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6幕 克製

“不要跑!我要砍死你這個混蛋!”

這幾天來不變的戲碼在邊境不厭其煩地頻繁上演著——雪夜揮舞著開了刃的中平太刀,像抓著能劈死人的閃電的惡鬼一樣追在久遠身後破口大罵。形象幾乎全無。真白瞎他長了那樣一張秀美的臉龐……不過看久遠那嬉皮笑臉又遊刃有餘的樣子,倒是他更像惡鬼一些。喜好惡作劇的鬼。

“這種臭屁的小子哪點好了?”林君無聊地看著那二**呼小叫地在大廳裏轉圈圈。

“論長相的話,是不錯。”伊莎貝拉不著痕跡地諷刺道。看來她是那種會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類型,不喜歡久遠所以連帶著也不喜歡久遠看上的人。好一個愛屋及烏的反麵例子。

“你們不覺得奇怪麽?”林君問道,“雪夜不認識久遠,但久遠卻好像跟雪夜很熟絡?”

“我是也不太相信那種初次見麵就暗戀很久的宣言啦。”回應的還是伊莎貝拉,她說道,“不過看樣子,雪夜應該是真的不認識他吧。其實……我和這個叫久遠的認識時間不短了,但從未聽說過有雪夜這樣的人物。”

“嗯……”

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對話,林君不得不有些擔心,他若是某天突然心血**留在樂園裏,會不會也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員了……可是,不一樣。這些樂園人對邊境凸顯出的很多是好奇,因而很有可能,他們是從別的途徑到樂園的,與邊境沒有絲毫關係。隻因發現了還有邊境這個地方,所以才偷偷跑過來以這種方式……重新進入樂園?他們到底在搞什麽鬼?

另外,雖然伊莎貝拉說過,之後的新人由他們來應付,可根本就沒有新人再出現了……新人由他們處理,是他們已經處理過了,還是他們早就知道不可能再有新人,為以防萬一其他什麽人……怎麽回事?

“林主任,您在想什麽呢?”伊莎貝拉不無揶揄地出聲問道。

“在想你們現在不能談論的到底局限在什麽範圍內。”林君老實地說,他不否認自己有點煩躁。

“哦,要紅茶麽?”伊莎貝拉東拉西扯地回了一句,林君因此也又知道了,這問題她暫時也不能回答。

“來一杯吧。”

“好的。”伊莎貝拉恭敬地說,用纖長的手指端起白瓷的茶壺,將黑琥珀色的**倒入好看的茶杯裏,再把散著熱氣的茶杯輕輕推過來,最後優雅地抬手示意裝著煉奶和糖精小罐。

搖搖頭表示自己什麽都不需要加,林君默默的端起茶杯。喝著裏麵足以將香氣湧滿鼻腔的清茶,一邊暗覺與英式高雅的紅茶相比,伊莎貝拉更適合夜色下嫵媚的葡萄酒。真是意外,以前那個老實的菲文竟然會有兩張截然不同的麵孔……巴貝爾前台有雙子,可她才是真正的雙麵嬌娃吧。

“你有沒有考慮換身衣服?”林君問道,以伊莎貝拉的樣貌氣質再加那身紫色的洋裝,雖然算得上是百看不厭,但終歸在這個並不浮華且單調的邊境還是略顯突兀了。

“據說在一九八五年,迪奧推出Posion。”伊莎貝拉有些答非所問地提到了讓她曝光身份的話題。“那年,在維士康堡的Posion晚會上,每位嘉賓都穿的是這種紫水晶顏色的服裝。”

這種事他怎麽可能會知道?林君隻喝茶不再言語。伊莎貝拉的回答讓他有了種更加不解的感覺。確實,通過鞠月的特訓,他冒險般孤注一擲地分辨出了Posion與TendrePosion,還得到了瞎貓碰上了死耗子的結果。但現在伊莎貝拉的話,就好像是在說這一切都是她故意的,這條裙子,就是專門給他準備的提示?

“克身上那種淡綠色,也很像是九四年推出TendrePosion時晚會的基本色呢。真是巧。”伊莎貝拉笑眯眯地說,然後不動聲色地小口品著杯裏的茶。

果然……林君鬱悶地想,他開始覺得伊莎貝拉說不認識鞠月也是在裝洋蒜了。

“克,你要茶嗎?”伊莎貝拉和氣地問道。

總是默默坐在一邊不是審視眾人就是盯著屏幕的克終於有了難得的反應,但這反應也隻是衝伊莎貝拉點點頭而已,並沒出聲。這種人,似乎和總是嫌人吵的白龍很合得來。可要是邊境隻有他倆,那也就算是徹底沒戲唱了。

正如前言,伊莎貝拉和克一起來的,但他們卻並不太像是朋友同伴之類的平等關係,更不像是兄弟姐妹。非要說的話,或許是從屬。一身書卷氣的克全看伊莎貝拉行動,伊莎貝拉則是高枕無憂的……與其說大小姐,不如說是女王了。女人真是有百相,在認識菲文時,林主任可沒發現過菲文有過如此輕佻的一麵啊……菲文最多隻能算清高,且古板,和任何人保有一種距離感,連當初的林少尉都不例外。而初見伊莎貝拉時的那種可愛的**,也算是前所未有的大膽了。

……念起,鞠月曾說他女相之災,會不會不是指那個褐色的人形小鳥?畢竟並沒有歇斯底裏地報複或為難他。說的女相,是指鞠月自己,或者就是指伊莎貝拉吧?再誇大地想一想,如果伊莎貝拉執意說不認識鞠月,姑且就當作鞠月認識她,並且知道她要來到邊境吧……這麽說來,鞠月的身份肯定要比伊莎貝拉更加?那雪夜呢?雪夜和鞠月的話最多,雖然他還是一問三不知地說自己不認識鞠月,但應該或多或少比伊莎貝拉知道得多一些?

老天,這世界怎麽……

“林先生。”

聽到謹慎而有禮貌的叩門聲,就算林君無視了那聲線也大致猜得出是誰。在邊境能和他這樣客套的人無非就隻有克了。真是意外,難得寡言的他會主動來找自己,對林君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克難道有什麽話要對他說嗎?

“請進。”林君同樣客氣地請克進來,將他引到房間裏並示意他不用太拘束。

這房間,是那天……從那高潔的光耀目而寧靜的狂亂中獲得了少許清醒,知道不能再混沌下去的林君當即就將這裏重新整頓過了。但老實說,在這之後他還是擺脫不了矛盾。有時,林君希望趕快見到那個給他下了詛咒的混蛋,可又在更多的時間想盡可能地當作沒有那回事……林君知道,這是自己的軟弱在作怪。他在害怕。他害怕有朝一日突然見到時,那個人已經變得麵目全非了。這是林君這一生中最最懼怕的事。因為到了那時,他也許就要不得不去兌現與那畫像的約定……

“找我有什麽事嗎?”林君試問克,後者進來後隻是安靜地喝了口杯子裏的水,活像是被他找來聽他說話的。

“對不起,林先生。”克舉目說道,認真地看著林君。“我為貝拉的莽撞向你道歉,那時……我本該想到會有那種事發生,可卻沒能來得及阻止。請責怪我吧。”

“你是說……”林君下意識地扶著右肩的傷處。

“無論要我怎麽補償都可以。”克好似個悲情主角似的低聲說道,讓林君多少有些無措。“但請你不要再對貝拉提起這件事了。事實上,她對這件事的印象已經淡化了,我不希望她再想起……盡管是她的錯,你才是受害者,可那對她來說同樣不是個愉快的回憶。”

“我知道了。”林君答應了。

其實就算克不說林君也會這麽做。那槍是讓他痛得要死,但林君還是完全沒有怪罪伊莎貝拉的意思。不管當時那種因愛而癡狂是真是假,至少伊莎貝拉還能主動出現在他麵前,並敢於承認下來。林君覺得這就足以讓他將那莫名其妙的孽債一筆勾銷了。反正他也休養了這麽長時間,基本沒有太大的問題了。要想完全恢複也很簡單,隻消用一下治愈係統就好。隻是林君不想那麽做而已。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事嗎?”等了會兒,林君再度尷尬地問道。這個克……怎麽老是要他先開腔啊?說完之前的話就又沉默下來,也沒離開的跡象,天曉得這個人這個性格實在是……

“是的,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又遲疑了一陣,克終於開了尊口。“請你在日後遠離貝拉,和她保持距離。”

“……隻要她不來招惹我就沒問題。”林君有點頭大地說。

“不,即使她主動接近你,也希望你能拒絕她。”克低垂著視線說,盯著桌上的杯子,仿佛他的說話對象是它。而沒等林君回話,克緊接著說道,“請您先聽我解釋,我是很喜歡她……可這我不是為了我自己,也不是無理取鬧。她……她現在對你的感情雖然變淡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這回來到邊境的再次接觸,我擔心……我擔心她還會產生狙殺你的念頭。不過請放心,隻是有這個可能性。而且這次我一定會阻止她的……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希望你能諒解。”

……怎麽諒解啊?開什麽玩笑,還來?林君用手掌拍拍額頭,不知說什麽好。

“這隻是提醒,要是你不知情就可能會產生意外了,但我現在告訴你了,所以……”說到這兒,克總算把目光從杯子上轉移到林君的臉上了。“我會看好她的。你不用刻意去避開她,不過就算想要疏遠她也沒關係,隻要你千萬別愛上她就可以了。我想這對你的日常生活不會造成什麽影響。”

“等一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林君一頭霧水地問,“你是說她還想要我的命?我和她有什麽苦大仇深的?”

“她對你沒有仇恨……”克皺著眉頭,憂愁地說道,“據我所知,你對每個女人都很溫柔,上次就是這樣使她有所誤會,期待和你在一起才會……我、我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但是還是希望你能照我說的做。盡管我不是很想承認,可是貝拉她……不能接受不專一,和無法實現的戀情。每每遇到這種情況,她就會變得很危險。請您相信我,我絕對沒有私心,隻是為了她好……我不想讓她再殺人了。”

看來死在貝拉手上的不止他一個……隻是林君福大命大逃過了這一難受的桃花劫。見克說得誠懇,林君當然也還沒傻到執迷不悟得跟他無意義地對著幹,何況他也本無意和伊莎貝拉交往。而先不管伊莎貝拉為什麽會那樣……克說會看好她,怎麽聽著像把她當成精神病患者了?不過聽起來也確實有點……莫非他是她的主治醫生?反正先不管這些,林君覺得盡管不大能接受伊莎貝拉那麽強烈又脆弱的情感,但他卻多少能理解。於是,林君幹脆地向克表明了態度。既然大家都把話說得如此透徹了,他自然就會注意這些了。而回想起伊莎貝拉才到邊境時……林君甚至還有點後怕。

“謝謝你的諒解。”克最後說道,略微欠身後就離開了。

而直到這場推心置腹的談話落幕,林君也完全想不明白為什麽伊莎貝拉會對他懷有那種情愫。翻遍所有印象,在那個主題以前他從未見過她……林君確信,他是真的沒有見過她。連當初正在玩角色扮演的林少尉也以為她隻是個被設定好的沒自我意識的NPC,雖然他有隱隱地質疑過這點。

總之,做男人難,做好男人更難。這便是林君此次唯一能得到的結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