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9幕 蘇菲亞的世界

盡管試想過這樣的真相,盡管早已開始做好心理準備接納它的到來,林君還是覺得它來的太過突然了。突然到,能把他一下撂倒,讓他墮進深邃陰暗的洞窟中,深得能讓他這輩子都爬不出來。

——死後的世界,就意味著是他把活著的人帶到了死後的世界,並且一去不複還。

“我有什麽罪?哼,我倒想知道我有什麽罪。”一旁沉默多時的特梅德突然出聲叫道,“我隻承認我在被帶到這裏後所犯下的罪。我生前做了什麽?更需要償還罪孽的大有人在吧?”

“更需要償還罪孽的人早就消失了。”藥王寺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神還沒有慈悲到會接納不可饒恕之人。所以最悲哀的事就莫過於,犯下錯誤卻失去了彌補的機會和退路……我們本該是幸運的,可惜掌管這裏的神已經瘋了。虛假的時間太過冗長,把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了。”

“是啊,所以我才不得不呆在這種地方。”特梅德輕蔑地說,煩悶地踢踏著一隻腳。“但是,我也是無罪者啊!我隻是被你們利用了。我在上個主題死後根本就沒有被什麽神下達什麽使命,我反而擁有了我生前得不到的東西。我本來應該很幸福的……是你們這些樂園人剝奪了我最快樂的時光,剝奪了真正的神賜予我的幸福。現在你們還要賴在那個子虛烏有的惡作劇之神身上,我看是你們瘋了吧?”

“搞清楚,大小姐,那種幸福也是可惡的樂園人刻意偽造給你的。不過跟我無關。”藥王寺溫吞吞地說道,“沉溺在虛假的幸福裏,你就已經滿足了嗎?而且,大小姐,你怎麽知道你沒有罪?沒有破壞別人的人生?”

“是他們破壞了我的人生。”特梅德冷冷地強調著。

“雖然早就不是我在負責了……”還沒消停會兒,藥王寺又點燃了一支煙,她仔細地回想道,“但和你接洽以前,我看過你的資料。你一生的活動範圍都很小,口中的他們應該就是你的父母和弟弟吧?”

動了動嘴唇,特梅德執意撇開了目光,這種話題她沒什麽可說的。

“你的父母工作都很忙,於是從你記事起就是由一個老女傭一直在陪伴你。她對你很好,也教會了你怎樣畫圖,你也很愛她,可她卻在你十歲的時候被你的媽媽趕走了。”藥王寺不緊不慢地揭著傷疤,還撒著鹽。“那是因為你媽媽嫉妒你隻親近那個老太太而不親近當母親的自己。但認為就此失去所有愛的你不肯原諒她,還刻意疏遠她,以至於她患上了抑鬱症。你父親反對你畫畫,還在爭論中撕毀了你的畫薄。但沒幾天他就又道歉並同意送你去學畫,可你反倒拒絕了,漠視了他。你知道嗎?與愛相對的不是憎恨,而是漠不關心。你沒有發現他有多沮喪吧?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弟弟出生了。他成了父母心裏唯一的寄托,於是你又很羨慕他,轉而妒恨他。你在傷害他的同時也被父母責罰著,他也因為你卑劣的行為而瞧不起你,難道不是嗎?”

“片麵之詞。”特梅德輕哼一聲,說道,“你不是我,更不是他們。”

“旁觀者清。”藥王寺隨意地對答道,又忽而轉向了雲母。“娑羅室伐底,你也和這位大小姐一樣固執嗎?”

“……不。”雲母第一次開口,她低沉地說道,“我知道我自己都幹了些什麽,我全知道,也甘願承受任何懲罰。但是,那孩子他沒有做錯什麽吧?”雲母聲音沙啞著向藥王寺尋求確認。“要我怎麽樣都行,他是沒有罪的,我相信他是無辜的。”

難得的沒有冷言相向,藥王寺吐出一口青煙,向椅背靠去。“這點我也感到很抱歉,把他卷進來。西爾斯財團的做法我很不恥,但現在不得不和他們成一丘之貉的我恐怕也幫不了你什麽。”最後,藥王寺看向了依舊一臉木然的林君,“你呢?少爺,你不相信我嗎?還是你也在努力地想為自己辯白?”

“我相信你。我不想狡辯,沒的辯。”林君發出一聲長歎,默然了數秒,他坦言道,“父愛如山,我把那座山給打碎了。”

“嗬……不全是。”藥王寺笑道,“他也有問題,所以你在生前就償還完這宗罪了。可是,天妒英才吧?越是優秀的人就越容易遇到各種各樣的大災小難,雖然這多數都是自己造成的。可能挺過來就成功,挺不過來就成仁。”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林君忍不住笑出來,他忽然覺得世界其實還是挺公平的。“說真的,我倒覺得你像個神。”

“別作踐我了。”藥王寺苦笑著擺擺手。“我隻是條被神拴住的走狗。”

之後,在雲母彷徨無助的解釋下,林君終於知道被西爾斯財團抓走的人就是當年的薩菲爾了。她果然和特梅德一樣,都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在問到她打算怎麽做時,雲母隻是不停地搖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像是懼怕或逃避什麽似的。

而對於藥王寺後來幾句難得的好聽話,林君也是有點千恩萬謝的意思了。他很清楚,除了那宗罪以外,他還嚴重的扭曲了一個本該光明璀璨的人生……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才使得自己也加入了這場試煉。但不管怎麽說,把無辜的人給牽連進來,就已經是最惡質的罪了。他們果然是孽緣……

另一麵,言葉被俘的事藥王寺也請林君保密了。作為她對他“Lang費”了那麽多口舌的回報。她說盡管為了實現她們的目標,需要犧牲至少整整十一份感情,但也是為了要讓這樣的必然過程不會太過殘酷,她才將言葉給生擒了。換句話說,言葉就是某人的鑰匙——這個某人不用刻意去猜林君就能知道。雖然他人都還沒認全,但目標也是相當明顯的。

最為在乎言葉的隻可能是她了,才藏。

然而在那之後,才藏按理說應該是收到消息了。可整個南館還是和往常一樣和平,沒有任何異常的征兆,甚至沒有哪個南館學生被人發現靠近北館了。

但是,依舊可想而之擺在才藏麵前的牌有幾張。

最義無反顧的一,為保全言葉,她將倒戈背叛南館,從此和言葉為北館效力。但這也是最爛的一張牌,因為無論她們表現的如何忠誠,北館隻能留下一個舞姬的事實不改,很難說她們不會直接敲掉舞姬而不是鑰匙或子獸。最鐵石心腸的二,她不管言葉的死活,任憑北館處置其,就算子獸消失了,自己也能留在南館獨活。最大義凜然的三……為保全鑰匙,她可以讓自己先於子獸消失掉。這樣,無論是在北館南館,言葉活下去的幾率都很高。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

靠在懷裏的刀鞘身上,風花坐在樓頂邊沿,一邊掰著指頭數著一邊對才藏苦口婆心。她蒼金色的長發順著風在身後恣意地飛揚著,映著她的不羈,顯得極端的搶眼。

“你要是選第一條,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們倆全敲掉。你要是選第二條,言葉就完蛋了。你要是選第三條,不止言葉,你也得完蛋。”

“為什麽?”才藏幹巴巴地問她,風花的外表和她的言行反差還是相當大的。

“她的鑰匙,也是你吧?”風花不自然地問道,她總覺得這是在打聽人家。

沒有答話,才藏默默地向下看去。在午餐時間從這裏向下看去總會覺得很有意思,教學樓裏一湧而出的人們忙碌得像是急著覓食的蟑螂一樣,無憂無慮,目的了然。再向遠處眺望,才藏隻看見白茫茫的天了,廣闊得令人心馳神往。

藥王寺給她攤的是第一張牌。

隻要她願意,言葉就可以恢複自由。條件自然是她們從今以後必須為北館攻擊南館的舞姬。看起來似乎她可以先假裝答應下來,以讓藥王寺放了言葉。可才藏同時也從伊莎貝拉那裏獲知,藥王寺揚言,言葉敵不過她,她能抓住言葉第一次,就能抓住她第二次。盡管對此有所懷疑,但這卻是才藏無法去嚐試的。所以她也自覺遲早都得做出選擇才行……絕不能給藥王寺再一次威脅到言葉安全的機會。

其實,言葉很強。強到無人能及。因為所謂言靈就是,將說出來的語言變為真實。因而隻要言葉願意,說不定她甚至可以成為造物主,毀掉一切再將一切重建……但眼下卻做不到。對樂園人而言,在主題裏需要擁有其他能力時,自身原先附著的能力就會相對地被折扣一些。所以除非放棄眼前的舞姬能力,言葉才可能完全發揮出她的言靈。但放棄舞姬的能力也就意味著鑰匙的消失……當初沒有什麽心計的言葉覺得好玩就選擇了擁有黑帝,藥王寺則在一開始就不要新的力量。如果不是這樣,藥王寺也不可能就這麽輕易地抓住言葉。而在這種時候,本該是由她,才藏,來保護她的。可現在言葉卻被抓走了……

“喂喂,你果然是她的鑰匙吧?”風花又問道,笑嗬嗬地看著才藏。

“是那位先生。”才藏否定似地猜測道,但這也並不是信口胡說,自從那一位到這邊後,言葉就顯得很高興。比和她在一起時還要高興。

“嗬……你真的相信他會是言葉的鑰匙?”風花用鼻子哼出她想表示的嘲笑,可哼了兩聲,她又笑不出來了。“要讓鞠月知道嗎?她應該有辦法吧……”

“我不想找她。辦法你都說完了。”才藏又向北館的方向看去。從這裏隻能勉強看清楚東大樓最靠邊的一兩個房間的陽台。更別說關押著言葉的西棟了。

“幹脆我跟你殺進北館,把她救出來吧!”風花抓狂道,“那幾個隻會玩這種下三濫手段的渣子本劍聖還不放在眼裏!”

“琉璃在那裏設了五層結界,不是我們能打破的。”

“……唉,是啊,琉璃倒是三兩句就能搞定,可要是被鞠月知道就麻煩了。”看著才藏悠然的模樣,風花都替她著急。但也隻能是幹著急,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換作是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眼還鑽頭,以牙還電鋸。

“哎,我聽鞠月說過,藥王寺的鑰匙好像就在我們南館。我們把那人給揪出來,逼藥王寺把言葉放了,不然就砍了他!”

“……你知道是誰嗎?”才藏反問她。

“不知道。”風花回答的極其幹脆。反正她不會像鞠月那麽仁慈,在這場戰爭中,她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一個。

“會不會是琥珀?”風花試想道,而後不等才藏說話她又自己否定了。“嘖,藥王寺一直都很想讓琥珀消失吧。不可能是他,她肯定巴不得我們砍了他哩……琥珀對鞠月那麽有用,真砍就正好著了她的道了。而且她的鑰匙要真在南館,她怎麽可能還會跟著北館的人瞎鬧?啊啊啊……麻煩死了。我想不到別人了。但鞠月明明說的那麽肯定……難道就是她自己?哈哈哈……”

“藥王寺更希望鞠月直接消失。”才藏無奈地說,“她是北館最強的,除了她沒有人有希望能在我們手下留到最後。如果鞠月是藥王寺的鑰匙,她就沒辦法成為最後一個舞姬了。”

“別這麽認真嘛,我隻是說笑……”風花賠笑道。才藏話一多,她就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了。說不定,這一次的消失,可能是真的徹徹底底的消失……

“不管她的鑰匙是誰,北館的人都是亡命徒,殺了那個鑰匙言葉也活不長了。”才藏冷巴巴地說。找一根筋的風花商量也是白搭,有些事終歸隻能靠自己才能決定。才藏默默地想到。可能不止是要挾她,北館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想到要放過同樣身為舞姬的言葉。

“我有時在想,是不是我們活得比他們久,所以才沒有那麽多怪念頭?”倚著自己的刀,風花一點指望都沒了似地說道,“你說北館和自稱西爾斯的那些小賊也就奇怪了,他們為什麽要和活命過不去呢?”

“因為她們是獨自一個人。”

“所以我警告你。”風花斜眼瞟著才藏,說道,“你要是選第三條路,言葉指不定得瘋了。可能還會就此幹些莫名其妙的荒唐事。那丫頭老瘋瘋癲癲的,我可不想和她卯上。如果你也不希望我砍她的話,就別選第三條了。”

“我不是她的鑰匙。”

“心之子是由對鑰匙的思念產生的,她的黑帝是隻狗,不是你是誰?”

“為什麽這麽說?”

“忠狗的話不就是你嗎?哈哈……呃,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瞥了訕笑著的風花一眼,才藏無語地向樓下看去,突然,她發現了一個人。這個人或許可以幫助她。

“可能,我可以和藥王寺談判。”

“談判?”風花奇怪地去看才藏,但這時……

才藏不見了?風花急忙站起來,向剛才風掠過的地方尋去——才藏果然跳下去了……不過這本來其實是無需擔心的事,因為風花知道,才藏不憑自己和言葉的意誌根本不會死掉。但這樣下去也有點太過了吧?而且這時風花也想不到那麽多。

於是沒有任何猶豫的,風花立刻跟了下去,隨之拔出刀。刀鞘掉落的速度遠不如她自己。腳尖如蜻蜓點水般蹭住了牆壁,施力下風花追上了才藏。根本來不及說話,風花猛地轉動刀身,氣流中的水分子活了。盡管她已經很認真了,但聚集速度仍不及,這兒為什麽不是摩天大樓呢?又氣惱又無可奈何的風花最後選擇了一把抓住才藏的胳膊,可畢竟這裏不是精神領域進入慢動作的瀕死體驗……

和才藏一下摔到了底,風花慶幸自己還活著的同時也感覺到了身子下的古怪。像有一萬隻毛毛蟲在蠕動,輕輕掠過肌膚一般。風花不自覺吱哩哇啦地大叫出聲,然後很勉強地爬起來,身旁是才藏安然無恙的臉。

“……蘇、蘇菲亞?”風花驚魂未定地看著……緊隨而來的刀鞘一下砸在了風花的腦袋上,彈起時改變了角度,喀啷一聲掉在身後。突然的讓她自己都沒有想到。捂著頭,風花覺得臉整個都在發燒,頭蓋骨都快被敲碎了。

沒事吧……動了動嘴唇,才藏想問一下但最後還是放棄了。自尊心極高臉皮又薄的風花大概這會兒什麽都聽不進去,也什麽都不想聽,最好還是裝著什麽都沒發生。才藏指示蘇菲亞們將她們慢慢放到地上,然後將目光投向她們麵前那個驚愕不已的人。

“唉,我像個傻瓜一樣。”風花嘟囔著重新站起來。想救人沒救成卻反被救了,對她來說再沒比這更遜的事了。更何況還被自己扔的刀鞘砸個正著……

蘇菲亞們滴溜溜地在地上轉開了。

“風花,你的風紀袖章呢?”才藏忽然莫名其妙地問。

“什……哦,你說那個臂章?不見啦,可能是雪夜趁我不注意給搞丟了。”

“也有可能是你自己弄丟的。”

“怎麽可能?”

“你可以找找自己的口袋……”

蘇菲亞們原是分布在學園各處作巡視用的,現如今因主人的召喚已經有多過半數聚集到了一起。它們剛才是用除滾動外還能攀高的兩條細長細長的觸角接住了主人和她的同伴,並小心地將她們輕輕放下。最後,再乖巧地滾動到主人腳邊等候新的指令——這些看似溫馴的金屬球意味著什麽,伊莎貝拉再清楚不過了。

“那位小姐還在北館哦?”伊莎貝拉問道,一邊盤算著該怎樣全身而退。她的子獸是生物係的,剛好卻最討厭對上才藏這樣的類型。可以說遇上就是必死無疑。現在又是午休時間,教師比學生後出來,此時能看見她並且將事情傳開的人恐怕沒有一個。同樣,才藏也像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挑在這時找了上來。

“你是藥王寺的朋友?”才藏問道。像伊莎貝拉這種小角色她並不熟悉,北館能讓她顧忌的隻有藥王寺。不過此時藥王寺為牢牢控製住言葉,是不可能離開她身邊的。所以能做援軍的人最多隻有才入住樂園沒多久的新人舞姬和邊境人了。

“可能吧。”伊莎貝拉隨口答道,同時向周遭看去。有的窗子還沒關,應該還有人在樓裏麵沒出來。

“哈,我明白了。”風花終於恢複了常態,隻是死也不去戴那風紀袖章,而是把它繼續揣在褲兜裏。撿起刀鞘,風花順手扯下綁在上麵的黑色八股繩,很熟練地把頭發束成了一束。“隻要抓住她,就可以把言葉帶回來了。”

“你們想得很美嘛。”伊莎貝拉笑道,“這是鞠月的主意嗎?”這裏離北館轉來轉去的路少說有三千米以上,隻靠她的兩條腿來跑,是不可能跑得掉的。她還不想被蘇菲亞當成逃跑的獵物給追上。雖然據情報,蘇菲亞們滾動的時速最高隻能達到五公裏。但情報上也有指出,它們是懂得進化的新生代兵器,在互相用磁力連接起來後,以蛇形前進的話就能瘋狂地讓速度一下提升到一百二十公裏……一百二……

“你最好乖乖地跟我走。”

像威懾一般,隨著才藏的話,幾個蘇菲亞重新伸出了長達兩米五的觸角,讓直徑隻有八厘米的本體高高地立在主人身邊。接著,它們分裂了。

半個球體忽然裂開,張開的金屬獠牙足有十瓣。包括圍繞著最裏麵電子眼的尖刺在內,這些鋸齒緩慢地旋轉著,時而又加速,每一個都像尖牙利齒的小怪物。伊莎貝拉甚至可以想象到它們會怎樣絞碎她的子獸,咬得讓它隻能剩下一攤血水。還有自己。

這就是,蘇菲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