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10幕 護身符

“這是什麽?”

眼前的路鋪滿了亮晶晶的金屬球,想不看見都難。抬眼又見到對峙的雙方,林君大致反應過來了些端倪。他手中還抱著可有可無的教材,上麵印著中世紀畫家們的著名作品……太好了!出現的正是時候。伊莎貝拉幾乎要衝過去給林君一個吻了,不過中間隔了太多障礙,她做不到。但是,總是能做一些別的事。

“鐮錐!”

隨著伊莎貝拉的呼喚,她身上醫護用白袍漂浮起來——從地麵立刻應聲浮現出土黃色的巨大光陣,詭異的銘文在圓圈的邊緣與縫隙中緩慢地旋轉。緊跟著,她的右手無名指上也出現了一枚戒指,耀著同樣的光。

先是頭,然後是巨大的黑色的眼睛。網狀的薄膜覆在上麵,好像生怕誰不知道它是隻昆蟲。節肢樣的關節出來了,帶著波Lang般的鉤子,正麵又像長驅著的鐮刀,尖銳得又如錐子。它們一左一右地架在身前,一動不動地護著主人。穩步升出來的整個軀體高達五米。更為駭人的是,它不停暴露在外麵不斷嘬動的口牙像是隨時都會衝過來撕裂所有人再把他們都填下肚似的。就連本應柔軟的腹部被堅如盔鎧的的青黃色甲殼代替了,十足的怪物。

“……這是你的子獸?”風花張著嘴愣在原地。

“我的天……”這裏最無辜的大概就是在這個最不恰當的時候出現的林君了。他整個人都要傻掉了。眼前有隻像螳螂又比螳螂大了不止數萬倍的怪物,還有滿地咧著嘴想咬東西的金屬玩意兒……這真的不是他在發夢麽?而且最詭異的,還是當屬站在這兩者後的三個氣勢十足的女人了。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可這戲實在是有點太誇張了。林君突然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是夢,就快醒來吧。

“嘿,我警告你,不要插手。”風花轉過頭,對林君做出不必要的提醒。

“快過來!她們會殺了你的!”可伊莎貝拉卻毫無預兆地衝林君喊道,林君也下意識的回應了她。在他移動間,那些蘇菲亞們也確實有些聞風而動的感覺,隻是好在他的速度夠快,也更好在才藏似乎沒有這個意思。

“喂!”沒來得及阻止的風花都快氣炸了,她真不知道林君腦袋裏是怎麽想的,難道相較圓圓的亮晶晶的蘇菲亞們,那個叫鐮錐的怪物長得更溫柔些?可實際上,林君隻是沒來得及動腦子而已。他之所以會對伊莎貝拉的聲音有反應,隻是因為他和她更為熟悉一些。

“這、這是什麽東西啊?”林君臉上的血色都退下去了,他一向認為自己膽子夠大,但站在這怪物麵前,也由不得他了。比星際戰艦上的蟲族還叫人暈眩。

“鐮錐,我的子獸。”伊莎貝拉緊張地觸摸著手上的戒指,然後盯著才藏,等待時機。

“你要反抗嗎?”更多的蘇菲亞聚了過來,在無形中包圍了她們。就連才藏也不知道蘇菲亞們總共有多少,它們早就被分布在整個學園裏了,並且會隨時聽從她的調遣。

“我可沒有當人質的價值。”伊莎貝拉說道。她太清楚了,就算她被南館抓去,藥王寺也不會因此釋放言葉。看起來應該是可以一命抵一命的,但她的命固然沒有言葉在南館那樣的分量。而且就算達不成交易,南館也不會放了她,肯定會殺了她或她的子獸以儆效尤。

“唉……這女人。”風花很無聊地嘟囔了一聲,接著她的手指著林君,問才藏。“如果把他也抓住,我們算不算雙贏?”

“隨便。籌碼越多越好。”才藏順口說道,與她著裝嗜好大致相符的隨意灑脫勁兒在此時顯露無疑,但林君更寧可她不是這樣的人。

“哈哈,小林,我們真是有緣啊。”風花邊說邊悠然地走了過來。

……什麽隨便啊?這不就是允諾嗎?隨著風花漸漸逼近的腳步,林君卻忍不住後退了。風花也是舞姬,盡管他還不知道她的子獸是什麽樣的,但至少能確定,風花也有能召喚出鐮錐這樣的怪物的能力。林君終於明白為什麽藥王寺說他們無法幹涉舞姬之間的戰爭了……果真是想管也管不了。

而當下,伊莎貝拉還在和才藏僵持著。伊莎貝拉可能是在等有學生看見她們,才藏可能是在等伊莎貝拉徒勞的抵抗。風花則是嘴角掛著笑,看著林君。那種張狂的笑容林君好像在哪裏見過,總之是那種誓死方休的氣勢。他……手無寸鐵啊!林君抬腳就跑,他還是第一次這麽狼狽。他向北館跑去,將賭注全壓在了北館的結界上了。此時是午餐時間,且不說樂園人會不會把NPC當成木樁似的殃及無辜,他根本不打算把藏人帶到那種怪物麵前。藏人對人應該還行,但非人類,他有經驗和勝算嗎?何況就算樂園人不考慮其他學生林君也沒辦法叫自己也不考慮。

“不要跑!”

風花大叫道,同時衝了過來。林君可以感到風壓就刮在耳邊,不跑?不跑怎麽辦!她的刀就在自己身後。蒼金色的長發零星的飄散下來,風花美得那麽淩厲。隻是此時的林君卻顧不上欣賞。側身閃開,林君覺得自己都快冤枉死了。但更冤枉的是他身旁那棵代替他被砍倒的小樹苗。

“校工會哭的……”林君玩笑地說。論腳程,風花似乎和他差不了多少,真跟上幾公裏不知會有多少樹遭殃。這學校綠化做的太好了。既然如此,林君將手裏書扔在樹的屍體旁,既然跑不掉,他就不跑了。

“這才對嘛。”風花笑道,“我早就從雪夜那裏知道,你可以在空手的情況下輕而易舉的勝過他的一之刀。”

“那是他在放水。你不是說過,他是二刀流嗎?”林君謙虛地說。

“在邊境他用不了二刀流,用了就會被才藏發現。”風花像說悄悄話般地小聲說道,翹首偷偷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才藏。

“她一直在監視我們?”

“與其說監視,不如說她隻能監視到奇怪的舉動吧,你們那邊有位小哥很難搞呢。”

哪位?藏人?而且聽她這麽說,伊莎貝拉和克他們當時防範的,可能會將他們強製遣返回樂園的人就是才藏了?她害怕被才藏發現,就意味著她比才藏弱?那伊莎貝拉現在不就……

“好了,閑談到此為止。”

風花高抬起手臂,刀身在陽光下並成了一條線,隨後毫無攻擊力地落下來,但突然又上提,再順勢回轉……她連綿不絕地攻了過來。林君小心翼翼地躲閃著,這把刀要比他在邊境遇到時顯得更加危險了。因為,它現在掌在真正的主人風花的手裏。像高山流水般連貫,像絕壁飛瀑般急速,隻要碰上就會被打濕。

在風花幾近病態地發出驚喜的狂笑中,林君吃力地避開那些要人命的刀鋒,並尋找恰當的位置意圖奪下她的刀。但風花似乎是很熟悉他的動作,也有可能是從雪夜那裏聽過他會無刀取的一說,她每一勢都不落破綻,收勢也相當謹慎,像更樂於和林君玩樂,而不是旨在抓住他。不過,與真正的狩獵者相較,林君還是從她身上察覺不到那種沉溺於危險的癮君子獨有的氣息。直到……他退錯了方向。那一刹那,林君明顯感覺到了身後有一棵散發著青色味道的泡桐樹。它生機勃勃地矗立在那裏,可以生長上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開出無數美麗的紫白色花簇……沒辦法,大概是黃昏巷的後遺症吧。

叮鈴……

“——嗚哇?那是什麽?”

“等我知道了再告訴你。”

林君總算鬆了口氣,不用痛得死去活來了。他的反應很快,在風花發愣的一瞬間就回到了教學樓那一邊較為空曠的地方。風花抱著什麽心態他不知道,但林君已經很了解,自己在麵對風花時容不得再有半點失誤了。

因為這一次,是藏人救了他。

那一天藏人給他的紅繩結林君一直聽話地戴在手腕上,如同它先前的主人所做的那樣。盡管他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真的能保佑出入平安,可沒想到它居然是個實實在在的護身符。

就在林君放平心態打算要犧牲一隻手在刀刃停頓的一瞬去奪刀,又很不幸地恰好選中了慣用的右手時,它變化了。那把刀出現了,從而救了他。在那一瞬間,緋色的琉璃珠子似乎發出了微弱的光。紅繩無限的延長,掠過了他的肩膀,盤繞在他的身上,又從另一個方向裹出了一把利刃——現在,和式的紅色臂鎧附著在林君的右臂上,黑色的護手上有日輪與火的圖樣,這把刀像挑釁一般,散發著風花手中那把普通的中平太刀無法媲美的光輝。

“什麽嘛……真狡猾,早不拿出來,非得讓人逼著。”風花不悅地嚷道,將刀背一下一下地磕在自己的肩膀上,臉上的神情像是在抱怨她剛才有多無聊。

“要能早拿出來我就不會跑啦……”林君無奈地說,審視著在他覺悟中出現的武器。

這是一把真打刀,有著火焰式的刀紋,卻散著寒冷的銳氣。護手盤上是雲與霧,在日輪之下,在火焰之上。不過除了外表,最讓林君感到滿意也最不解的還是,手感很好。可古怪之處也就是好過頭了。這把刀在重量上不會讓他有過重或過輕的不適感,長度也恰到好處,簡直就像是為他量身定造的。

讓這兩把刀拚,她這把會斷掉吧?風花斜眼瞥了瞥靠在肩上的中平太刀。其實,這隻是雪夜帶來的邊境產物,質量先不說,最起碼論氣勢就輸人一大截。但是風花也知道無戰意的林君是不會主動攻過來的。但是……人這一天總不能遜兩次啊,對不對?才藏在那邊正努力地和伊莎貝拉周旋要生擒了她,風花更是打定主意這邊也絕對不能無功而返。

“隻用武具不算不公平吧?”

將手中的刀猛然紮了下去,那刀身一下嵌入了風花腳邊的泥土裏。她看起來有些不高興。不,不是不高興,是很不爽……林君咕嚕地咽了口唾沫,雖然知道這和藥王寺綁架言葉不無關係,但他一點也不能理解為什麽他這個局外人也會這麽快被卷入這種境況裏。能代表南館說話的鞠月不是說過,邊境人可以旁觀嗎?林君無辜地向那邊看去,伊莎貝拉卻也正忙著沒空理他們。

鐮錐在和身上到處都是咬著它不放的蘇菲亞較勁兒,在它們轉動牙齒前將它們剔除下來並進行摧毀。偶爾還有蘇菲亞在空隙時用那纖長的腳站起來發難,卻因沒能及時將牙嵌進鐮錐的厚厚的甲殼而被它打開或彈開。這主要也是因為才藏旨在生擒,並不想將它絞碎——如果伊莎貝拉失去了舞姬的資格,就更不可能有當人質的價值了。兩種子獸正在相互對壘,伊莎貝拉也被才藏看得牢牢的。她站在鐮錐背上蘇菲亞輕易夠不到的地方不停地東張西望著,放任鐮錐獨自苦戰,還得馱著她。

“你還有空看別處呐?”

總是這麽突然,沒有像其他舞姬一般的呼喚可以當作提醒,也沒有像雪夜一樣禮貌的施禮打招呼,林君甚至沒注意到風花是什麽時候調換的武器。隨著他的跳腳躲開,地麵在發出令人咋舌的撞擊聲的同時也被劃出了一道巨大的半月形溝壕,風花手中的……

“我以為你會拿出時雨金時呢……”林君笑著說道。就算不是竹刀或變形刀,也還好在風花手中的武具還是個能讓他覺得附和常理些的大太刀。不過,她卻把小太刀獨獨地留下來不用。而且與雪夜確實不同,風花是將刀背在身後的,而雪夜是邋遢地把長長的大太刀拖在地上走。搞得人總以為他怕不是想弄壞它吧?

“別看了,我不會二刀流。”風花皺著眉頭說,瞥了眼手中的刀,她笑了。“很抱歉讓你失望喲,我隻是恰巧學了時雨蒼燕流,並沒能繼承到時雨金時。”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君婉言笑道。不會二刀流武具卻是大小太刀?兩把一向都是配合使用,風花倒好像很習慣於隻用一把?舞姬的武具會是自己不熟悉的東西?

“你見識過時雨蒼燕流吧?”風花挑釁般地問道,“他都用過那麽多次了。不過,雪夜那個大傻瓜,這又不是普通的流派,他當然學不會了。”

“但他好像很喜歡呢,你為什麽不教他?”林君以拖延時間目的說道。他不指望伊莎貝拉來救他了,那把大太刀的威力都快跟鐮錐的大刀差不多了。他現在隻希望會有不午休的勤奮學生來教室自習。可話說回來,提及雪夜,風花眼中似乎全是讓人無法理解的輕蔑與……?仿佛,那不是她可親可愛的同胞弟弟。這對雙生子,感覺很微妙啊……

猛然間,地麵上下顛簸起來,震蕩不已。不禁踉踉蹌蹌地晃了兩步,林君瞠目結舌地向震源張望去,然後,無可奈何地發現那隻大螳螂毫無預兆地撒開丫子丟下他了……

馱著伊莎貝拉的鐮錐向另一邊衝著南館的小路趕集似的跑去,好像就是因為風花不肯讓路,它那好主人才打算用迂回的方式回到北館。林君驚歎有餘地看著那搖搖擺擺且略顯**的小臀尖,又看看緊追過去的才藏和跟在她身後無數球形組成的金屬蛇,一時忘了自己想說什麽和正在幹什麽了。好個伊莎貝拉,就這麽把他丟這兒了?

“看到那隻蝗蟲跑步的動作,讓我聯想到別的東西了。”風花也在側著臉看著鐮錐的背影,蝗蟲這叫法讓林君在一瞬產生了共鳴。

“想起什麽?”林君回過神,回想著自己的立場。

“斯雷普尼雅。”風花說道,忍不住嗬嗬直笑。“北歐神話裏眾神之父奧丁的戰馬,灰色的,有八條腿,上天入地哪都能跑。”

“八條腿?”馬的體型?林君試想了下,明白她為什麽笑了。就馬的體型和運動方式,“八條腿還不得給自己絆倒啊?”

“就是說啊,我也覺得很奇怪。”風花此時的笑容讓她這會兒看起來不像她。可很快,她又恢複了隻知鬥毆的樣子,臉上掛著滿不在乎的戲謔。“真可惜,你好像和我挺合得來的。”

“不可惜。你看,她們都走了,我們也收工吧?”林君不失時機地告饒。

“不行。”風花斷然拒絕,她說要抓住他就得抓住他才行,雖然仔細想想,林君這個人根本不足以做要挾北館的人質啊?藥王寺肯定不會管他死活……可是,她都已經跟才藏說要雙贏了。

“呃,為什麽不行?”

“不為什麽。”

“天啊……嗯,嗯……”今天一定是黑色星期五。不願迷信的林君自然而然地想到,努力地沒話找話,改盼著才藏空手而歸。“雪夜是你弟弟吧?他那麽喜歡時雨蒼燕流,你為什麽不教教他呢?”

“教他?”風花的臉一下子陰沉了下來,這讓林君的心也跟著沉下去了。他說錯話了。“教不了。我是被強加到身上才會的。你知道嗎?我本來,連這種沉死人的大刀都拿不起來。”風花不帶感情地說道。忽地,她像林君曾見過的那樣,紮下身段,卻又有些不同。但林君知道她想要幹什麽,於是將刀置於身前,等待著。風花的刀橫在一側,在與眼睛的位置平行,刀尖點穿,這是——“時雨蒼燕流……特式,連綿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