,示意他打住,小展知趣地要回避,顏冰清順勢把吳岩拉過來介紹過後,指著兩具**交纏的屍體說:“知道是誰嗎?”
吳岩下意識後退一步,又上前翻了一下屍體脖子說:“麵目漂白浮腫,完全走形了,交給展醫師吧,你就別逞強了。”吳岩掏出手機準備拍照,顏冰清一把奪過來:“你變態啊,這也拍。這兒不允許拍照。”
“你不是要我協助辦案嗎?”
“誰喊你來啦?”
“剛才啊,11個奪命連環call,跟召喚死神似的,迫不及待。”
“神經病啊,我剛跟你了解裴蕾老公來接裴蕾的時間點而已。你別以為你寫了幾個推理小說,就能怎麽樣。”
“你——。顏冰清,哦不,顏警官,我丟下了手上十萬火急的工作,想來給你補充更多的細節,你這是過河拆橋啊。”
“什麽過河拆橋。我說過這案子要你來協助?”
“當然啊,不然我跑過來幹嘛?如果不是,我一進門來,你直接推我出去了啊?那我們的對話就不是在這裏,而是在你的辦公室裏,或者在咖啡館裏,還或者在…嗯,你懂的。我們這是在哪裏?法醫解剖室啊,小展你說,我在這裏做什麽?難道我們在這談理想談人生?”
小展哭笑不得,水汪汪的大眼睛瞅了一眼吳岩,裝著生氣的樣子,掉頭去顯微鏡下看一塊皮下組織去了。
顏冰清上來一把把吳岩往解剖室門口推:“好好,現在我正式請你出去。這個案子跟你毫無關係,而且在這兩具屍體屍檢報告沒出來之前,請你不要再來幹擾我的工作。你要聊天,要談理想談人生,好,請你找你其他同事朋友去。恕不奉陪。”
吳岩忽然斬釘截鐵地說:“是李恒和裴蕾。”
“吳岩我跟你說,你給我放嚴肅點兒。辦案不是兒戲,一切憑證據說話。我看你還是回去寫你那些漏洞百出的小說去。我這兒不需要你,真的不需要。”
這時,小展忽然上前來跟顏冰清耳語一番。顏冰清臉色大變,悠悠轉過頭問吳岩:“說說你的想法。”
“來警局之前,我去了昨晚洲際酒店附近轉了一圈,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什麽?”
“酒店旁邊不遠就有一條很寬的護城河,好久沒人治理,遠遠就能聞到一股濁臭。奇怪的是,這條河的周邊方圓幾十裏,恰恰是酒店密集區,星級的、經濟的,乃至日租房都非常多,而且東邊是大學城,嘈雜得很。這樣一個地帶,如果你是一個蓄謀已久的犯罪嫌疑人,你會不會選擇這裏?”
“別說一堆廢話,圈重點,為什麽你覺得是李恒跟裴蕾?”
“很簡單,這兩具屍體的氣味跟我在那條臭河裏聞到的氣味一致。”
“附近那麽多作案可能,你怎麽就圈定是他倆?死者不可以是縱火、防毒、自殺或者其他什麽?”
“顏警官,這就是你生活閱曆不夠了。你仔細看這兩具屍體的動作,你真的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嗎?”
小展是個剛畢業的年輕姑娘,第一個羞紅了臉低下頭去;顏冰清卻紋絲不動,用了更大的力氣,把吳岩往門外推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就是這樣,也不能確定就是李恒和裴蕾。隻是你一廂情願的猜測而已,警察辦案不是說故事,猜測不能當飯吃。”
“放下你這套說教。顏警官,你好好聽我把話說完。”吳岩忽然一臉嚴肅,認真起來。他把手機掏出來,給顏冰清看一張張同學會上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張裴蕾在大家歡聲笑語的席間落寞地打電話的情景,旁邊坐著的正是李恒,好奇地盯著她;再一張,是李恒與裴蕾偷偷交頭接耳,而遠處正是當晚同學最**的節目,錢小鑫扮“財神到”撒人民幣,在場的同學都跑過去滿地撿錢去了。吳岩卻在遠處忙著拍照玩。
“你這些照片,我手機裏也有一堆,能說明什麽?”顏冰清瞪著杏眼問。
“這裏麵能說明的問題太多了。哎,顏警官,我嚴重懷疑你的專業素養了。”
“別兜圈子賣關子,跟以前一樣。你說,到底說明什麽?”
“第一,李恒跟裴蕾當晚的真實情況,並不像我們其他同學在群裏討論的那樣,他倆當晚毫無交集,至少他們的位置是正好坐在一起的,你能說明他們當晚一句話都沒說上?就連你和我,畢業那年說好,絕不會再理你的,還不跟你說上了兩句話?第二,事實證明,他們當晚不但有交集,而且有過深入交流,第二張照片就能看出。”
“還有第三?”
“當然。第三張主背景是錢小鑫,我把這張放大,你看,裴蕾的脖子。”
“保養得很好,細膩而有彈性。”
“這都是你們女人的視角,再仔細看,脖子左側最下端有一顆小痣。剛才,我一進門就注意看這兩具屍體,當然我根本認不清麵目了,我一來就翻了一下脖子左側,果然有一顆痣,你來對比一下,跟照片上的形狀大小是不是一模一樣?”
小展這才開口了:“顏隊,剛才死者家屬確實提過,死者身上有一處最明顯的標記是,脖子左側有顆痣。”顏冰清回頭跟小展輕聲說了什麽,別著手出門來找吳岩。吳岩卻早已離開了,不多久,顏冰清手機收到了吳岩發來的微信:洲際國際酒店見。
洲際國際酒店前台,顏冰清穿著警服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很多西裝筆挺的男人向她投來欣賞的目光。一個老於風月的光頭男人,留著精致的鞍馬胡,竟主動上前來搭訕。
“小姐,拍劇呢?”
顏冰清上前,身體微微前傾,不動聲色動了動口袋裏的槍,故意蹭到光頭男人手上,男人立刻灰溜溜逃了。
吳岩帶了筆記本,坐在大廳一個透明的大玻璃窗前,要了一杯檸檬水,一本正經寫得起勁。
顏冰清派了小展上去喊他。吳岩這才看清,沒戴口罩、沒穿法醫,改穿警服的小展原來是個身形嬌小、大眼高鼻的萌妹子。
“小楊冪”,吳岩禁不住脫口而出,笑眯眯上前道:“你們刑警大隊的顏值可真夠可以的啊,就是腦子不大夠用,嘿嘿。我問你,你們每年的破案率是多少?”
“95%,我們顏隊可是年年獲巾幗榮譽獎章的。”小展挺自豪,帶著一本簽字薄給吳岩,讓他簽字。
“顏隊讓你跟她到520房匯合。”
“我看你們每年辦不了幾件案吧,95%。哎,這簽什麽字?”
“必要的辦案手續,你簽個名就好。”
吳岩拿起筆,在簽名欄龍飛鳳舞寫上“刺夜”兩個字,沒想到小展認認真真看了一遍,許久才認出來說:“刺——夜——?考醫學院之前,我常蹲在黑莓BBS看推理小說,很少有人知道那個網站,那時候也有個叫刺夜的ID,老寫一些比較嚴肅的推理,還喜歡長篇大論,很多人不喜歡,我倒是看進去了。”
吳岩喜不自勝,忙上前笑嘻嘻道:“就是在下。你當年都看過我哪些小說,說來聽聽?”
“後來,我看著看著,有點膩了,你知道我們90後的,口味變得快。”小展故意逗他,話鋒一轉道:“我後來喜歡一個叫鬼刀的,他的推理不那麽現實,有點科幻和冷科技成分,更帶感。我就是因為喜歡鬼刀的小說,才喜歡上了推理,後來考了醫學院。最近好像鬼刀的鳥鎮凶案係列很火的,你看過沒有?啊,不對,你研究過沒有?”
“相當不喜歡。別說這個人了,最近他觸我黴頭。你醫學院畢業,怎麽幹法醫了?”
“還是因為鬼刀影響,他推理小說裏的法醫形象都很有特點,不是冷冰冰的,而是活生生的,穿西裝打領帶,開凱迪拉克酷酷的。後來看得中了毒,正好那年進醫院不巧,調劑到法醫這兒來了。”
“感覺如何?還很酷嗎,女法醫的日常?”
“當然沒有啦,就跟正常人一樣啦,你覺得我有什麽不一樣嗎?”
“你很了不起,小楊冪。”吳岩半開玩笑半收拾桌上的一切,跟著小展向520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