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冷雨之夜
接到吳莉莉電話的時候,吳岩正被顏冰清從家裏趕了出來。
“你在哪兒?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吳莉莉要掛斷電話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你是個男人,現在到了你該負起男人責任的時候了。”
吳岩聽下來,猜到跟馬彥雲有關的事。
沒等回到藍光公寓,吳莉莉早坐在大廳等候區等他。吳岩老遠看到小江戴著墨鏡垂手而立;吳岩抬腳準備折回雪莉打工的“創作”先呆一會再說。
雪莉後腳打了一輛出租車,哧溜一聲停了下來。司機大大咧咧跟雪莉爭執著什麽,說著說著,司機吼起來:“尖家營過來,就是二十幾塊,能怎麽繞?沒錢你打什麽車?”雪莉一生氣扔下二十五塊,一扭頭走了。
吳岩也從尖家營的顏冰清家過來。
吳岩忍不住問雪莉:“你去尖家營做什麽?”
雪莉麵不改色:“找朋友啊,就許你在尖家營有朋友啊。嗯,今天真晦氣。”雪莉像是不想繼續談話的意思,見了吳莉莉,誇張地張開兩臂上去跟吳莉莉來了個熱情的美式擁抱,吳莉莉也跟心疼親閨女似的拉著她左瞧右望,仿佛雪莉多長了一隻鼻子,兩人輕聲說著什麽。雪莉中途不住回望吳岩,示意吳岩上來插話。吳岩才懶得理她們如此做作的一通,悶頭徑直奔電梯間。吳岩剛要動手按電梯,小海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路小跑幫吳岩按好了電梯:“吳先生,您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吩咐。”
平常吳岩上下樓坐電梯,小海他們都跟戍衛邊疆的戰士一樣,直挺挺立在大堂兩側。吳岩挺習慣他們那種熟視無睹的威嚴感,忽然這般點頭哈腰,反而不習慣。吳岩覺出哪裏不對,回想顏冰清讓他吃閉門羹的一幕,趕忙掏出手機,上網去查找馬彥雲的最新消息。
原來馬彥雲招嫖事件不斷發酵,輿論完全傾向吳莉莉這邊;吳莉莉的律師團立即出馬順勢而為,很快搜集到了有利吳莉莉的大量證據。馬彥雲既已死亡,吳莉莉離婚官司撤訴,順理成章贏得了屬於她的所有股權。至於馬彥雲及他的前妻,吳莉莉也做了妥善安排。
也就是,一切打點完畢之後,吳莉莉才過來,招呼吳岩做好回BIT的準備。吳岩不屑地翻了翻,網頁上的吳莉莉紅光滿麵跟媒體放話,給吳岩時間,讓大家相信吳岩能夠慢慢適應角色轉變,並承擔起他肩頭的責任。畢竟數萬人的生存係於一身。吳莉莉說了一堆豪言壯語,吳岩聽來,都空洞無比。他不耐煩吳莉莉這一套人前追求完美的功夫,下拉了評論區逐條看起來,他覺得那個比吳莉莉的話有意思多了。網民首先發出了“吳岩是誰”的疑問,還有段子手的拚爹調侃等泥沙俱下的一堆熱評,甚至有剛在蘇珊簽售會上見過吳岩真身的人,發出了他的現場活動照,他身後玫紅一片的背景牆,就是《夜色溫柔》欄目組的宣傳語。吳岩看得麵紅耳赤,萬幸吳莉莉是個絕沒耐心把所有評論逐條看完的人。但吳莉莉沒時間看,不等於她沒有渠道獲知。
到吳岩房裏一坐下,吳莉莉就命令道:“你在電台那個叫什麽溫柔的節目,太掉價,結束了吧,網上流傳出來的照片,我會幫你處理;還有你好像還在寫些不入流的小說,趕緊收手,白紙黑字的,我不希望別人說,BIT董事長文學就這點水平;最主要的,不要再往刑偵大隊跑,還有那個霸王花,刀裏槍外的地方,生死一線的生活,你最好遠離。哎,吳岩,我說,你有沒有在聽?這麽晚了,你泡什麽方便麵?味道難聞死了。”
吳岩並不理他,默默往方便麵裏添了西紅柿、蔥花和雞蛋。門外小江跟個機器人般一動不動,雪莉則支在對門邊吃著一包番茄味薯條,順帶追著冗長的都市劇。
“你要媽媽怎麽做,你才會跟我走?BIT你不想去,曲歌好不好?那至少是你喜歡做的事。”吳莉莉沒想到吳岩獨立生活了幾年,一碗普通方便麵都做得色香味俱全,盡管滲透著工業味,害得吳莉莉竟有點想吃一口的意思了。
“你要不要也來一碗,吳女士?”吳岩客客氣氣說。
“吳女士?吳岩,我跟你說,你到底哪兒跟媽媽不對付?媽媽千依百順地順著你,給你自由空氣,讓你自由放飛,你為什麽還對我這樣?我自信是個有福氣的女人,也是個事業成功的女人,但我唯一的兒子,卻完全不認可我的成功,不能跟我好好相處,你知道嗎?你讓我很有挫敗感。但我吳莉莉從不信邪,我能夠從泥濘裏爬出來;我偏不相信,我製服不了我的兒子,你是我的,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吳女士,要不要加鹽?”對吳莉莉剛才的話,吳岩像根本沒聽到。吳岩早練就了對吳莉莉的牢騷道理像打了疫苗一樣充耳不聞的本領。
“我不吃!”吳莉莉沉住氣,用了很大的力氣說話;她不由得又要上去贈送一個響亮的耳光。這回,吳岩端著熱乎乎的麵條,一點沒有躲閃,吳莉莉那一巴掌結結實實扇了下去。麵碗絲毫沒有一點潑灑,吳岩穩穩站著,像早就有心理準備似的,輕聲跟吳莉莉說:“吳女士,你要不要來一碗?”
吳莉莉蒙著頭一屁股癱坐到沙發,小聲啜泣起來。吳岩把麵碗放到吳莉莉坐的沙發前的矮橡木茶幾上,放了一包麵紙到碗口邊,自個兒伏到書桌上背對吳莉莉吃起來。
“你怎麽到現在才吃晚飯?”一碗麵快吃完的時候,吳莉莉擦擦眼角的淚繼續說,“本來今天是我這十來年來頂高興的一天,卻在這種狀況下度過。這兒人多嘈雜,現在馬彥雲的事又在風口浪尖,我堅決不允許你仍住這兒。以前,馬彥雲隻出現在商業版,現在娛樂版都是他的頭條。那死鬼,一生拚命的企業,到頭來卻因為自己一個不檢點,成了別人的談資。兒子,事到如今,媽媽最能夠依賴和信任的人,隻有你。哎,你背著我看什麽書,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早說過,馬彥雲及BIT的事與我無關。以後,你不要在我麵前談這個人。”
“怎麽與你無關了?你剛沒聽我說,你已被董事會任命為董事長了。本來這個董事長他們要讓我來當的,我老了,不如把機會讓給你,讓你多點曆練。不像現在這麽孩子氣,不成熟。當然,你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是我忙著跟馬彥雲周旋,這死鬼隻要有口氣在,就堅決不退讓。我律師團都換了好幾撥,這回好了,人算不如天算,還出了這麽大一醜聞給我擦屁股。”吳莉莉正感慨著,小江親自敲門送進一客官燕,吳岩見是家裏的餐具餐盤,不由想起以前在家吃飯的別扭與不自在。吳岩也記起來,吳莉莉有每晚臨睡前吃一小盅燕窩的習慣。
“我什麽時候同意當這個董事長了?還是那句話,我的事請由我決定。我有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生活。請你不要再來幹涉我的私人生活。老實告訴你,我準備搬家了。”吳岩話說出了口,其實並沒想好下麵搬到哪裏去;本來今晚準備去跟顏冰清商量這個問題的,沒想到弄到不歡而散。
“你又要搬到哪裏去?還有,剛才我們忙著說公司的事,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弄到現在才吃晚飯?你是不是又幹了什麽壞事啦?”吳莉莉把小江支走,變得很有耐心起來。
吳岩聽不得她這種連珠炮發問的口氣,心下反感,嘴上口氣便不好聽:“雪莉剛沒告訴你我去了哪裏?那我告訴你,我去了尖家營,就是你口中的霸王花的家,我去跟她求婚,要求跟她同居,你滿意了吧。我不僅不會遠離她,我還會不斷接近她,追求她,直到她接受我。”
“她?我糊塗了,還有女孩子不接受你,不要你?”吳莉莉顯出鄙夷的神色,在很多感覺良好的母親眼裏,兒子都是那個集所有男性優點於一身的神聖存在。
“不僅不接受,還把我趕出來了;雪莉也看到了,不僅趕出來了,還大罵人了我一通。”吳岩當講別人的事一樣說著說著,嘴角輕輕撇了撇,“為了別的男人。”
吳莉莉這才明白怪不得兒子對BIT的一攤子事毫無興趣,現在兒子對這個“她”更有興趣,甚至上演著爭寵的戲碼,就憑兒子目前的身家本領,哪個“她”配有這樣的待遇?她心裏小小厭惡了一下,冷靜過後,還是決心同兒子一條心,幫助兒子爭取得到姑娘的心,畢竟她隻有吳岩這唯一的一個兒子,跟她相依為命數十年一路走來。她可以不喜歡那個可能將要取代她的“她”,但為了兒子,她必須要求自己接受“她”。
吳莉莉從錢包掏出一張白金信用卡說:“這個你拿著,去把你這身行頭換換,買個好房好車,不要老穿這種平價休閑裝,買點上檔次的好牌子,就算你的女人不看重這些,你也要體現出你應有身價,也是對自我的尊重。回頭,你跟她約一下,我哪天來見一見她,幫你做做工作。你放心好了,我絕不是那種支出一張支票,讓人家姑娘打道回府的那種母親,雖然我有這個能力,我也有這樣做的衝動。為了你,我絕不會這樣做。”
吳岩沒想到吳莉莉在這件事上並沒表現出他想象中的樣子,稍覺安慰,或許與吳莉莉最早也經曆過不被看好的愛情有關,她跟吳岩一樣,骨子裏也是崇尚自在與自由的;但約顏冰清坐下來跟吳莉莉談這種傻事,他斷然不會去做。雖然吳莉莉的態度在這,僅止於有這個不阻攔的態度就好,他跟顏冰清自己的事,自然還是他們自個兒解決就好,不要任何旁人插手。
方才,顏冰清雖沒直接回絕了他,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意思,是再肯定不過。吳岩後悔剛開始到顏冰清家去的時候,談到還能做個普通聊聊天的朋友見好就收多好;但緊接著談到一些不相幹的事,便出現了急轉直下,乃至最後發生爭執,被掃地出門。他甚至還想留一把藍光公寓的鑰匙給顏冰清,想想也真是自作多情得很。
剛開始,顏冰清講到她父親,那件陳案的嫌疑人薑飛不久前引渡回國了。吳岩隻見過顏父一麵,就是一起去福利院看天天的那回。再後來,顏冰清父親出事。吳岩想不到十多年前的陳案,也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見了薑叔叔不到十天,他便因為多種癌症並發死去了。昨天監獄醫院給我打來電話,薑叔叔跟我見麵之後,立了遺囑要把海外全部資產贈送給我。我沒有接受,轉贈了出去。收拾遺物的時候,護理人員發現,薑叔叔床頭留著當年跟我父親下棋的那副杉木棋盤。”顏冰清打了紫葡萄汁,兩人在顏冰清家那張像工作台一樣的大長條桌的兩端喝著聊天。
“薑飛沒有子女妻子?還是後來失去了聯絡?”吳岩問。
“我爸爸出了事之後物是人非。剛開始,薑叔叔沒有膽量站出來,妻子改嫁了,兒子跟著媽媽走了。”
“膽量?這不是膽量的事,是正義、原則與法律。”
“可以這麽說。如果膽量跟勇氣不能夠越過法律,罪惡便不會受到懲罰。”
“你另有所指,有感而發?”吳岩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如果要邁近一步,終將觸碰到那個不得不麵對的事了。那件發生在顏冰清身上的事,這回同學會,包括已經逝去的裴蕾、李恒幾個同學直到現在,仍保持刻意回避,或者可以說,視而不見。潘多拉的魔盒不被揭開的話,世界終將笑意盈盈。
吳岩正躊躇到底該不該說點什麽,或該說點什麽好的時候,顏冰清善解人意地點了點,示意她不用說什麽。“你什麽都不用說。那天在隊裏,我跟你講了上麵的意思,其實也是我的意思。我們的命運,注定聚了再散。我們很小心翼翼地躲在避雷針下,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相處了這一段時間,挺愉快還不錯,我沒產生多少心理上的不適,隻偶爾脾氣有點急躁,當然你也是。大多數時候,我們工作對工作,互相幫忙,到這個程度,是我心裏想的那種關係。如果,像你剛才所講的,再近一步的想法,我覺得不在我考慮之內。因為在我心裏,我沒有辦法越過那件事對我的傷害。”
“傷害?”吳岩含糊咕噥了一句,心裏咀嚼著這個詞,琢磨著字麵之外的程度,他承認那件事給顏冰清造成的影響不僅用傷害來形容。
十七年前,臨近高考的四五月間,天氣異常燥熱起來,提前進入了灼熱的豔陽天。傍晚的天日綿延到七八點,天仍灰蒙蒙的,透著亮光,絲毫沒有進入黑夜的意思。
華夏中學加緊了補課,延長晚自習下課時間到晚上十點。顏冰清家離學校住得有些遠。上學期,顏冰清的父親,每晚會開著那輛黑色奧迪準點過來接顏冰清下課。在那個年代,她是為數不多的幾個有小車子接送上下學的同學之一。就連女神裴蕾都沒有,不過她總有個表哥下了晚自習開著迷彩摩托車過來,也是哧溜一陣煙就走了。
自從顏冰清父親出事以後,顏冰清便跟毛晶晶、莊文靜、李恒幾個同學結伴騎自行車回家了。
那天下晚自習的時候,白天的熱氣忽然蒸發出一場冷雨。穿著短袖短褲的幾個同學,在校門口凍得瑟瑟發抖。裴蕾表哥罕見地遲到了,同學中隻有裴蕾左顧右盼急著先走一步。顏冰清住得離學校最遠,她臨下自習總有個習慣,到洗手間去一趟再回去。冷風冷雨裏,顏冰清回身讓毛晶晶幾個等一等她。她抱歉似地求著大家:“就五分鍾,五分鍾啊——”
害得大家渾身發抖的等待,多少心懷愧疚。顏冰清一去差不多快十分鍾的樣子,李恒提議:“毛晶晶你們兩個去催一催吧,好冷啊。”李恒說完,讓毛晶晶摸一摸他手上起的雞皮疙瘩逗她。
毛晶晶辮子一甩,扭頭說:“我才不去,要去你去,女廁所前麵有片小樹林,有條小黑狗,烏漆抹黑的,我不敢。要去,你們男生去,護花使者嘛。”
陶然君、錢小鑫跟吳岩三個,背對著他們,正在校門口的夜市攤上買了兩隻熱氣騰騰的烤魷魚在傘下滋滋吃著暖身,讓他們仨去女廁所一趟,肯定會敗了胃口。李恒習慣地推了推小眼睛,站出來說:“這樣,顏冰清進去快十五分鍾了,怕不會出什麽事了吧。我帶你們女生過去,我負責擋黑狗,你們進去找人,好不好?”
莊文靜上前一步,拉著毛晶晶的手就要去廁所找人。毛晶晶卻往裴蕾邊上一站,顯出為難的樣子道:“不不,我跟裴蕾說好了的,我呆會搭裴蕾表哥的摩托一起走,天冷又下雨,我再不回家要感冒了。馬上高考了,我可不能凍出感冒來。李恒,你也別囉嗦了,要去就你一個人去,就你一個人去,到了你在外麵朝裏麵嚷一聲,不就知道怎麽回事啦?再說,顏冰清她那麽大一個大活人,能發生什麽事呀?你們男生不知道,女孩子上廁所就是時間長的。對不對,裴蕾?”
裴蕾一副根本沒她什麽事兒似的,若有若無點了個頭,便把一件小披肩裹緊了點,忙著看表等人。
“為什麽是我一個人?我不去。還有,毛晶晶你可真壞,你凍壞了影響高考發揮,我凍壞了就不影響啦?我可是要考江漢最好的大學,萬一考個跟你一樣,我怎麽麵對我父母?哼。”
“哎?李恒,你還是去一趟吧,以前你還搭過他爸爸的車呢。”吳岩隨口一問。李恒沒想到吳岩亂說話不給他麵子,一把奪過吳岩手上剩下的一根烤魷魚,笑著說:“吳岩,你少囉嗦,你去,你也吃完了,正好去運動運動。你看到啦,我正吃著東西呢。還有,顏冰清一直對你有意思,你懂的。”吳岩還沒反應過來,發現李恒故意誇張地吃著烤魷魚,那口雪白的齙牙衝在外麵老遠,小眼睛擠來眨去活泛得不行,吳岩二話沒說,問錢小鑫借了把傘往校園裏走。
快到小樹林時,果然一隻黑狗不住地在前方旺旺叫個不停。吳岩打開隨身小手電,照了一照,女廁所還有百米不到的樣子。手電一探,黑狗叫得更響,雨下得密集起來,雨點子大了,滾落在傘麵,翻滾個不停。
吳岩隻顧悶頭往前走,傘側被什麽硬物輕輕一碰,發出了細微的聲響。他以為顏冰清跟他開玩笑,但傘麵撩過去,卻發現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從傘後走過。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正想上前追上那個男人,廁所方向黑狗叫得更響,衝著剛才走出廁所的黑影大叫。“顏冰清——顏冰清”,吳岩在廁所外麵叫了兩聲。顏冰清穿著整齊緩緩走了出來,見是吳岩抬頭問:“你看到誰了嗎?”吳岩奇怪她這樣問,腦子繞了一下說:“一個上廁所的男人和一條黑狗,其他什麽也沒看見。”
“喔。”顏冰清當晚什麽也沒說,默默跟著吳岩走出校門。趕巧,裴蕾表哥不知從哪兒也來到了校門口,顏冰清什麽人也不看,隻顧著想她的心思。第二天模考成績會出分,大家也都心事重重的,見顏冰清沒事,都像以往一樣一路嘻嘻哈哈騎車回去了。
事情在高考前兩個星期發生了轉變,顏冰清離開了華市去了異地參加高考。學校多了一兩個年紀不大的便衣警察常常逮著同學問些不著邊的問題,比如小樹林的那隻黑狗怎麽來的?女廁所裏的燈開關在哪裏?一般幾點熄滅之類。吳岩知道顏冰清媽媽報了警,但顏冰清始終沒有參與調查。倒是在臨近高考的前一周,吳岩幾個同學被帶到警隊去指認四個嫌疑對象。吳岩是重點目擊證人,其他幾個人尤其李恒一問三不知。吳岩見到的隻是那個人的背影,他也一直在想,一個什麽物件觸碰到傘麵骨會發出那麽輕微的硬物碰撞聲,鑰匙扣,鋼筆,皮帶扣還是其他什麽?
“傻瓜,那個高度,怎麽可能是皮帶扣,位置不對。皮帶扣首先排除,鋼筆也不對,誰會上廁所拿個鋼筆在手上,一般都放筆盒裏或口袋裏;鑰匙扣倒有可能,但位置也不對,除非他把鑰匙扣舉手上,舉到頭部位置。對了,頭部,眼鏡!”走出警局大門的時候,幾個人一起等公交車,李恒一個一個推斷著。當他排除出眼鏡的時候,吳岩才驀然想到,傘麵一個角落確實是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很可能是那人的眼睛邊框。但四周一片黑,很難確定。他轉而問其他同學有沒有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
李恒錢小鑫幾個先是一愣,轉而一齊搖頭,現出茫然的樣子。李恒站出來說:“吳岩你怎麽會這麽想?我們什麽也沒看見。人是你找回來的,這事我們一無所知。你回學校之後,裴蕾表哥到了,跟我們聊天,說高考完了我們一起出去到海南旅遊;毛晶晶不久跟裴蕾一道走了,錢小鑫陶然君兩個,一晚上吃了八根魷魚卷,撐得走不動了路了,哈哈。”
“你們還笑得出來?就算你們沒看到,我進去找顏冰清的時候,你們就不能幫著張望著?”
“哎,吳岩,我們又不是諸葛亮,未卜先知的?我們哪知道會出這種新聞事件?而且,大家都在擔心一模成績哪,這種別人的閑事,你覺得我們有義務去想嗎?”李恒的小齙牙在太陽下頭閃閃發亮,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人啊人。
吳岩忍住了,沒去理會他們。事實上,那天在公交車上,各自都坐回自己的座位,跟在課堂上一樣,做筆記的做筆記,背誦知識點的背誦,還有做題的,隻要錢小鑫掏出短波收音機亂聽。毛晶晶呢,差不多心裏上已放棄高考了,隻是毛晶晶那整天打麻將的媽媽忽然發了神經似的,一定要她去考一下,體驗一下競爭的感覺,一考完就讓她去一個牌友開的大酒店當前台去。這會,毛晶晶摣開五指,一隻一隻在搖晃不停的車上鍛煉塗指甲油的技巧。旁邊埋頭做題的裴蕾湊過頭一看,好家夥,厲害得很,每一隻一點都沒塗歪斜。裴蕾輕輕跟毛晶晶耳語:“你覺得顏冰清除了這種事,也會參加高考嗎?我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顏冰清了?”
毛晶晶開始塗另外五隻,心不在焉道:“管那麽多?人家再怎麽說,可是前教育局長女兒,辦法多著呢。聽說顏冰清去的那個地方分數低,別看顏冰清平時學得吭哧吭哧的,保不定考的大學比莊文靜、李恒還要好呢?我是沒戲了,鐵定什麽也上不了。我們班,我看錢小鑫跟我有一拚,我沒他命好,他還能拚個爹,我隻能跟我自己拚了。”
“毛晶晶,你別這麽說。我頂多混個文憑,回頭還不是找個富二代嫁了,一輩子相夫教子,過那種看得到頭的日子。我聽我爸說,你媽工作都給你找好啦?在李叔叔開的欣悅大酒店,那酒店可高檔,我吃過那兒的烤乳豬、烤羊排,滋味很不錯。以後我到那兒去吃飯,我還來找你。”毛晶晶瞥了瞥嘴:“我不想去,我有去處,現在不告訴你,防止你告訴你爸爸,回頭讓我媽知道。”
裴蕾逗了逗毛晶晶,埋頭回去做題。莊文靜早複習得八九不離十,題目都做盡了,就連手上的要點都背誦了三遍了。老實講,她討厭把一個知識點反反複複背誦到絲毫不出錯的境地,中國的應試教育總教人絕對準確,不教人差強人意。她更討厭什麽都反複學好幾回,翻來覆去地學,最早的那點好奇心求知欲早消失殆盡。為什麽不能夠懷著新鮮勁頭去學一些自己未知的東西呢?
“該死的考試機器。”莊文靜邊背誦邊有一種要把書扔出窗外的衝動。她的腦神經最近繃得更緊了,如離弦之箭整裝待發,就像等待綜藝節目上主持人那一句誇張的“觀眾朋友們,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剛才在警局,可能除了她跟李恒兩個,其他同學都沒仔細去想顏冰清這件事。莊文靜一口一個不知道,事發當晚,她確實什麽也沒看見。當時,她手上忙著背一本英文超綱詞匯,做最後的查漏補缺。那晚在等待顏冰清出來的十幾分鍾內,她一口氣在冷雨之中背了五十個單詞,她記得。但就在她背完第三十七個單詞的時候,她其實是看到一個男人沒穿雨衣,淋得一身濕從校園內走出來,而且正像李恒推斷的,戴著眼鏡,不過不是近視眼鏡,而是漆黑的墨鏡。她不能確定這個人就跟顏冰清這件事有什麽直接關係,但那個人的樣子她一直沒有忘記。在警局指認的時候,莊文靜看到大透明玻璃後的四個男人,身高跟她當晚見到的男人都不一樣,她最後指認出一個隔壁班的男生,身高很高,她知道不是他,不知道為什麽她指認了他。
很多年之後,她明白了,那是一種潛意識裏的妒忌。那個男生的名字大家都幾乎不常提起,而改用“隔壁班的”來稱呼他,因為他是神奇的存在。高中時代風雲整個華夏中學,每回年紀考分數輾軋其他同學,包括第二名,差距總在三十分以上。以他傲視群雄的智商,每一個高三學生,都隱隱能感到那種絕望。是的,他常年戴著斯文的無框眼鏡,神龍見尾不見首的,像是哪兒也沒去,又像哪兒都留下了他的傳說。他不是那種安靜學習的學生,而像那種壓根不在學習的學生,他常去的地方有圖書館、校外遊戲機房及音樂教室,或者球場。球場去得少,去了引起騷亂,女生尖叫,男生荷爾蒙爆發,他好像不自在,去得少了。再一過去,跟幾個男生打球或踢球,三下兩下,總容易起爭執,嚴重的要動手。到最後,他幾乎不再去球場,忽然獨來獨往起來,有人說,因為那一陣子他迷上了哲學書,用更大量的閱讀,完成拯救自己的事。
在車上,莊文靜問了其他人,指認了哪一個?
答案出乎意料地一致。
莊文靜知道可能除了她和吳岩見過不在四個嫌疑人之外的那個人,其他人根本什麽也沒看到,為什麽都指認了他呢?莊文靜再一想,那個穿黑色雨衣的男人,當晚就那樣大搖大擺走出校門,根本不像學生,而是社會上的成人,仿佛雨衣的袖口煙氣繚繞的。莊文靜悄悄問吳岩,你當晚聞到了香煙味兒嗎?
吳岩說,隻顧著害怕,沒聞到,他怕狗。但不排除他走出校門口,情緒放鬆了,路上點煙了;或者為了排解緊張,臨出校門時點了一支煙。
吳岩話音剛落,李恒叫起來:“啊,是有這麽個人,我也見到了,我當時吃了一根魷魚卷,正要再買一根,他就在我後麵排隊呢。我聞到了煙味,身高一米七四,我個頭矮,我對別人身高很敏感,每個在我身邊的人,我都會下意識目測一下身高,準確率很高。而且,我當時很餓,觸覺異常敏感。完了完了,我也指了隔壁班的,那人太討厭了。誰讓他那天晚上也去洗手間。”
裴蕾摘下耳機,一臉茫然。沒等莊文靜問她為什麽指認他,李恒幫她回答了,因愛生恨這是。說完,李恒賊賊先小聲笑了,裴蕾沒說話,白了他一眼,罵了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之類,繼續回到她的英語聽力中去了。
陶然君要立誌報考新聞專業的,從高二開始,就保持著閱讀報刊的習慣,那會國內很多新銳媒體忽如雨後春筍一股腦冒出來。他翻著一大厚疊《新觀察報》,這會看到一份轟動全國的法治報道,整整一大版,一個被冤屈的人,一件匪夷所思的懸案,一個個被改寫的人生。快讀到一半,他看得**氣回腸,眼淚止不住包在眼裏。
“陶然君,就這樣你怎麽能當記者?不是有句話說得好嘛,鐵肩擔道義,一個優秀的記者,首先得有顆強大的內心,能抗十八級傷痛與地震。”錢小鑫調侃他,他最近迷收聽短波新聞,各種境外完全聽不清電台節目,聽一陣嗤啦啦冒出滋滋的煎炸聲,也在煎熬著收聽者的耐性。錢小鑫卻在這件事上極有耐性,因為他還有現場直播兼翻譯的作用,為充大能,他就是跪著也要聽完。在汽車上,信號更加不穩定,他恨不得砸了那個鐵盒子,想想可是當時的時髦貨,他父親都日本考察工廠時特意給他帶的名牌短波收音機,不鏽鋼外殼銀光閃閃,很饞人。
“錢小鑫,你不要聽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你好好調個台,放首歌給大家聽聽。”吳岩提議。
“對對,錢小鑫,換台。我們要聽歌。”李恒附和。錢小鑫嗤啦啦調了一通,卻最先接收到了華市本地的新聞節目,清晰播放了出來:
高考在即,我市高考學子都投入了緊張備戰之中。但近日,我市發生了一起華夏中學女生猥褻事件,經過警方徹夜調查,犯罪嫌疑人已於近日落網。事件的進一步詳情,警方仍在調查之中。
車上的幾個同學瞬間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錢小鑫首先探出腦袋問:“隔壁班的那小子會怎麽樣?會坐牢嗎?”
“什麽叫猥褻?這觸犯了什麽法律?我回去要好好問問我爸爸。”陶然君悄悄收起一遝報紙,不知道是不是剛才看累了,還是哪兒不舒服,他仰起頭,緊挨著汽車椅背,仰天說不出話了。
“還在調查之中嘛,我們剛才那算是作證?如果那小子一口咬定不是他,應該就沒事吧。”錢小鑫表情仍頗為輕鬆。
“錢小鑫,你少說兩句。”雖然吳岩剛才在指認玻璃後說的都不是,他沒有指認隔壁班的同學。他甚至沒看清那四個人的麵目,隻記得隔壁班那個,但他幾乎能確定不是隔壁班那個同學。辦案人員反複問他,是不是最右邊那個人,他發現裴蕾表哥也在裏麵,站在最左邊。他猜到了最右邊那個,便是重點懷疑對象,也可能已有人指認出了他。他不清楚到底多少人指認了他,他作為現場目擊證人,可以說看到了施暴者,也可以說,他看到的那個人,未必就是施暴者。他不願意任何一個無辜的人,陷入一段誣陷之中。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我覺得他沒什麽可冤枉的,就是他。”沒想到一直聽英語聽力的裴蕾,冷靜地摘下耳機,一字一句說。大家不敢相信,裴蕾似乎知道隔壁班那個男生跟顏冰清之間發生過什麽。裴蕾說的事,仍是音樂會毛晶晶當場給他難堪那件事。從那之後,毛晶晶跟他形同陌路。他總是通過顏冰清來聯絡裴蕾,裴蕾有一陣對他愛理不理,他偶爾會遷怒顏冰清,覺得她沒幫他通知到裴蕾。
“這根本不構成他要采取那樣的方式報複。”莊文靜第一個提出異議。
“他這人我一開始還挺喜歡他的,但後來我跟他看過一次展,聽過一次音樂會發現,他是個怪人,想法怪性格怪脾氣古怪。他不喜歡古典音樂,不喜歡一切和諧的美。他喜歡暴烈的節奏,喜歡現代風格的美術。而且,別人的過錯,很難得到他的原諒。”裴蕾堅持自己的判斷,她又說了一件事,她跟他有回出去旅遊,對的,那次顏冰清也在,三人說好到市郊一個山區去玩,到了山區,山腳下有個深潭,他興致勃勃要繼續往下走,顏冰清提議早點回去不要冒險。但他仍往前走,他對一切未知的東西充滿探險的欲望。他不搞清山洞下麵有什麽不肯回去,直到提議在山裏過夜,顏冰清跟裴蕾才極力反對。他不顧三七二十一,自己做主到村裏的小店買好了吃的熟食之類,顏冰清跟他不得不陪著他在山裏過了一夜,差點感冒。但第二天,他還是因為顏冰清的反對一路對她冷冰冰。
“這是自私。沒想到他是這樣一個人。幸好他根本瞧不上我們這群學渣,不然真給他玩壞了。學霸的世界,不好懂。”錢小鑫撇嘴。
“就是,裴蕾,你說老實話,那天晚上,他沒對你們兩個女生怎麽樣吧?”李恒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跟個小狗似的,忍不住把舌頭圈到小齙牙外舔了一周。
“倒沒有,他倒頭就睡。一晚上沒理我們兩個,可能責怪我們當時留下來的意誌不夠堅定吧。他一晚上基本都在談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音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