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收集屍體的阿金
我正想追問,阿金卻看了看天色,轉身說道:“咱們邊走邊說吧。要不耽誤了宴席。”
雖然我疑慮重重,但是在沒有答案的情況下,我的方式從來是隻能在以後發生的事情中去尋找答案。我盡量不去想從井裏爬出的怪物以及月餅所說的一雙左手的怪人,月餅也是一副不可置否的態度,兩人跟著阿金出了門。
這個村子雖然很大,道路卻很崎嶇,路邊沒有房屋的地方甚至長滿了荒草,看上去很不協調。也許是山裏太閉塞,人們多年走的習慣了,也就沒有在意路是否好走。
夜色已濃,家家戶戶屋子裏都亮起了燈光。淡黃色的燈光從窗戶裏滲出,斑斑點點的光線像是一條條活動的毒蛇,在墨黑如水的夜晚裏遊動著。山風吹來,帶著潮濕的露氣,讓我覺得身體又涼又粘。
如此跟著阿金繞了幾個彎子,迎麵看到一些吃完飯納涼的村民,還有一些也是往孟族長家赴宴的。他們眼中透著淳樸的友善,見了我們都很客氣的點點頭打個招呼,或英俊或美麗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這種感覺始終讓我覺得置身於一個鬼村中。阿金卻再不說話,隻是悶著頭走路。我幾次張嘴欲問,都讓月餅攔住了。
又走了不知多遠,我隱隱覺得不對,心裏估算了一下時間,竟然已經走了二十多分鍾。這個村子再大,二十分鍾也足夠我們從村這頭走到村那頭了,然而阿金卻沒有停腳的意思,眼看著房屋越來越少,道路越來越偏,我們漸漸走到了一片茅草地前。
這片茅草地半人多高,每片寬大的草葉上都沾著幽白的月光,微風拂動時,發出“簌簌”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晚聽上去十分滲人。我發現茅草地裏有著一個個圓鼓鼓的土堆,每個土堆前還放著青灰色的方形石頭,每個石頭上麵似乎還有刻痕。
再仔細看去,我心裏一哆嗦:這是一片墳地!
阿金把我們帶到墳地幹什麽?
月餅沉聲說道:“阿金,孟族長的宴席是擺在墳地裏麽?”
阿金沒有言語,卻做了一個讓我和月餅毛骨悚然的動作。我看到阿金從腰間緩緩抽出一把閃亮的腰刀,吹彈可破的刀刃泛著銳利的寒芒。阿金左手高舉起腰刀,對著自己畸形的右手狠狠剁下!
寒芒閃過,那坨像蟹爪一樣的奇怪右手頓時落入塵埃,在地上無規律的一張一合著,顯得異常詭異。我分明看到他的右手腕沒有出血,齊刷刷的刀口處,肌肉纖維快速蠕動,白森森的腕骨滴出了幾滴豆腐腦一樣的白色骨髓。緊跟著手腕的刀口向中間愈合,鼓起了紫紅色圓圓的肉球。
阿金大口喘著氣,一貓腰鑽出茅草中,似乎在找尋什麽。我聽到有物體摩擦的聲音,看到阿金就像是拖地一樣從草堆裏拖出一樣瘦長的東西,把茅草壓得左右分開。等到那個東西完全拖出來的時候,我才看清楚了!
是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
從屍體的衣服上看,似乎是遊客打扮。臉部血肉模糊,已經幹枯的肉渣變得堅硬翻綻,露出斑斑點點的白骨。後腦有一個黑洞洞的大洞,被血和腦漿黏住的頭發泛著惡心的油光,整個頭就像一隻被豁膛剝了皮的刺蝟。
屍體的兩隻腳和左手被齊刷刷的砍掉,隻剩鑽有幾隻白色蛆蟲的右手。
阿金把屍體丟到地上,揮刀剁下屍體的右手,安到自己腕子上。更讓我不可置信的一幕出現了:他右手斷口處的圓球突然張開,長出無數小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肉絲,瞬間把屍體右手包住。
隻見那隻右手上麵的腐肉紛紛掉落,露出森白的骨頭。血紅色的肉線把骨頭緊緊包裹住,不多會兒功夫,那隻右手就充滿了生命的顏色。
阿金漠然的看著這一切,我卻忍不住想吐。這是一種介乎於正邪之間的魘術:移屍換體。施術者會把身體殘缺的人的殘缺部位切掉,再尋找一具屍體,把相應的部位切掉,利用魘術寄生在殘缺人相應的位置。
之所以說這種魘術介乎於正邪之間是因為它既能使殘疾人變成正常人,卻又做出了傳統所不能容忍的毀屍之事。而且施術的屍體必須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的陳腐,殘留在體內的怨氣全部變成屍蟲才可以用。這就導致了施術者往往尋找不到合適的屍體而殺人取肢。
師父曾說過中國曆史上有位著名的神醫,此人可以使人斷體再生,就是利用這種魘術。而這人之所以口碑甚好,代代流傳,就是因為他不需要尋找屍體,而是能製造屍體。至於怎麽製造屍體,師父卻也不知道。
我和月餅立刻猜到了那個神醫是誰,卻不敢相信醫德厚載的他竟然精通這種邪術。
師傅當時卻意味深長的說:“不管是靈術還是魘術,術本身沒錯,錯對都在人心。”
月餅剛才說過,這個村的人似乎是中了一種魘術,難道就是指這個?
“你帶我們來這裏並不隻是為了讓我們看到這種魘術吧。”月餅慢慢說道,“剛才你的語氣實在太誠懇,我也被你騙了。看來人的同情心還是要少一些的好。”
我覺得月餅最後一句話說的不對,但是阿金這種詭異的做法明顯是要做什麽對我們不利的事情。心裏暗歎著由於對他的同情心,確實放鬆了對一係列怪事的警惕。
阿金滿意的活動著右手,“有時候,臉上沒有表情,可能是最好的偽裝。”
“哦?”月餅揚了揚眉毛。
阿金看我們倆的眼神就像在看兩具屍體,對著草叢說道:“弟弟,出來吧。”
從草叢裏,慢慢站起一個人,走到阿金身旁。濕漉而雜亂的長發遮擋著一張光禿禿的臉,隻有兩顆巨大的眼球從發叢中透出仇恨的目光。
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的映在我的腳下,我低頭看去,那個影子的雙手,都是左手!
“我和弟弟需要你們。”阿金長長歎道,“自從那次盤山公路車禍,弟弟偶然發現我們的身體竟然可以嫁接別人的器官時,我們就開始不停地收集屍體。這裏的山路,每年都會有客車掉下懸崖,屍體對我們來說,是應有盡有。而這片墳地,正是藏屍體最好的地方。一開始,我們以為屍體的肢體安到身上就可以永遠存在,我們再也不是別人眼裏的怪物!於是我和弟弟就到了城裏。但是當我那天買東西時,這隻右手在遞給那個漂亮的服務員錢時突然掉了,那個服務員當場嚇暈過去,我們才明白,原來這個肢體隻能在身體上存活一段時間。”
“於是我和弟弟又回到村裏。瞞著村人繼續收集屍體,換上他們的肢體,再到城裏過一段正常人的生活。然後再回來……”
“但是我們發現,換的死屍肢體次數越多,我們倆就越不像正常人。我已經體會不到疼痛,身體越來越冷,甚至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動。而我的弟弟,情況比我還要糟糕,他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那個無臉人把兩隻左手交叉著用力扳了扳手指,眼睛中透著貪婪的神色,迫不及待的要向我們衝來。
阿金攔住無臉人,柔聲道:“別著急,他們走不掉的。他們漢族人不是說死也要當個明白鬼麽?我們就讓他們當個明白鬼。”
無臉人似乎有些不滿,由於他沒有嘴,我隻能聽出他的喉間發出奇怪的咕嚕聲。
阿金狠狠一瞪眼,無臉人唯唯諾諾的退到阿金身後。阿金把右手放到鼻子前深深嗅著,又伸出舌頭舔了舔,舌尖和手掌中間連起一道細細的水線:“當我弟弟變成怪物後,我跟村人謊稱他受不了村裏的寂寞,寧可到城市裏被恥笑,也要離開這裏。村裏人相信了我的話。每年,村裏都會有幾個這樣的人跑到城裏。或許你們在城裏見到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殘疾乞丐,也許就是我們的村人。而近期,我發現我的身體也開始出現了弟弟的情況。”
說到這裏,阿金輕輕地按住自己的鼻子,再把手拿開時,他的鼻子竟然不見了。眼睛和嘴巴中間隻有空白的一片。
“所以,我和弟弟就想拿活人試試看。也許是因為屍體帶著鬼氣,如果能用活人的身體,可能我們不但能複原,還會真正變成正常人。”
我心裏一陣悲哀:對殘疾的自卑,竟然讓這兩個人變成了靠屍體生存的心理變態的怪物。大量的怨氣在屍體裏還沒有散去,就被他們接在身體上。天長日久,陽氣完全被怨氣逼出體外,而代表五行的五官,是最先被怨氣腐蝕掉的。阿金和他弟弟可能不知道,他們早就變成了一具活僵屍!
“我們沒有痛感,不知道勞累,你們已經死定了。”阿金慢慢舉起了刀子。
月餅突然很自信的笑了:“南瓜,我記得你剛才做了一件事。”
我也微微笑道:“你丫怎麽知道的?”
“你這小雞膽子,如果沒做準備,是不會這麽放心跟過來的。”
我伸了個懶腰:“還好當時阿金沒有說他的遭遇,要不我也不會那麽做。但是你說的要少點同情心這句話我堅決反對。”
“事實證明,我說的還是對的。”月餅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漫不經心道,“其實我一直懷疑阿金。因為剛才在院子裏,我故意靠近他,就是為了確定他身上那股味道是不是木屋後麵竹林裏的竹葉味道。”
阿金突然有了表情,狂笑道:“兩個死人還在這裏羅嗦什麽?”
這是我進了村子後看到的第一個有表情的人,但是最可怖的一幕出現了:阿金狂笑著,他的臉卻慢慢裂出了烏龜殼一樣的龜紋!裂紋越來越多,整張臉就像是一個人對著鏡子,卻飛來一塊石頭,猛的把鏡子打碎時所看到自己的臉支離破碎的樣子。阿金的笑聲越來越大,臉皮大塊大塊的綻裂,無數碎皮隨著笑聲紛紛大片大片抖落。
笑聲消失時,我們麵前站著兩個沒有臉的人!
“我們倆,要你們的臉!要你們的身體!要你們的一切!你們……已經是死人了!”阿金狂吼道,眼眶掙爆了幾根毛細血管,幾滴血珠順著順著暗紅色的肌肉滑落到下巴上。
“真正死的人,是你們倆。”我和月餅不約而同的冷冷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