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幕 啞巴
繼伊莎貝拉這個原子彈落到邊境後,雪夜這枚核彈頭也顯現出來了。可是可以說,這並不是他刻意隱藏著身形準備隨時作怪。而是由於邊境人一點理性和邏輯上的疏忽,沒有人注意到這棵看似美味的青澀花椰菜原來是枚可怕的核彈頭……但也算還好,他尚且還是個未爆彈。而且與此同時,林君也意識到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大意——他用免費額隻能換到普鋼的小匕首,雪夜為什麽就能一下呼地拽出三把花紋刃?不過與其說大意,倒不如說,他是注意到了,隻是不小心順帶著小事化了了……
經過謹慎的三堂兩廳會審,一向口無遮攔的雪夜很配合地回答了藏人和林君的諸多疑問。隻是,他很確定地說他不認識鞠月,也不認識伊莎貝拉。盡管說到他的來意時,他的回複比伊莎貝拉還要含糊。而隨後請來的伊莎貝拉,和對先前林君問鞠月時一樣,她聲稱對雪夜也是一無所知。
“樂園的人互相不往來嗎?”林君難以置信地問道。
“怎麽可能。”伊莎貝拉先給否定答複。“每次都要一起工作,不認識怎麽協調?要是連名字都叫不出來那可怎麽辦。”
“工作?”林君覺著有點發懵,記得他才來邊境時,有一個姑娘就說過這裏是Cosplay道具銷售公司了……不會這麽絕吧?
“你們有你們的任務,我們當然也有我們的任務。”伊莎貝拉緩慢地說道,“相對於你們說我們是‘樂園’的人,我們倒還想說你們是‘邊境’的人呢。”語氣偶見刁鑽,但伊莎貝拉還算保有了相當高的禮節。
“別說了你這笨女人!”雪夜突然毫不客氣地叫道,“你也是偷偷來的吧?在這裏說太多的話,要是被發現了會強製遣返哎?我才不要呢,別連累我……”
“……看來你真的是那邊的。”伊莎貝拉輕輕用指尖碰了碰唇瓣。“就如他所說,我現在不能再跟你們多說了。不過我發誓,隻要有機會,我便可以做到全數相告。隻是還有個必要前提是,你們的任務不能斷……不,不應該說你們,應該說我們吧?”伊莎貝拉說著晃了晃手上帶著紋印的指環。
“對嗎?克。”
一直沒有做聲的新人克默默地點了點頭,像是讚同伊莎貝拉的話。
什麽啊……說不來不來,一來來一窩?林君無語地看向藏人,又看了看和克一樣沉默的白龍。半晌工夫,因為太安靜,林君終於想起還有個人了——和他一樣意識到這點,幾條視線齊刷刷地瞪到了久遠青的身上。被那駭人的目光嚇了一跳,久遠像投降似的舉起了雙手。
“我是、我是……伊莎貝拉,你不肯幫我介紹嗎?”
“……我為什麽要幫你?”伊莎貝拉不客氣地反問道。
“唉……”踢到鐵板的久遠青愁眉苦臉地搖了搖頭。“好了,我承認,我也是從樂園裏來的。不過,我是貨真價實的中立派,你們可千萬不要搞錯對象呐。”
“中立派?”雪夜看起來比正牌邊境人更驚訝。“什麽中立派?”
“嗯……到裏麵再說吧。”久遠詭譎地笑道,似乎很是樂得雪夜願意和他主動搭話。“其實我也是偷偷過來的。”
“你究竟是……”雪夜顰著眉,上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起久遠來,但也為了各自的安危,他忍住了沒有追問。
“總之,如果再有新人,我希望你們能交給我們來處理。”伊莎貝拉發話道,“而且……對了,我們並不知道下來是什麽主題,所以想倚靠我們是靠不住的。”
“當然。”藏人點頭說。這可能就是雪夜沒有被他當成重點懷疑對象的原因了……雪夜總是說想去什麽樣的主題,而從沒作出過一點能牽強附會上的暗示。上一個,也明顯不對口味。
“可以說我們還得依賴你們。”久遠補充道,“為了來這裏,我們的能力都或多或少被封印住了。要是真遇到什麽事,就隻好拜托你們了。”
“我的建議是,不用管這個人。”冷不丁的,伊莎貝拉說道,看向久遠的目光略有些輕蔑。“他逃跑的速度是一頂一的,就算我們全死了他也會記得拿我們的屍體當盾牌,根本不用擔心他。”
“好無情啊,”久遠嬉笑著說,“我現在可是連一般平民老百姓都不如呢……”
這到底是……看得出,伊莎貝拉和久遠青的關係並不好。至少伊莎貝拉單方麵是如此。能暫時相安無事,隻能說是他們可能都多少懾於他們同是為避免被強製遣返回樂園才……什麽跟什麽啊?林君直覺這幾天跟做白日夢似的,一直沒真真正正清醒過。何況能力被封印住……在親眼見證過久遠與雪夜的攻防戰,林君徹底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他第一次覺得世界大得讓一向自認頗為無敵的他不得不開始回憶起何為仰望了。
“嗯,是這樣的。”雪夜以為是林君不信,進而拿自己舉例。“其實,我不是不用二刀流,是我用不了。目前最厲害的就隻能模仿風花的招式了。所以嘛,小林,等這回進入樂園我們再比試一回吧?”
英雄,饒命啊……林君無聲地搖了搖頭,他確信要是真有那種麻煩的比試,就算再有把握他也不會赤手去應付了。
“她叫風花啊……風花雪夜。”忽然,白龍拖著長音說道。這算是她今天第一次開口,而且一開口就把雪夜擊倒了。
“沒、沒……她不是,我是說……”
“別說啦。”伊莎貝拉一把拉住慌亂的雪夜,再次示意他禁聲。
盡管很想解釋清楚,但雪夜還是拚了老命忍了下來。他咬著下唇,一個勁兒的衝白龍搖頭,又是握拳又是跺腳,啞巴得好激烈。可白龍隻是盯著他看,好像他這回的舉動還算有趣。
完完全全的脫離正軌了。腦袋一下充斥了太多東西,讓林君覺得自己整個頭顱都在嗡嗡作響。伊莎貝拉是菲文,久遠青是和她是舊識,雪夜和克目前還不知道究竟算是什麽人物。而他們口中那句……樂園人和邊境人,是指什麽?他們的任務?他們的任務難道就是扮演邊境人身邊的人嗎?
與想象中孤高的耶和華不同,裏麵存在的好像是一個龐大的群體,這個群體也似乎各有責任。而目前雪夜他們四人就是扔下了自己的工作,以能力被封印為代價,冒著被強製遣返的危險來到邊境的。簡直,就好像是偷渡客一樣嘛……和當初被他順帶帶過來的家夥有得一拚。
——樂園,或者邊境最近有什麽變化嗎?
這算不算最大的變化?林君哭笑不得地想到。他不敢確定這些變化是否跟那家夥有關,是否就是他預定中遲早會發生的。但是,至少也絕對不可能沒有一絲關聯?可是……他也應該沒這麽大能耐吧?更或許那家夥已經……林君不想往壞的方麵想,但又禁不住有如此懷疑。他實在沒辦法想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都和那家夥脫不開幹係,一般人怎麽可能會做到這些?而且,那本尊還在那片翡翠森林裏。他走到哪裏了……
——有人想阻止我去樂園。
畫像的記憶是停滯在本尊選擇留下的那個主題裏的,所以,那家夥在留下之後……都做過什麽?林君依稀記得才來時,自己也有對這個世界充滿疑慮。因此,當時是……
——如果進入一次主題樂園,你能知道多少?……百分之十。如果完全超過理解範圍,百分之十。如果一部分在預料之中,三十。
三次,就成了百分之百?不對,那家夥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所以剩下百分之十,就是他在用自己去驗證那百分之九十以求十成的結果?林君想起畫像還說過……沒有九成以上把握,他是絕對不會輕舉妄動的。
那混球……一介仿製品,居然還敢跟他藏著掖著?林君幾乎難以相信這一結論。為什麽,自小一起長大,他還不夠了解自己嗎?還對自己有所提防嗎?林君想不通,實在想不明白。那混球就這麽確信,自己會打亂他的計劃嗎?還是因為……無意間看見沉默不語的白龍,林君恍然明白了——那家夥,根本就信不過白龍。而他那時的表現是,太在乎白龍了……是他錯了,那不清不楚的態度。
“為什麽你就是安靜不下來呢……”林君無意識地低語道,他越來越覺得那家夥的願望並不僅僅隻是要讓身為特殊份子的自己去獲得邊境那疑似永生的資格了。畫像雖然一再聲明他與本尊無關,可也畢竟跟那家夥算是一體同心,就算不對他說實話也正常。
所以更可能的是,那家夥開始對這個世界感到好奇,並且試圖將這世界全數剖析開來了。隻有這種像瘋子一樣不要命的好奇心,才能讓他舍棄全部理智……那家夥,根本就是瘋了。以前還自稱過什麽理智的瘋子,他要有一點點理智,就不會做這些事了。所謂永生,壓根就隻是他為了獲取達到這目的的時間上的可選條件罷了。
不,不對……這樣的想法,太對不起他了。也太狡猾了,像是在把所有錯都從自己身上甩開,裝作清清白白,隻消站在外圍說著沒心沒肺的風涼話就好。歸根結底,讓那家夥如此執著於“生”的原因……明明有過將剩餘的生命都傾注在償還之上,可為什麽到如今,卻是自己在獨活著?是這樣吧,他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害怕被遺忘的心情……以至於那個曾有過死在重要的人之前才是種幸運,這樣的念頭的家夥竟然會想到——想要為杜絕被遺忘,隻要永遠的活著就好。這種怪誕至極的謬論,太不像他了。可是……他或許是寧可作為去遺忘別人的一方吧。但他真的做得到嗎?花花腸子是不少,也偶爾會變得難以捉摸,可林君依舊覺得他還是很單純。一如很久以前那般率直,好像從未長大過……他的時間,停留在哪裏?
林君自認一向是不信神的,可現在他卻無法不去禱告了。因為在事態雜亂無章的發展下,他甚至感覺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那個人。於是隻能祈禱,終有一日真的可以再見到他。哪怕唯一的一次機會是與那個試圖顛覆天理的家夥在地獄裏相遇也無妨……隻是,他不該下地獄的。該下地獄的人,是自己。不過,不是有言常道,天才白癡僅在一線間嗎?林君隻希望,那家夥不要耍白癡耍得太過火了……
而整理眼下的事,依照伊莎貝拉和雪夜的意思,似乎在這裏談論太多關於“樂園”的事,就有可能讓他們被強製遣返回去。可是若說談論樂園的話,正牌邊境人的藏人和林君可也沒少說,他們談論就沒關係嗎?何況使人無法不去在意的是,關於強製遣返……伊莎貝拉他們上麵還有別人?是指工作上的上級?還是指……更為最高級的,賦予他們能力的,耶和華?
有了種種疑問後,幾乎無人再關注邊境的輪回遊戲了。大家都默不作聲地做著自己的事,不再喜歡交談,更不喜歡瞎鬧了。
當然,還有一刻也靜不下來天天活力無窮精力充沛的雪夜還整日不停地試圖擺脫久遠青死心塌地的糾纏,沒有絲毫改變。而那位新來的克,可以確定他和伊莎貝拉是有計劃一起到邊境的,雖然時間錯開了一天。不過在這裏,他和伊莎貝拉也不常攀談。這不排除是因為克的話很少。當有人和他說話時,克通常隻是溫和的點頭或用簡短的聲音應一應,惜字如金,更別提主動說什麽了。
總之,就現有的條件綜合來看,大體上能掛上邊的猜測是,伊莎貝拉和克是有目的而來的,久遠青則活像是癡心一片追著雪夜而來,盡管雪夜似乎根本就不認識包括久遠在內的那三人。對久遠更是百般抗拒萬般不解。並且相較正牌的邊境人,一直樂得遊玩的雪夜更像是個初來乍到的觀光客——這種人,這種態度,好像似曾相識?是啊……就是那個小伯爵,若說詭異的事情一件件,他首當其衝。不過,他是裝傻,雪夜可並沒有刻意隱瞞身份……隻是他的隻字不提要比滿嘴謊言的掩飾更讓人無可奈何。
反正目前亂是亂了點,但仔細想想,也不算太糟。這四個詭異的來客都沒有顯露出絲毫敵意。邊境表麵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風平Lang靜,即使已經突生了很多未知的東西。但也因此,在偶見的心事重重下,或許邊境人還需要暗自默默放平心態,祈望暴風雨不要突然到太過戲劇性的席卷而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