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一氧化碳中毒
華市公安局警察訓練學校射擊館。
教官在館場地正前方,示範取槍、裝彈、出槍、上膛等分解動作,同時大聲說:“十米靶速射,六十秒內射發十發子彈,以有效上靶計數。”
“砰砰砰——”顏冰清連發六槍,都在三秒內幹脆利落完成技訓動作,每槍都射中靶心,剩下的四發射準已毫無壓力。教官向她投來滿意的目光,但她心裏連續幾天陰鬱無比。她反複在想,胡家村事件當中,老季到底充當了什麽樣的角色。她還清晰記得,老季重回警隊的那天,郝隊的歡喜溢於言表。郝隊一向偏愛老季,老季就是那種生來便能幹這一行的人。他話不多,耐得住極端辛苦,身體跟鋼板一樣,查起案來有股挖掘機一樣的勁頭,可以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來訓練館前,嚴警督告訴他,三天前,老季在華市邊界的國道上給攔截了下來。抓捕人員想對他采取行動時,他當場用隊裏新配的九二式警槍自殺。從老季失蹤的那一天起,顏冰清就預感到,不然找不到他;假使找到他,也會是具屍體。
訓練休息中途,老趙遞過來一瓶水道:“老季這是背負太多東西了,他一直可真沉得住氣。早知道,上回我一槍把他打死好了。”
“上回你已經把他打死了,那個老季早就死了。老趙,你覺得,老季這回背負著什麽任務回來的?”顏冰清忍不住把發燙的手槍用繃帶擦了又擦,差點扯壞右手指間滿手的創可貼。
“我不認為他是個願意接受任務的人。你看這段日子,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老往謝姐那兒跑。對了,老季出事後,謝姐不在食堂了。”老趙背對著顏冰清,像在遠處看到了熟識的人,輕輕招了招手。
“有這事?謝姐到哪兒去了?她是個怪可憐的女人。”顏冰清也望到遠處嚴碩全身煥然一新,邊走邊戴上護目鏡向他們走來。
“不知道。謝姐那麽能幹,不愁找不到工作。”老趙不自覺舔了舔嘴說,“就是命苦,謝姐包的餃子那是真的好吃。”老趙老遠看到嚴碩走過來道:“哎,嚴碩,這兒,已經休息了,你怎麽現在才來?”
“剛去了老季葬禮,看看有沒有線索。”嚴碩接著說,“可惜,並沒有見到什麽特殊的人過去,都是些生前好友親戚什麽的。我也問了部分人,包括老季前妻和孩子,他們已經十多年沒跟老季聯係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連這回,他們都認為老季是在辦案中死去的。”嚴碩找了個休息椅坐下,遞給顏冰清一隻白銅扣子道:“吳岩說,這個你該用得上。”顏冰清見這隻擦洗得發亮的警服扣子,心理不是滋味,正愁怎麽掉了隻小扣子呢,她把扣子輕輕塞進製服口袋。
兩天前,嚴碩跟其他警員配合,火速抓捕了胡海、胡金富等三人,但三人一同咬定幕後主使就是老季。顏冰清想,老季在逃亡途中已布好了一切。
“那個張礦主呢?”吳岩提出來。顏冰清、嚴碩幾個麵麵相覷,他們第一次聽到這麽個人。吳岩把胡大強死於瓦斯爆炸的前後複述了遍,顏冰清仍覺得胡大強的身份問題與張姓礦主可能確實存在聯係;胡家村這個事,未必就與張礦主有必然聯係。關鍵看證據。
那天,顏冰清跟吳岩去胡家村本來想找胡大花,胡大花家大門緊鎖。
也是在同樣情況下,胡金富牽著牛走了出來,要好心帶路去找胡大花。胡金富用了同樣伎倆,顏冰清跟嚴碩來到了胡金富家的牛棚。
吳岩判斷,胡金富專門候在胡大花家旁等候,用同樣的謊言設下圈套。
嚴碩不放心,把胡大花叫了過來審訊。胡大花一口否認跟胡金富、胡海他們是一夥;嚴碩再走訪村民,找到胡大花在鄰村的情人王柱子。
王柱子證實在吳岩被帶到牛棚的時候,胡大花確實跟他在一起。也就是,胡金富說的胡大花到鄰村偷漢一說成立。恰好,另一個村民那個時候到王柱子家有事,看到胡大花在那吃瓜子兒。
“胡大花跟胡海他們到底有沒有關係?”老趙聽得一頭霧水。
“胡大花不是共犯。”吳岩斬釘截鐵,“如果胡大花是共犯,首先她不可能事後回胡家村;就算她自己覺得天衣無縫,警方找到她跟胡海他們有關係並不是困難的事。我打電話找了小賣部的李老頭。他說,上周六,也就是事發前一天,胡海跟一個男人到他店裏買煙。胡海他從小就認識他,另一個男人可能是華市的,他不認識。因為胡海有幾年沒回過鄉,就連春節也不回去。胡海妻子一直在胡家村,村裏人都說,胡海在外麵犯了事,不敢回鄉。胡海跟李老頭聊了會家常,在小賣部買了店裏最高檔的香煙,一連買了五包,送了一包給李老頭。然後,胡海跟李老頭打聽胡大花在不在家,什麽時候會到鄰村找王柱子。跟胡海同去的另一個人,我後來跟李老頭核實,是老季。李老頭說當時在店裏老季一句話也沒說。”
“看來,胡大花說的,胡大強跟張礦主的恩怨差不多是站得住腳的。”嚴碩補充道。吳岩繼續說:“嗯,胡家村的事差不多就是這樣的:老季不願我們調查胡大強的事,姑且認為是老季。事實上,老季背後還有其他人,張姓礦主也好,其他什麽人也好,目前,這些人都還沒浮出水麵。現在看來,張礦主有最直接嫌疑,他是最不希望胡大強身份信息被冒充給人發現的。”
“老趙,你跟胡大花去找張礦主。”顏冰清當場命令道。老趙直接到隔壁審訊室找胡大花談,不到一分鍾,隔著透明玻璃,老趙在審訊室做了一個大大的NO的姿勢。顏冰清點了點頭,笑著對吳岩說:“你又被騙了。胡大花說認識張礦主,要帶你去找的話是哄你的,你還幸好沒跟她走;就是跟她走,她收了你錢,估計又要把你丟山裏了。”
“一群刁民。”展眉撇了撇嘴道。顏冰清示意她住嘴,並不讓大家繼續調查張礦主的事。
嚴碩心下起疑,記得他當時跟展眉第一次回來報告胡大強的事兒的時候,老季就不讚成去調查這件事。老季說這事跟華市最近的接連命案沒太大關係,隻是恰好串出了這件陳案而已。就是這回嚴碩跟顏冰清再去胡家村,臨行前的小組會上,老季仍力排眾議,認為著力調查胡大強的事會轉移辦案方向;說不定,正是凶手故意扯出的細枝末節來分散警方注意力。
嚴碩懷疑胡大強就是凶手,或者說,就是視頻中那個耳朵裏有白點的男人。嚴碩已將兩張人像圖讓技術科的人去進行比對處理,結果還沒出來。他認為,既然借款合同上有這條線索,不到線索完全斷掉,就不該放棄。
顏冰清一向追查到底,決定次日兩人一早就去胡家村走訪。
發生胡家村事件之後,顏冰清卻忽然調轉方向,嚴碩實在想不明白。他不禁問顏冰清道:“顏隊,難道你現在認為我們去胡家村去錯了?”
“沒有錯。但調查胡大強不再作為我們主要的查案方向。目前,毛晶晶那兒,應該更接近凶手。還有最關鍵的一點,目前仍沒有鐵證證明凶手是否連環作案。”顏冰清這次的判斷得到了吳岩的認可,他也認為胡家村那兒老趙盯著就可以。毛晶晶的突然死亡,讓趕快追查出真凶變得更迫在眉睫。
毛晶晶的死亡,否定了吳岩先前對毛晶晶的懷疑;剩下排查孔醫生的事,就交給嚴碩了。
顏冰清在訓練場聽嚴碩說從老季葬禮上來,便明白嚴碩還是丟不下胡大強這條線索。“葬禮上有沒有發現一個耳朵後背有肉丁的男人?”顏冰清問嚴碩。
“我仔細觀察過所有到場的人,沒注意誰耳背後有肉丁。那個肉丁顏色很特別嗎?我倒是見過一個人,不是耳背,是大拇指跟食指之間長了一個黑色小肉瘤。這人就站我旁邊,他手上不停地捏著兩個大核桃,聲音格外響,所以我注意到了。至於這個人,我倒是沒仔細去盤問。”盡管訓練時間已經結束,嚴碩還是握搶不停地對著數米外的鋼板靶心不斷比劃。
“黑色肉丁,對吧,老趙?”顏冰清眼裏放出一絲異彩,她轉向老趙。老趙點了點頭,有幾分把握答道:“應該是那個姓張的。這人也太張狂了。”
“哪個姓張的?”嚴碩停止練習,摘下護目鏡。
“張老板,胡大強工作的煤礦礦主。”顏冰清接著說,“如果現在我讓你去辨認,你還能認出來嗎?”
嚴碩肯定地點了點頭。
沒等嚴碩認出張老板,張老板一見嚴碩,暗自吃了一驚,心理防線瞬間崩潰。張老板竹筒倒豆子般全部交待了偽造身份的經過。臨了,他要求寬大處理,並保證他隻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但從不做殺人放火的事。他手上不沾人血,就是有人死在他礦上,也都是天災沒有人禍。
“這個,警察同事,你們一定要好好查清楚。不然,我給冤枉死了。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張老板瞬間失卻了精氣神,跟隻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癱坐在椅子窩裏。嚴碩給他遞了支煙:“胡大強到底有沒有死?”
張老板點頭如搗蒜,很肯定地說死了。
“死了,你幹嘛跟胡大花那麽說?”老趙推了一隻打火機上去。
“那都是瞎話,胡大花那女人胡攪蠻纏個不停。那年我礦上一下子死了好幾個,我實在沒多少錢賠了,保險又都沒上,隻好編瞎話隻求糊弄過去。警察同誌,你們不曉得,我們這些民營企業難哪,賺點錢不容易。所以我才幫著弄假身份換點兒錢….”老趙沒等他說完,又把打火機收回來,拍了兩拍桌子,示意張老板把那支剛掛嘴上的煙也沒收。張老板瞬間抱著那支煙哭著臉向老趙討饒:“警察同誌,你就可憐可憐我,我煙癮真的犯了。你看,我腿上還有隻小蟲子在咬我呢。”
“讓你不老實交代。小嚴,來,把他的煙拿走。”
“好好,我交代我老實交代。我一共弄了十個假身份,但我真不知道他們原來都是誰,幹過什麽事。真的不知道。我也是找我門村的毛猴牽的線,毛猴在外地打工好多年,打點都毛猴在弄,過程我都不曉得。具體你們可以到我們華豐區派出所去問問搞戶籍的民警同誌。看看他們認識不認識我們村的毛猴。”
老趙示意嚴碩給煙,等張老板抖抖霍霍抽了半支煙功夫,老趙又麵色平靜道:“剛才你編的故事倒蠻像回事情,隻是,你真當我們這些人吃幹飯的了?!嗯?”老趙啪地一聲雙手重重錘到桌上,茶葉水潑了一桌。老趙繼續說:“你再不老實,今晚上甭想睡了。我陪你。你明知道毛猴欠了賭債給人打死了,你還讓我們去問,好玩是吧?張嘉國,我警告你,你再不說實話,你將麵臨非常不利的局麵。”
“什麽不利局麵?警察同誌,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還要我怎麽樣?我哪曉得毛猴都死啦,我冤枉哪。”張嘉國哭喪著臉,真的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老趙這是個老奸巨猾的老油條,不好對付,暫時也不能把他怎樣,隻好跟嚴碩先出來抽支煙再說。嚴碩卻不斷念叨著這名字,說這名字好熟悉。老趙渾然無覺,瞪著腫泡的大眼睛問:“有什麽熟悉的?”
這時,嚴碩的手機響起,是父親嚴柯讓他去酒店吃飯,慶祝母親生日。不巧的是,生日那天嚴柯有重要任務不在,母親有點難過,想出個條件,要他帶女朋友一起去。嚴碩抓耳撓腮不答應,父親給他出主意說:“碩兒,你變通一點不就好了嘛。無非是討你媽個歡心。”嚴柯電話剛要掛斷,嚴碩忽然問:“等等,爸爸,那個中恒資產的張總叫什麽來著?我一時記不起來了。”
“張嘉倫。怎麽了?有他的線索。”
“哦,沒什麽,這邊有個人的名字,跟他一字之差。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是嗎?叫什麽?”
“張嘉國,做煤礦生意的。”
“你等等,我上係統查一下。”不到兩分鍾,嚴柯打來電話說:“這人是張嘉倫的弟弟。”嚴碩一聽,馬上打開警務通對比照片,發現照片上的人又是另外一個人。嚴碩倒吸一口涼氣,這張嘉國又是誰?他們為什麽要互換身份?
老趙回到審訊室,再次審問“張嘉國”:“說,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冒用張嘉倫弟弟的身份?”
張老板徹底愣住,他沒想到僅僅過了幾分鍾,他的身份便穿幫了。他看來是隱瞞不住了,隻好交代了一切。他本名毛蒙,人稱毛猴。最早在外地犯了案,殺了一個妓女,認識了胡家村的胡海,便來到胡家村旁邊的村子隱姓埋名生活了下來,後來做生意發了財,娶妻生子數十年。所以,對胡海,他異常感激的。至於為什麽用張嘉國的身份,他也不清楚,胡海讓他用他就用了。他根本沒多想,反正洗白身份,至於用誰的還不一樣?
“老季。”嚴碩不由閉上了眼,再看老趙,也陷入了沉思。他發現,胡大海到張老板這條線又不由自主匯集到中恒資產的張嘉倫身上了。他決心問他父親找來張嘉倫的數年卷宗,好好研究一下。繼而,他隱隱覺得,最大的幕後凶手可能正是他。但張嘉倫為什麽要殺死跟他毫不相幹的數個年輕人呢?難道僅僅因為偷聽了一次不該聽到的對談?這個動機仍然牽強,連嚴碩自己都不信。
顏冰清一結束練槍訓練,回到隊裏,展眉就告訴她,她離開隊裏封閉訓練的幾天,吳岩來了好幾趟。每回都哭喪著臉說,一個人在家不敢呆著,還是到警局裏來最有安全感。
“顏隊,他可誇張了。有回竟抱著筆記本過來寫小說了。我說,去去去,你把這當咖啡館啦。你猜他怎麽辦?”展眉一手拎著一隻死屍雪白的手臂,邊像沒事人一樣談著吳岩。
“他真的去買了一打咖啡分給大家喝。樓道裏一下午都咖啡味兒。”
“真的?他還蠻大方的嘛。就是嘴巴沒好話。”顏冰清在袋子裏捏了捏那隻白銅扣子,想起來什麽似的,忽然問展眉:“哎,小展,你應該很會穿針。這兒光線太暗了,我視力不好,幫我穿個針好不好?”
“你還真找對人了。我最擅長縫肚子了。”小展說完調皮一笑,嘩啦拉開了屍體上的白布,屍體肚子上剛被密密的針線縫得整整齊齊。女屍臉色鐵青,眉毛幾乎沒了,長長的頭發早已失去了光澤,跟枯草一般。眼睛緊閉,嬌俏的小嘴非常安靜,顏冰清愣住了。那是毛晶晶。
顏冰清回憶學生時代的毛晶晶,跟如今的毛晶晶判若兩人。
上學時候,顏冰清跟毛晶晶接觸少,裴蕾倒跟毛晶晶整天粘一塊。顏冰清一度妒忌毛晶晶。毛晶晶快言快語,原來時候長得黑而俏麗,尤其一隻秀氣堅挺的高鼻,像一幅畫上的落款章,醒目而莊重。眉毛黑而深,很有異域風情。另人印象深刻的是,膚色暗沉的她,偏偏敢穿濃烈色係的襯衫裙子之類,被取笑是毛裏求斯人。
毛晶晶好打抱不平,曾是挺仗義一姑娘。裴蕾身邊追求者多得排了長隊,毛晶晶專門負責屏蔽裴蕾身邊那些死纏爛打的壞小子,也就是裴蕾嘴巴裏的癩蛤蟆。當然,錢小鑫這種癡情型的,毛晶晶保留權力,反而常常逗他,一來二往,毛晶晶成了錢小鑫的小姑奶奶。為什麽加個“小”字,因為毛晶晶臉小而尖,鼻子小嘴巴小,個頭也小,腰身細細。
曾有這麽回事,令毛晶晶行俠仗義的名聲聞名遐邇。
隔壁班有個愛拉大提琴的男生,顏冰清一時也記不清他的名字了,學習成績相當突出,老考年級前三,大部分時候年級第一。麵皮很白淨,人卻很寡言,常常很清高,全年級唯一看得上的人怕就是裴蕾。他也鍥而不舍想引起裴蕾注意,但實在不在同一個班級,大家高三學習緊張,實在沒有多少接觸或是引起注意的機會。但他一直沒放棄追求裴蕾,不知怎麽的弄得全年級皆知了。學校音樂節上,他演奏之前到台下觀眾席上拉裴蕾上台,裴蕾起先有點不想上去;沒想到,他越拉越使力,差不多是快拽上去的力量,裴蕾吃了一驚,事先並沒安排好的情節啊。就在裴蕾猶豫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要不要在同學們起哄聲中上去的時候,毛晶晶挺身而出,衝上了舞台。那男生傻住了,當場摔了琴走人。毛晶晶卻把他拽回來,直接給了吃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想到這裏,顏冰清苦笑笑。那個男生叫什麽名字的呢?顏冰清在腦海裏搜索,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可十多年前,那個男生卻是那麽令他印象深刻的啊。甚至可以說是,改變了她人生軌跡的一個人呢。仇恨其實也會遺忘,而且會忘得一幹二淨;並不一定是選擇性忘記,就是實實在在的忘記了,不想記起來了。
“有沒有發現什麽?”顏冰清問對著一根頭發監測的展眉。
“死者姿勢正常,麵部表情自然,全身無致命性機械損傷。死者屍斑呈鮮紅色,以麵部、頸部及大腿上段內測較白處最為明顯。屍體解剖發現,胸大肌呈鮮紅色明顯,胃內提取物沒檢出常規有毒物質。綜合來看,初步判定為一氧化碳中毒死亡。”
“這麽肯定?死者死於意外中毒?”
“初步判斷是這樣的。當然,是不是意外不好說。我隻能從病理角度推斷死亡原因。如果確實是一氧化碳中毒死亡,除了意外的情況,也存在其他人作案的可能。常見的方式是,在後車廂增加一條秘密管道,連接尾車廂排氣孔。這個案例早就有過。顏隊,再結合老趙現場的情況去看下再說。”
顏冰清點了點頭出門來,剛坐到辦公桌,吳岩果然在一邊的黑色皮沙發上,雙腿支著一台筆記本,桌上放著一隻外帶咖啡,不停敲著字。一見顏冰清進來,吳岩趕忙收起電腦,作出始料未及的樣子逗她。顏冰清把外衣脫下,掛到旁邊的衣架上,不慌不忙問:“來了多久啦?”
“啊,頭兒,我真不知道你今天就訓練回來了。你這兒夠好,又安靜又安全。我隻有在你這兒寫,才感覺後背沒人盯著我。而且,我能一口氣一天寫一章。效率極高,所以呢,不好意思啊,我就賴在你這兒了,借用幾天。”吳岩笑嗬嗬的滿嘴跑火車,顏冰清沒法發火。
“是嗎?我什麽時候成了你頭兒了?你可不能亂叫。給其他人聽了,都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顏冰清坐下來,桌上已擺好了老趙寫的案發現場勘查報告。顏冰清低頭看報告,半天問:“你看了這報告?”
吳岩像沒聽到什麽似的,抬頭茫然道:“什麽?”他忽然又自說自話渾身四周找東西,身子一轉,到身背後取出了一隻棕色皮包,取出一盒幹花茶,說特地帶給她喝的,安神養血。
“我看你什麽都不能吃,這個你總能吃。你不知道,為了找到一個你肯定會吃的東西,我可真費了不少神。”
“是嗎?你怎麽想到這個東西的?是不是你的小雪還是小雨的,給你出的好主意?你說過,你可是你那些前任們的‘婦女之友’啊。”
“哎,你猜對了一半。這確實是個姑娘給我的建議,但不是小雪也不是小雨,是…”
“是誰啊?”
“我不告訴你。”
“你賣關子,那我不吃了。”
“好吧,我說,是小心。”吳岩說著,一本正經摸了摸心口說:“諾,你看,就是它,小心。”
“什麽小心小肺啊,你就編吧。沒心沒肺。從你嘴裏說不出句實話來。”
“頭兒,真的是我想的啊。不信你去問雪莉。”吳岩故意兜了一圈子逗她,話剛說出去,忍不住撲哧自己先笑起來。
“騙我,雪莉是誰?”
“啊,穿幫了。我說實話,是雪莉想出來的。”吳岩很得意,忽然轉了一副跟他形同路人的嚴肅樣子說:“看不出來,顏冰清,你還對我餘情未了啊,我剛故意試試你呢。你別以為最近我老往你這兒跑,我有什麽不法企圖,告訴你,我這人哪兒都好,就一點不好,膽兒小。跟你說實話,胡家村那一下,真把我給嚇得不清。錢小鑫說,他回去之後老做噩夢。我不做噩夢,我老做那個夢。”
“什麽夢?白日夢?”顏冰清有點惱上來,立刻懶得理會他,隻顧埋頭工作,冷不丁諷刺他一下。
“錯,春夢。”吳岩麵不改色,像說自己得了感冒發燒一樣毫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樣子接著說:“你猜,我夢到誰了?”
顏冰清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要奚落她,再耍什麽花招,索性沒聲好氣道:“夢到鬼了吧。”
“還真是夢到鬼了。我夢到裴蕾了。奇怪吧。後來我跟錢小鑫說,錢小鑫說裴蕾死亡的第二天,他也夢到過裴蕾。但不好意思得很,我在夢裏的表現有點差勁,又給嚇醒了。”
“啊,吳岩你好無聊,說這些廢話。你跟我講點正經的,你覺得毛晶晶的死亡怎麽回事?我聽老趙他們說,你還一度懷疑過毛晶晶。現在,你總不再懷疑了吧。”
“毛晶晶的影子孔醫生我還是保留懷疑。”
“鴨子死了嘴硬。你無憑無據的,憑什麽亂懷疑人。對了,我問你個事,你還記得我們當時隔壁班那個拉大提琴的男生叫什麽名字的?全年級第一那個,我怎麽也記不起來名字了。”
“你怎麽想到這個人的?難道你還想跟他聯係?你有斯德哥爾摩症?”
“亂講。你才有。我隻是剛想到毛晶晶,想到以前的事。”
“不記得了。那小子你知道的,不討喜得很。雖然腦子挺不錯。清高得很,我揍過他。”
“你幹嘛打人?”
“怎麽叫我幹嘛打人?是他幹嘛打我?要聽故事嗎?要聽,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顏冰清沒想到他忽然這麽說,才把頭抬起來,臉不自覺通紅,心像撞上頭小鹿。
“啊,臉紅了啊。顏冰清,還是那個顏冰清啊。你以為什麽條件啊,你不會以為是我吻你吧。啊,頭兒,你又想多啦。”吳岩嘴巴呼啦啦說了一通,奇怪越說嘴巴好像越管不住了,一向能說會道的,這會嘴皮輕微抖起來,胸腔裏也撲通一聲輕響,跟個小石子兒投入湖心一樣,來無影去無蹤。吳岩微微晃一晃頭,不會是幻覺吧,哪兒出問題了?
“吳岩,你有廢話快放,不要說一半留一半,跟個婆娘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不要影響我工作,不然你呆一邊好好寫你的小說去。”
“什麽意思啊,頭兒,你這是不想聽故事了。好,我一邊兒呆著去。你相不相信,我這回的小說裏,有一個角色以你為原型,絕對的主角。”
“不稀罕。”顏冰清想起什麽似的,起身到上衣口袋裏取出那粒扣子,從抽屜取出針線,把吳岩招過來說:“你過來下,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麽忙?我不一直在給你幫忙嘛。”吳岩果故意頭不抬。
“哎,你過來呀,走近點兒。”
“我不,你要報複我。你會使我壞。”吳岩原地不動。
“難不成我會吃了你?吳岩,從小到大,我什麽時候占過你便宜?”
“哎,你提醒我了。還盡是我占你便宜。好的,你說,幫什麽忙?隻要我能幫的,我都幫。”
“穿針。我近視。”
“什麽?近視你怎麽打槍的?”
“隱形眼鏡啊。但其實還是沒有以前清晰。”
?吳岩上前拿起針線認真穿起來。吳岩奇怪顏冰清一直盯著他的手,看得他不住發抖,怎麽也穿不進去。“你不是寫字寫花了吧?我記得,你可是我們班視力最好的一個。”
“你別說話,穿針不能動嘴的,會抖。”
吳岩又試了一次。透過針眼,吳岩又看到了顏冰清睜著天真無邪的漂亮眼睛,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不知道她要說什麽,就那麽安靜地望向他。吳岩懷裏又一頭小鹿撞了一下,手再一抖。顏冰清忍不住要來拿針說,還是她自己來吧。吳岩避之不及,隻聽得顏冰清“啊呀”一聲,手指被戳破了。吳岩立刻要去倒了水來衝,顏冰清哈哈大笑:“吳岩,你別去了,你可別忘了我是警察啊,你也太小題大做了。諾,好了。”顏冰清把手指往嘴唇上一咬。
吳岩昨晚上的夢裏,顏冰清就是這樣的動作啊。其實,吳岩剛才說了謊,昨晚上吳岩是夢到了裴蕾,當然主要夢到的是顏冰清。夢裏,他跟顏冰清有說有笑的,兩人你儂我儂著,顏冰清還把手指輕輕咬到嘴唇上**他,這時候,遊來了一頭美女蛇,是真的美女頭,那隻頭是裴蕾的。
吳岩就這樣嚇醒了。吳岩想,這也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春夢,這夢裏的情境是不是說明了什麽呢?但他又不好意思如實告訴顏冰清,就連跟錢小鑫複述這個夢境,也是隨口說他正雪莉親熱呢,安著裴蕾頭的蛇忽然遊了過來,兩人都嚇得魂飛魄散。
吳岩正愣神,顏冰清很艱難地穿好了針。顏冰清取出扣子要來縫,吳岩忽然道:“等等,我再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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