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44幕 瓢簞鯰

大津繪,是東洋近江大津宿一帶所販賣的民畫。流傳有很多繪種。其中之一,便是瓢簞鯰。以葫蘆與鯰魚為意形的瓢簞鯰,功用為:圓滿的解決各種事情,就像如魚得水一般。即以用捉摸不到的東西來抑製捉摸不到的東西——常識亦是如此。隻要能夠經常留意這一點,一切事情就可以圓滿進行。

“南原居然養了那種東西啊……”雪夜將信將疑地說,他現在正和少主去言葉那邊,赤間與南原已經在那裏等候了。

“說養不是特別準確。”破君也不是很了解地告訴他。“反正,聽說從那個葫蘆眼裏能看到銀河呢,但也有人說是宇宙,總之我想就是星空那一類吧。像星象儀一樣。小奈美跟我主動提過,但我倒是沒敢去親自確認。”

“星空?為什麽不試試呢?”雪夜饒有興趣地問道。

“因為我還聽說,隻要看一眼就會被瓢簞鯰纏上……”雖說是門神和年獸一類的繪畫,但破君除了惡靈纏身外,想不出更合適的詞了。

“那倒挺懸了。”雪夜略覺遺憾地說,“可聽起來那……什麽鯰的,不像是壞東西?你是不是就打算讓那個鯰魚跟上言葉?”

“可以這麽說。”

“要是能圓滿解決各種事,是好事啊,為什麽要對小翡翠她們保密呢?”

“依然是據說的。瓢簞鯰是沒什麽不好,但如果被纏上的人不能好好堅守自己的意誌,它就會反過來變成一種會對自身造成危害的東西。說簡單點,就是會輕鬆過頭,讓人變得對什麽事情都滿不在乎了。”破君以自己的理解解釋道,“瓢簞鯰本來就是能保佑持有人遊刃有餘地去解決事務的護身符,可如果得意忘形到完全意識不到困難是怎麽一回事的話,還會覺得有什麽是需要負責的嗎?所以演變成那種事態後,人就會和那隻鯰魚一起沉迷下去,無論到什麽樣糟糕的境地都能隨遇而安,一心隻想著隨心所欲,把什麽都不當一回事,也會跟著忘記什麽是努力什麽是重要。大概是就是這樣了。”

“哦……好像很詭異的樣子。”雪夜琢磨著說。

“確實詭異,還危險。”破君認同道,“平時覺得重要的事到那時都會覺得無所謂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就連必須要做的事,比如上學上班,自身的職責、義務,養家糊口,這些事都成可有可無的了,隻要不想做就不做。說話也會變得模棱兩可,讓人摸不著頭腦。就是怎麽樣都好,隨便。”

“我懂了……那真要讓言葉?還有你上次說什麽畫符,南原也學會‘特魂引’那招了?你不會是要讓言葉……”雪夜猶豫著問道,他一點都不認為已經心如死灰的言葉還有對平常事的堅持。

“什麽特魂引?”

“特殊魂魄引導機關……”

“……此符非彼符。”破君頗感無奈地說,什麽時候有這麽個簡稱的?八成是雪夜或赤間的即興自創,也隻可能是他倆了。“我跟南原說的那個符是指大津繪的瓢簞鯰,是畫出來的畫,帶在身上好像也可以保佑萬事迎刃而解,算是護身符吧。”

“有這麽方便的東西,幹嘛不直接給言葉個符算了。”

“因為那種程度不夠……最多隻能幫助言葉報仇罷了。難道你希望她墮落?”

“當然不希望了……”雪夜小心地否認。

“別擔心了。就算是被鯰魚附身也是暫時的,放心吧。”

可實際上,就算不當長久之計來看,破君也隻能想到這個而已。說得那麽輕鬆,真不知道是在安慰雪夜還是在安慰他自己。畢竟失去最重要的人這種事,除了強逼著她忘記那個人,他一點別的辦法都沒有。而像這樣有些殘酷的決定,也當然不能讓小翡翠知道了。

翡翠在公認上都是既認真又正直的人,相當重感情,肯定會堅決反對和阻止的。破君還不想被她討厭。無論是從個人感情上來說,還是為他想變換鑰匙的那種不太現實的想法著想。更何況,一旦被她討厭,就意味著稍有摩擦連萬歲爺都很有可能會被牽扯進來。後患無窮,麻煩死了。但是,若是能獲得良好的效果,先斬後奏就另當別論了。

“呀……”

仰麵,用一隻眼睛對著葫蘆頭上的小孔,南原發出意義不明的驚歎聲。然後,一臉滿足地把葫蘆順手放在床頭,自己走到一旁,不再去看那邊。

言葉沒用動。

“如果不是她自己想看就沒有用了。”南原無可奈何地說,“你瞧,她根本就沒好奇心,我實在引不起她的興趣。葫蘆我就放那了,你們自己想辦法吧。不要強迫她,不然在她眼裏那就變成一個普通的葫蘆了。”

先是一味的自責,認定就是因為自己貪圖玩樂才使得最重要的人消失。再來是悲憤,讓仇人在眼皮子底下逃脫。如此接連受到的打擊,想必就算一般人盡量設身處地地去想象也無法真正感受得到吧。

“總而言之,就是要她以自己的意誌去看裏麵,對嗎?”破君小聲問道。

“對。”

要是這樣,便不算太棘手。不過,唉……心裏跟壓了塊兒大石頭似的,要是能不這麽做就好了。破君別無選擇地想著,還是走過去斜坐在床邊,把葫蘆拿到手裏把玩。

而也就在這時,破君突然萌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就是南原看著葫蘆的那一幕。那畫麵出乎意料的完整,好像怎麽都無法從腦海中消掉似的,老讓他惦記著——葫蘆裏到底有什麽東西?會讓她看得那麽仔細——這也是這葫蘆吸引人方法嗎?破君按捺著好奇心,以忍痛割愛的心情把葫蘆撒手放到旁邊,不敢再去碰它。他一直都不認為自己意誌堅強。

“啊啊……聽說在這個葫蘆裏麵,可以看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呢。”

開始了。破君若無其事地說起來,語速緩慢而清晰。

“很向往一個地方的話,就會看到那裏的風景。很思念一個人的話,就會看到那個人對自己說話。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要是能看見,就真的太好了……不過我還是會覺得害怕。明知道看到的不是真人,我還是想要見到她。因為那畢竟還是她啊,不管是怎樣出現的,她就是她。我思念她的心情是不會變的。哪怕被自己騙一次也好……”

“少……”

沒等雪夜出一完整的聲,赤間立馬把一指頭戳到了雪夜眼前。而那邊,好像根本沒察覺到這一絲動靜,破君還在沉靜地說著自己的話。

“可是,要是她還是說出了什麽讓我難以接受的話怎麽辦?不……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無論是為她所愛,還是為她所恨,我都隻是想見她而已。隻想見她。想見她……我好想她……好想看到她的樣子,聽到她的聲音……還想,再次聽到她呼喚我的名字。我想她也會非常想見到我的,一定是這樣。她會和我說什麽呢?第一句我該說什麽?我該對她笑嗎?不知道……我還是再考慮一下好了。”

洋洋灑灑說罷,期間破君一次都沒有去看言葉。接著,幾乎沒停頓的,他再次輕輕地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站起身,拉著雪夜和赤間他們一起出去了。

“少主……你那是在幹嘛?”待在被拖著走出一段距離了,雪夜才悄聲地問道。

“洗腦。”破君沒好氣地說,差點就被雪夜攪和了。

“……我、我還以為你秀逗了。”雪夜幹笑著說,他隻說是秀逗還算客氣了,剛才那些話,怎麽聽都活像是舞台劇上陷入悲戀的少女的內心獨白……配上少主那深情的演繹和那張不太搭調的臉和為他所熟知的性格,雪夜都快被嚇暈過去了。

“先放著吧,過兩天再來看結果。”破君板著臉地說道,“赤間,在我來之前,你都不要送吃的給她,也別放任何人進去,會打擾到她。小奈美,從今天開始你就可以如你所願地跟著我了,葫蘆等我用完就還給你。”

“我知道了。”赤間說著便離開了他們,獨自在走廊裏徘徊。

“原來……還可以用這種方法啊?”南原若有所悟地歎道,看著破君。“因為不是你告訴她葫蘆裏有什麽,而是你在說你自己想做什麽,這不會讓她產生主觀上刻意的抵觸……剛好也有類似願望,她就會你的話吸引,對葫蘆產生興趣……”

“大致就是這麽回事。如果你敢用這種方法興風作Lang的話,我和你的交易就取消。”破君以先見之明說,提前給南原打記預防針。“我想,赤間肯定很願意和你一起玩遊戲。”

“什麽啦,人家才不會那麽做哩。”南原嬌笑著否認道,很是熟絡似的抬手拍拍破君的後背。“他想和我玩我還不願意和他玩呢。好啦,人家已經很清楚了,能跟著你就不會缺少有趣的事,這樣已經很知足了。”

“清楚就好。”破君愛理不理地說,“雪夜,我去睡一覺,這段時間麻煩你看好她。”

“好。”雪夜應道,和南原一起識相地停下腳步。待到破君沒過轉角了,雪夜這才斜眼瞥了瞥身高還不到他上臂的南原,同時忍不住在心裏感慨了一下。真的和赤間說的一樣,從剛才的話就聽得出來,絕對不能把她當成一般的小孩子對待。

“大哥哥……”忽然這麽膩人地叫道,南原可憐巴巴地說,“人家好像在這裏不太受歡迎。”

“對我也不管用的。”雪夜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說道,暗暗慶幸自己還算有覺悟。廢話,要是連一個小孩都看不住,他一世英名就徹底毀掉了。

“什麽叫不管用啊?”南原還在用這種撒嬌的口吻,但也感覺到就外表來說,雪夜更喜歡的是別的類型。不過,要是說到這個的話……她就來氣。

早在很久以前,南原就聽過風花雪夜的名號,也因為任務的關係分別見過這兩個人。雖然隻有寥寥數麵之緣,卻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女孩子間口口相傳的月下雪,果然是美麗、安詳,而又危險的月光王子……

絕美的蒼金發色、纖細的身材、白嫩的肌膚、水汪汪的大眼睛盡顯魅惑卻冷酷,戰鬥的姿態猶如獵豹般華麗高貴,也曾用婉轉的美妙嗓音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僅僅一次,她就被他那種充滿**的危險感覺深深吸引了……

直到現在終於有機會真正近距離接觸。她眼中所見的竟然是個單純到嚇死人的小鬼。

以前,還真是個美麗的誤會……什麽啊,又不是距離產生美!想到此南原就不禁想咬牙切齒地痛罵某人一頓。可是,卻還是隻能對著她迷人的月光王子頻送她最滿意的笑容。太可悲了。她太可悲了。好難過……要不是有他在,她才不會加入什麽真實之眼。對,就是都要怪真實之眼啦!都要怪那個奇奇怪怪的少主,把清高冷傲的月光王子帶到了混沌的俗世,把她的王子還來啦……唉,不過,在這個世界還能保持這種心態,也真是不容易。

“南原,我問你……”

什麽都沒注意到的雪夜正試圖沒話找話,隨意地跟在南原身旁溜達。反正離了少主,他也沒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

“請叫我奈美吧,要問什麽?”南原甜甜地說,不管怎麽說,月光王子這張臉沒變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奈美,”雪夜沒帶任何想法地叫道,“你既然是想跟在少主身邊,為什麽當初不直接說呢?背叛這種事對你沒什麽好處吧?而且逃亡起來,你那鬼能力一點勝算都沒有,還好少主不是那麽小心眼的人……”

“不是小心眼的人?”雖然鬼能力這用詞有點……南原還是一下樂不可支地咯咯笑起來。“你難道沒注意到他剛才都說了什麽話嗎?擁有大肚子的人根本就不會算計到那些事。你把他想象得太好了,忠誠可嘉,值得表揚。”

“……你說話很讓人火大哎?”雪夜感到自己是被譏諷了。

“可不是嗎?”南原古靈精怪地說,轉來轉去地繞著雪夜兜圈子。“他那種洗腦方法刁鑽得我學都學不來,說是陰險也不為過哩。”

“他是一片好心,你少胡說。”雪夜不由自主地為破君申辯。

“你不知道瓢簞鯰是什麽嗎?”

“知道。少主都跟我說了。”

“又是他……你真可愛。我來告訴你好了。”南原突然沉下臉,手指纏繞住自己一邊的發束。

“一開始,他先用長長的歎氣聲讓言葉發現他的到來。然後又故意說什麽風景,其實就是想讓她注意到自己在說話,因為最開頭幾句以言葉的狀態,她是聽不清楚的,但意識會接受。再接著才步入正題,他把她的顧慮陳述出來,期間還不停地說著有多思念那個人,不停地說不停地說,這是為了讓言葉產生共鳴。等做完這些了,他就又引導言葉去假想那裏麵真的有一個可以和她對話的人……瞧瞧,多麽刻骨銘心的愛啊……心機這麽深,我可不敢跟在他身邊了。”

說到最後,南原索性一轉前言。“等拿回葫蘆我就要告辭了。伴君如伴虎。跟在這種人身邊,幾條命都不夠哦……呐,王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王子?我為什麽要和你一起走?少主有安排這些嗎……還有,你別亂說話,他隻是想幫言葉而已。”雪夜不改初衷,毫無動搖地說,“我知道少主心機深,可是……比你強多了。”

“居然說這種傷人心的話……”南原佯裝哀怨地歎道,“算了,月光王子,好自為之吧。”

“什麽意思啊你?”雪夜不爽地瞥著矮小的南原,著實不太想陪她了,可少主的命令又不得不聽。

“接下來換我問你吧?”南原忽然揚起嘴角,萬分喜悅地打量起雪夜來。

“……你要問什麽?”這眼神怎麽……雪夜有奇怪的預感,被她看得心裏毛毛的。

“哎呀,怎麽對人家戒心這麽重啊?枉費人家一片心意……”南原這次卻仿若毫不在意了,她仰視著雪夜想了想,臉上的表情很是甜美可愛。

“你要是想從我這打聽少主和真實之眼的事,我就什麽都無可奉告了。”雪夜堅持說。

“才不是那種無聊的事。”南原一嘟嘴。“其實我想問的是,王子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啦?”

就這個啊?不過有難度……雪夜搖了搖頭。“不知道。問這做什麽?”

“血型呢?”

“不知道……問這做什麽?”

“興趣呢?”

“到底……問這些做什麽?”

“喂!月光王子!”幾次答案都不對口,小奈美生氣了。“你怎麽搞的嘛?少來了!要是老板問你一定會老實回答的,快告訴我啦!”

“……我不知道的事讓我怎麽告訴你啊?”雪夜一派坦誠地說,“而且……要是你還是想問這一類問題,就算我知道我還是會給你一樣的回答。”

“為什麽?要是老板……”

“他不用問就知道。”

“怎麽可能啊?!”

“就是可能啊……”

“為、為什麽……”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