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6幕 鬧鬼

是夜。

好深沉的夜。

誰都不知道這樣的夜晚會發生什麽事。

當月光投射進來之時,整個邊境已經是渺無聲息了。

還會有人入夜未眠嗎?

有的。

在這樣萬物靜謐的時刻,是一人,一書,一電腦。映在臉上的光跡斑斑,遊標孤獨地在屏幕上晃來晃去,那情景是如此的寂寥。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打下來。

——看電視玩電腦的時候,請保持室內明亮。

頗無語地看著頭上那個擅自打開的頂燈,破君愣了大約兩分鍾,才緩緩地垂下頭,繼續看著顯示器屏幕。這種時候……鬧哪門子的鬼啊?腦袋裏一片空白地吞口唾沫,又過了一分鍾,破君發現自己的人物已經在這三分鍾裏被轟的死翹翹了。

——有玩家對您使用了通信。

也正在這時,戒指莫名其妙的響起。破君迷茫了。誰這麽沒創意,住這麽近都懶的敲門?待打開書一看,通信頁上赫然亮起倆字:

林君。

“怎麽了?”

“睡不著,你還沒睡吧?我去你那晃晃?”

“啊,行啊,來吧,還沒睡呢……”

——通信中斷。

“真幹脆,居然掛這麽快。”破君感歎道,起身開門。

“嘿嘿,還沒睡呐……”門外的小林笑著,亮出一口白牙。

“嗯,在那玩呢。”破君心說這廝得天獨厚的不是一點點,他也天天按時刷牙但卻沒見有這麽強悍的效果。不等主人請,小林已從他身邊擠過。

“玩什麽呢?”

“看看漫畫什麽的……順便找點沒玩過的單機遊戲。”破君答道,順手帶上了門。

“喲嗬?現在還有這嗜好啊?”小林頗為驚訝。“我覺得在這地方都夠玩的了。”

“那可不。”破君無奈地說,“找點事做而已,反正離研究法術還遠得不得了。”

“現在在看什麽呢?把你那茶給我倒杯……”小林指示道,“你法師之路其實不遠啦,再來個一兩回就差不多了。”他還不知道破君的分數已經成個位數了。

“近在咫尺遠在天涯啊……啊?”破君眼睜睜地看著小林暴殄天物,將上好的恩施玉露如白開水般一口氣灌下,不住感歎道,“糟蹋,好東西一下全進了狗肚子裏了。那話怎麽說來的,什麽絲綢口袋裏撞狗屎……”

“得得,我不喝了行嘛?”小林急忙放下杯子。“說話怎麽那麽難聽呢你?”

“這個行吧?”破君訕笑著從冰箱裏取出一罐啤酒——他從不碰酒精飲料,這些本來就是給小林準備的。

“行,太行了。”小林笑著接過,又問,“你在那看什麽呢?”

“看……”

從天堂式的的P.M.一下落入驚悚劇似的Hunter,這使得破君一點都不覺得樂園哪裏善良了。而相較之下,邊境卻傻得出奇哩……反正,有備無患總是好的。隨時會起變化的主題路線早已將那些破君熟悉的東西,變得麵目全非了。不過,眼下與其說他是在為今後的劇情做準備,倒不如說,破君僅僅是想拚命地找點事來做,好給自己圖個安心罷了。ACG方麵的萬事通在日後,恐怕還不如一個隻會劈裏啪啦展露拳腳的單細胞生物有用呢。畢竟,那家夥還是多少比單細胞強……

“發什麽傻呢?”說話間,口中進化後的單細胞生物二指一彈,罐裝啤酒的拉環精準地敲在破君腦門上。

“你找事呢?”破君略感疲累地撿起那點可回收廢品,扔進一邊顯眼的垃圾桶裏。

“我哪兒敢啊,說不定哪天你小宇宙爆發就把我給秒殺了呢。”小林毫無正性地回話,目光再次瞟向那個亮堂的顯示器。

“客氣了,我小宇宙的能量不及你啊……”破君並非誠心地回複。

“你這個是……FPS?你還玩FPS?臣愛卿不是最討厭FPS的麽?”小林連聲發出驚歎。

“還行,隻是不擅長而已。”

“不擅長還能打到這地步……”小林不知該作何感想地看著Loading處。“不過已經掛點了。”

“那是剛才出了點小狀況,不然以我的水準……”連謙虛都不帶的,破君不屑地哼了聲,又忍不住看了看那盞神奇的燈,一時間直覺背後有點發毛。

“是是是,您偉大。”小林順嘴應著,有點跑神。

“說起來,你什麽時候也教教我吧?”破君轉過話鋒,問道,一屁股坐在小林對麵的沙發上。

“我教你?教什麽?”論遊戲,小林一點都不認為自己會比他強到哪去。

直接用動作說話,破君站起來像模像樣地來了兩下偽到極限的回旋踢。

小林恍然大悟,又帶了幾分驚愕。“你要學這個?”

“是啊。”破君堅定地點了點頭。他確實想學,非常想學,但完全沒打算當林君那樣的終結者。他隻要自己至少能在某些時候不當拖油瓶就行。當然,首先不會輕易掛掉才是真。

“想學這個啊……”小林一下犯難了。破君這身子骨還不如常人結實,學這些有些牽強得緊。就算現在開始鍛煉身體,一年半載後恐怕還是連那個小米娜都比不上。

“學什麽我都想好了。”知道他為難,破君直接了當地說。

“學什麽?”

鄭重其事地暗咳兩聲,破君先紮了個非規範的馬步,屁股衝地,肚子差點扛上了天,逐口中念叨。聲音渾厚圓潤,煞有介事:“一個西瓜,切兩半,你一半來我一半……”

“這個?”看見這示範,小林更懵了。“這是啥?”

“我一半來你一半。”見他還是不懂,破君隻好收起架勢。“太極拳,你會吧?”

“會是會……”小林笑著說,“你這要是太極就奇了怪了,人家一代宗師張三豐那腦袋都絕對沒你有創意。”

“咳。”臉皮再厚,破君也忍不住爬了點紅。“廢話,那老頭兒哪兒能跟我比?不就是不會才讓你教的麽?”

“就想學這啊?”小林點點頭,讚道,“不錯,也算鍛煉身體了,還真挺適合你的。”

“其他的我倒是想學,可得能學得會才算數啊。”再臭屁,這點自知之明破君還是有的。但緊接著,一個不加考慮的人模狗樣的上段踢帶來的後果卻異常慘重——被迫並攏雙腿,破君痛苦地倒在沙發上,發出一串嗚咽。

“……疼吧?”小林哭笑不得地說,又有些幸災樂禍。“踢那麽高,你那叫玩命,懂不?”

“我、我……”破君一時說不出成句的話來,眼中擠著淚花。

“以後我把筋給你拔開就……”

“別——!”單想象就知曉那有多痛苦的破君以無比淒厲的慘叫拒絕,聲音回蕩在天花板。

“別怕啊,我好歹也教過那麽多大小屁孩,哪個大筋不是我把手給拉開的?”

“我、我是成年人了啊?”破君猛搖頭。“這和小孩可完全不一樣的!”

“這倒是。”小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卻自信地說,“不過我也給大人開過,慢慢來就好了。”

“會死人的!”破君急了。

“開筋兒有兩種方法。”小林坦白地說,“一個是一下給你拉開,當然不是死拉了,我知道怎麽做就行了,然後你休息上十天半月的……”

“你巴不得我死啊?”破君忍不住問。

“再一個就是我要說的,”小林繼續道,“不給你一下拉開,你自己先慢慢練,每天壓壓,我看差不多的時候稍微給你來點外力,這不太疼……”

“你騙我!”

“我沒騙你。”

“真的?”破君對此深表懷疑。

“唉,”小林徹底無奈了。“來日方長,全程你自己搞定也行,就是怕你沒那耐心。”

“我有那耐心!”破君為自己抱不平,反問,“你那筋兒是怎麽開的?”

小林臉色一下黑了。“四歲還是五歲來的?也可能是三歲,被我家那老怪物給硬拉開的。”

“天……”破君忍不住抓住膝蓋,他光聽著都覺得疼。

“不拔筋也行。”小林半真半假地說,“然後你就等下次再一劈,斷子絕孫吧。”反正小破君對這個領域的天才細胞是零蛋,說會掛掉他也會信的。不過如果劈太猛,還真有可能掛哩……而且太極拳,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不是吧?”破君果然被唬住了,但還是搖頭不肯。

“這樣就能學了。”小林邊說邊站起來甩了記標準些的單腿連踢,他知道破君就喜歡這些花招。

“唔……”破君皺起了眉頭,甚是為難。

“拔個筋兒把你難成這樣啊?”小林倒不明白了。

“人家說拔筋……”又咕噥了一會兒,破君才小聲問道,“筋一拔開,就不會長個兒了,這真的假的?”話音還沒落,他眼前一黑,光被擋完了——人高馬大的小林站在眼跟前,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凡事都有例外。”現身說法的小林悠然坐下。“而且,你這丫啊……剛還知道自個兒成年了,這會兒又不知道了?都多大個人了還想著長個兒?以後練的時候動作別太猛,要真把自個韌帶傷了,那比不長個兒還慘。”

“是嗎……”破君心情複雜地歎道,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無關身高,且就說以後那強身健體的什麽什麽……訓練類的東西。練吧,絕對辛苦得不得了。不練吧,在這地方不好過活。無論是未來的邊境還是主題樂園。

不是每次都可以那麽好運地混過去的,而來邊境的人也不會個個都像藏人白龍那麽安生。對於這點,就算是被小林歸於涉世未深四字的破君,也多少都想像得到。畢竟已經有一個威克威爾教授來做前車之鑒了。所以嘛,以後那肯定也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難保哪天不會出來個一見麵就大打出手的暴力狂,威克威爾還算是禮貌的了。不愧是知識分子……好,就算再往好的想吧。主要也還是樂園裏的不穩定因素太多了,不鍛煉下是不行的。破君不認為單靠鯰魚的味蕾就能保證他一路暢通無阻。

因而細想下,讓石頭流的白龍大師教吧,那個冷漠的鬼樣子……還沒學兩天估計都把人給凍死了。讓好好先生藏人教吧,破君也幾乎敢打包票,那個開過戰鬥機、十有是軍人的笑麵虎,肯定二話不說就進行什麽軍隊的魔鬼式特訓。到時候可不是光被強製開筋兒那麽簡單了……所以說來說去,還是含有好兄弟情誼在內的萬歲爺才是不二人選,再加上破君想學的可是太極拳!其他人還不一定會呢……

不過,破君也確實沒真的想過去倚賴林君以外的人。怎麽說,萬歲爺可都是十八般武藝樣樣通的超級人才啊。不過,精這個字,好像還談不上——全部都精的話就不是人了。但就是這樣,一般行家裏手反而在林君那占不到什麽便宜。就因為不局限於一種門道,也沒有執著於所謂某個流派上的尊嚴,他對這些動作交替接換駕馭得是那個自如,毫不刻板生硬。隻是實際綜合運用時,看起來異常詭異罷了,壓根就一奇奇怪怪的混合物……

“唉……”越想越不是味兒,破君仰麵長歎。“我什麽時候才能跟你一樣,一拳打死一頭大象啊?”

小林一下被啤酒嗆住了,咳了一會兒,抬頭就見苦笑。“您老知道打死一頭大象要多大力量麽?你見過我那麽做?”

“比喻,隻是比喻而已。”破君笑道,“那先學太極,再說拔筋的事吧……”學會太極健健身就不學別的了。這才是破君的真實想法。能不能打死大象先放一邊,重要的是他不能在這種緊湊的行程中的任意一環出現生病等窩火死人的意外。

“行啊,那……”

話沒說完,小林突然怔住了,目光穿過破君,直對著大門的方向。那眼神就跟見了鬼似的。不明狀況的破君一時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頭也不敢回,就那麽蜷在沙發裏一動不動,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反應才好。

半晌工夫,小林才回過了神,看著破君的樣子哈哈大笑。

“別笑!”破君一怒拍桌,質問,“剛你是怎麽了?”

“剛……沒事。”小林又看了眼大門,麵露不解。“怎麽說呢……我還以為我看見個人呢,嚇了我一跳。結果是眼花,把你那掛衣服的大架子給看錯了。”

“是嗎?”破君很是懷疑地問,下意識卻聯想到了頭上那個智能忒高的頂燈,一下泛起層雞皮疙瘩。沒辦法,他完全不覺得門口那個從沒掛過衣服的鐵架子哪裏和一個人長得像了。

“真是我看錯了。”話雖這麽說,但小林對自己的眼力有絕對自信——就憑他,怎麽可能會有看錯的時候?盡管隻晃了一下,而且看起來好像有點透明……可那個圓頂的大禮帽實在太特別了,絕對沒可能與其他東西看重。敢情,這個世界真的有鬼魂?他們也是死過的人嘛……

“等會兒去……”

“我今兒……”

話撞在了一起,小林愣了一下。“你先說吧。”

“我今兒、今天,”破君結巴道,“能不能借張床一用……”

“行啊,那倆床你自個隨便選,不過別把吃的帶上去。”小林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這和他剛才想要說的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今晚要留在破君的房裏,多少還是對那個影子有點……在意吧。

可是——“不行!你要不回去我也不去!”破君堅決地說,“你要留這兒我也留這兒!”

“啊?我就在你這玩會兒遊戲。我那房不是沒空放電腦了麽……你先去睡不就好了?”

“不!”

“呃……”

小林這倒弄不明白了。一聽到自己要留下來,破君就強烈反對。難道是發現他意圖了?果然沒能騙過這小家夥……自個兒演技有待提高。又再度看了眼剛才出現人影的地方,小林歎出一長氣兒。介意歸介意,可破君要也留下來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反正,算了,反正又不能確定,就算自個幹瞪著眼等一晚也不一定會再看到。不過話可說回來,想想那一眨眼功夫,確實是挺嚇人的。跟碰上了中古世紀的古堡幽靈似的。要真的再出現了,他也還真沒自信能跟幽靈對練……

“好了好了,我怕你了。”小林不再說什麽,大手一攬。“走,上我那玩吧。”

“嗯嗯,騰個地方放電腦吧?今兒玩GGX,換上手柄?你玩不?看我發大招……”

“對練可以,光看你玩不可。”

“那就把你活活連死好了……”

“喂?你太陰了吧?那玩別的,不是對練的……”

“好吧,我就大發慈悲的放你一馬。”

最後瞥了眼這夜半鬧鬼的房間,破君禁不住鬆了口氣。其實嚴肅點來說,不是他夠義氣或看透小林的想法才會如此堅持。而是,他怕……咳,之所以要去萬歲爺那借住一宿,就是因為有萬歲爺在。如果萬歲爺不在,借住就變得跟單獨留在這房裏沒什麽區別了。

雖然總是自譽天才,理應信奉科學。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也是破君一貫支持的觀點。嗯,他對那些……超自然事有點,別扭。主要還是電視上那些長得太可怕了,容易給人造成心理陰影。不對,最可怕的是人類的想像力才對。如果想象出來的話,是不太可能威脅到人身安全,那倒沒什麽事。但破君總覺得,要是世界上真有鬼魂,而且還是來找他的,那就肯定會穿牆之類的……還是不妙啊,光想就覺得好驚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