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49幕 罪與罰

終於也感受到了赤間曾提到過的那種怪誕。她的笑容像麵具一樣罩在臉上,沒有絲毫生氣,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映不出任何神采。可即便是這樣,周身卻還是散發著強烈的好奇與期待。仿佛就算此刻世界在此毀滅,她也會毫不在乎的放聲大笑,瘋狂得令人發指。這個人……隻是具被詛咒的行屍走肉,根本就不能稱之為言葉。

錯開視線,不知什麽時候充盈住眼眶的淚水還在不斷的湧上來,隻微微動了下,淚珠便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青井急忙掩住眼睛,把臉轉向一邊。她沒有這麽軟弱才對,但是,她是真的……沒辦法。

“對、對不起,如果我沒有那麽說……”青井輕緩地說道。為了抑製住聲音發顫,她的話有氣無力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沒關係,你沒有錯。”他卻聽得真切。“真要歸結起來,也是因為是我讓她變成這樣的。”破君本想輕鬆地說出來,可還是禁不住苦笑。無可奈何地歎了聲,破君在平靜中看著言葉。“言葉,去睡覺吧。”

“哎?為什麽?”

“為了等會兒可以再一起玩啊,你不累嗎?”

“好吧。”

像是不太樂意,言葉撅著嘴,嘟嘟囔囔地爬上旁邊的床鋪,然後乖乖地自己蓋上被子,真的去睡了。

“老板……”

“出去說。”

剛出聲就被打斷了。沉默著,赤間瞥了眼青井,轉身跟著破君走向隔壁的房間。就算聽到後麵她也跟過來了的腳步聲,還有帶上門的聲音,赤間也怎麽都不敢回頭看一下。從來沒有過,她會顯現出那麽脆弱的樣子。很多程度來說,赤間覺得這要比被青井大罵一頓還可怕。

“赤間,”邊叫著,破君脫力似的倒在一張椅子上。“麻煩你再幫我把南原找回來,馬上。好嗎?”

“沒問題。”赤間迅速說,一轉臉差點碰上青井。還好,她沒有再哭了,甚至沒有哭過的痕跡。不過那眼神看起來……還、還是好凶……

“哈哈,我一直覺得你比雪夜更適合當北館的風紀委員呢。”破君調笑道,看著赤間灰溜溜地一路小跑出去。

“是我的話,你們一個個就別想翹班了。”青井不通情麵地說,頓了下,她問道,“老板,你打算怎麽做?”

“賭一把吧。”破君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示意自己也是走投無路了。“我剛說了,發生這種事隻能是我咎由自取,歸罪於言葉純粹是無理取鬧,怪你就更加難以理喻了。你們都沒錯。總之……等南原來了再看吧。給我時間想一下。”

說罷,破君合上了眼睛,揚起麵把脖子擱到椅背上。

也是昏了頭了,他竟然會對言葉說出那種話……真正殘忍的是他吧!不就是他讓言葉變成那樣的嗎?還說什麽想起來、怎麽樣都好……若真的怎麽樣都好,他也不會亂了手腳,慌不擇路地脫口而出去追逼她了。

報應啊……真是報應。搬起石頭砸到自己的腳就是這麽回事吧。破君無望地想著,腦袋裏亂糟糟的。雖然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成為某人鑰匙的一天,但破君也從不認為消失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他一心隻想過,在消失之前盡量去做到什麽就行了。可眼下碰到了,果然還是會感到畏懼吧。現在連他也成為鑰匙了,那之前所做的幾乎就要全數推翻了。

華源蓮的鑰匙絕對是奧格,風花的鑰匙也無疑是雪夜,翡翠的鑰匙八成是林君,藥王寺的鑰匙是她的徒弟琥珀,小白龍的鑰匙說不定是藏人,那位美麗的夫人……隻有這個還拿捏不準。而言葉的鑰匙,是他,破君。

怎麽會變得這麽混亂了?破君輕輕敲打著頭蓋骨,想緩和下又沉又漲的不適感。真是失策,大失策。誰能想得到複數鑰匙的隱藏設定會真的存在呢?而且想想前人,言葉必然也還是帶有子獸的模式,很難說會不會是嘉爾姆複活了。也就是說,隻要那隻黑狗被人宰了,他就也要跟著完蛋?不過日記上說被抹消的是他……他和那隻狗誰死結果都一樣,根本就沒差。

本來破君隻是很擔心萬歲爺會不會是小翡翠的鑰匙,沒想到現在他自己反而也陷入了這種自顧不暇的境地……難道,真的要依附那個署長的意思了?對言葉以死謝罪這件事,他不會有任何怨言,但暫時不行。在保證林君不會被當成目標擊敗以前,以及……可就連這點也是才確定下來的。若是真的選擇一人勝出的結局,那個人無疑就隻能是一直無所行動的小白龍。但是現到如今,那麽倉促著告死的死亡通知都下來了……搞屁啊?!突然爆炸,破君猛然睜開眼,一腳踹翻了身邊另一張椅子。

“老板……”青井小心地叫道,她第一次看到臉上沒有戲謔的破君。

“我沒事。我沒事哦,青井。”看出她的不安,破君和善地笑了笑。可這一下卻使青井突然有了種更加異樣的想法,她寧願老板還是原來那副沒點正性的爛德行。

“賭一把吧。”破君重複道,“若是言葉能夠原諒我,若是不能接受自己會再次失敗,若是她會害怕因此聯想到失去才藏的時候……那麽,她便會豁出一切保護我。依她的力量,那種未來輕而易舉就可以被改寫。”

“可是能改變日記的……”青井試圖強調。

“我知道,隻有你這個所有人和我自身而已。所以我剛才所做的假設終歸隻是假設,毫無意義。”撐著扶手,破君站起來說道,“我也不希望她保護這樣的我。而且相比這個,我更在意的是,誰會把我作為鑰匙擊斃掉。能這麽做的肯定也是舞姬,並且是非常想勝出的……但恐怕不會是藥王,她知道言葉的厲害,不會這麽輕易,也不會這麽快地就再來刺激她。”

“剩下的人全是南館的……”青井有些明白地說,“會不會是有人叛變了?”

“你想到誰了?”

“不……沒有。”青井低著頭說道,“這個新生的情報,隻要我們不說,言葉不做大動作,就不會有人知道。所以隻能是她們自發的變化。翡翠是個不會為私欲做這種事的人,蓮華也一樣,她的行動隻會因為奧格班長而變,瞳已經沒有戰意了,完全可以不算在其內。我覺得,很可能是風花或鞠月本人。風花個性衝動是眾所周知的,可能會為某個我們沒能注意的小原因就改變自己的初衷。鞠月也許是因為琥珀的關係……”

“有道理。”破君不置可否地笑道,沒再說什麽。

而他不說話,青井也不好說什麽。這樣別扭的氛圍直到赤間回來才被打破,南原一臉灰暗地跟在後麵,活像是破君欠她了五百萬高利貸不還,又像是巴不得立刻去撞牆也不要再看見他似的。

“什麽啦?叫我來做什麽?”南原態度惡劣地問道。

“回收鯰魚。”破君簡短地說。

“好!我會做的。”想必是赤間跟她說了什麽,南原惡狠狠地答應道,根本不像之前一樣還談談無謂的條件,似乎隻想趕快離開。

“很好,回收完畢你就自由了。但是,”說話間,破君忽然一轉往日的文弱,揪住南原的領口把她略提起拽了過來,使之不得不隻能用腳尖點在地麵上,也不得不正視著他的眼睛。“小奈美,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改變想法讓你這麽做吧?赤間應該已經用他的方式告訴你了,對嗎?”

“是、是又怎樣?”南原驚訝地說,試圖掙脫開他的手。而聽到她的回答,青井當即就怒氣衝天地瞪了赤間一眼。後者像被噎住了,縮著脖子沒敢吭氣兒。

“所以,你很聰明,也很識時務,應該很清楚我的意見。”並不打算責怪赤間那種合乎情理的舉措,破君繼續盯著南原說道,“如果你膽敢把這個情報傳出去……我不介意再拉一個人陪葬哦?”

“我……我明白的!”南原驚懼地叫道,死死地抓著那隻手,指甲都嵌進去了,對方卻還沒有一點想放開她的意思。“不、不會那麽做的!我保證!”

嘶聲力竭地乞求著,這才得以被一把推開。抓著皺巴巴的衣服,南原向後畏縮了一下,忍不住戰栗起來。說著那種混賬話,那張臉……竟然還在笑。且並非是刻意而為之的。眼中竟然沒有一點威脅的惡意在裏麵,純良得簡直讓她以為是自己的耳朵有問題……瘋子。這家夥根本就是瘋了,太不對勁了。與其說掌握著瓢簞鯰的她是隨心所欲者,這個人才真正是那種沒有任何目的還會不管不顧地任意妄為的家夥。與他相處……難道其他人都看不出來嗎?

“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哦?小奈美。”審視著她,破君略覺好笑地說道。

自己的性格自己怎麽可能會不清楚?南原能有這種反應,也隻是因為她並不是他親手挑選的人吧。真的……能得到這些人的幫助,真的太幸運了。不過南原可能還沒發現,物以類聚,也就是這麽回事了。

明明那麽想要被別人認同,明明那麽想要和別人交往,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滯留在自己的世界裏,還築起一個巨大又狹隘的圍城把自己困在裏麵……就算等到有人來攻城營救,也還是會驚慌失措地拚命給城牆加固。也有可能是壞心眼在作怪吧,就是想看到別人那麽在意自己的樣子。

他們都是一樣的。

矛盾到令自己都覺得可笑。滑稽得像個的小醜,主演著自己編劇的獨角戲,觀眾也隻有自己一個人。說出去的話,投下的毒藥都變本加厲地反噬到自己身上也還是要捉弄那些好心的訪客,好像就是要挑戰他們的極限。待到對方遍體鱗傷的離開,自己沒有人理睬時,才開始無病呻吟地自歎自憐,搞的好像自己才是被背叛被舍棄的一方,甚至還會很要命的想著:啊,果然還是這樣,沒有出去是對的……

對屁啊?這種事根本不用考慮就知道是誰有問題了。破君自認可是這方麵的權威,能找到這些人,留住這些人,也就是多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有些共鳴,以及心照不宣罷了。嗯,也不盡然全是。說理解可能過頭了點,因為,他雖然也是那種無可救藥的白癡,可卻很清楚,那樣根本就是不對的。隻是即便如此,也不願意有所改變……確實無可救藥。

人跟人的區別,真大啊……萬歲爺……

“哇天?纏上她的鯰魚比我想象中還大哎,難怪會變成這樣……”

不住地咂舌,驚歎完那隻破君他們根本就看不見的什麽鬼鯰魚,南原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言葉的胳膊上,然後抓住她劇烈地推搡著,一邊還大聲嚷嚷。

“喂喂?!別睡了,快點醒醒啦!”

“做……什麽?”言葉迷迷糊糊地翻過身,朦朧地看見一夥人聚集在她眼前。

“喏,看看這個,可以看到一些東西喔。”南原從腰間卸下葫蘆,拔開壺嘴上的塞子,遞給她。然而這回,言葉像是想都沒帶想地就接過來了,一抬手,一隻眼睛對著壺嘴看去。她似乎是愣了下。

“……咦?黑黑的,什麽都沒……”

“「動搖晃蕩之際,堅守心誌,磐石不撓,鹿島神靈,赫顯其名。」”

嘴裏一邊快速地念著,南原一邊幾乎是用搶的把葫蘆拿回來,跟著用底部敲了下言葉的額頭。稍停了會兒,她重新用塞子封住了葫蘆口。“已經收回來了。算是給病後的療養,我還準備了這個。你自己看要不要給她。”從兜裏掏出一個白色的小信封,南原說道,“我估計對你可能也有點幫助,但要是出現副作用也別來找我。”

“謝謝你了。”破君笑著說,讓出一條道。

“不用客氣。別再和我扯上關係就好。”南原直言不諱地說,明顯是躲著赤間地繞了出去。

“那、那我們也?”赤間猶豫著看向青井。

“你跟我留下來。”青井冷冷地說。

“是呀,你們最好能留下來……”權當是留下給他壯壯膽了。破君幹笑了兩聲。南原是沒有任何差池的交差了,接下來,就要看他的命夠不夠好了……

沒有立刻緩過神似的,言葉怔怔地坐著,撫著額頭被葫蘆碰撞的地方。隨著她臉色漸漸的忽明忽暗,破君的心髒也吊到嗓子眼去了。看來,她真的有記得被鯰魚附身時發生的事情,隻是必須要用回憶的才能想起來。南原剛才給他的護身符……還是自己先拿著比較好。期望不高但也不低,能幫助他逃過這一劫就行。

“原來……不是做夢。”

意料之外的,言葉隻輕輕地說了這一句便嗵的一聲倒下去了。平平地躺在**,再沒說什麽,也沒去看任何人。就那樣茫然地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什麽。

“如果,隻是造了一個夢反而比較好嗎?”破君下意識地說,時間像是就此停滯了,他沒辦法再跟著沉默下去。

“才藏不見了。”言葉閉上眼睛。

“我知道我很自私,沒有考慮到你的想法……”

“你考慮得已經夠多了。”言葉打斷他,湧出來的水浸濕了長長的睫毛,貼著眼角滑落。

他的身邊……為什麽總是有這種人啊?一時啞然,破君掩住口,不肯再去看言葉。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一直都是置身於汙穢中,就算被他們拉上岸,也沒辦法變得和他們一樣潔淨。

某根弦繃斷了。思緒如水般逆流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種打從心底裏希望他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的愚蠢念頭,又冒出來了……已經不是在乎自己會否消失了。破君依稀看到了讓七海真正所擔心的,不是懼怕被背棄,而是無法容忍背棄眾人的自己。一旦連自己都放棄了,他那種僅靠假想延續的生命就會變得異常薄弱。或許,不用借助外力影響就能自行消失殆盡。

“為什麽要解除咱家的附身?”言葉依舊合著雙目。

“依那種心態,玩到膩了就會撒手不管了。說不定還會故意讓子獸或鑰匙消滅。”破君毫不隱瞞地說,“因為在附身狀態下的人不會用常理去想事情,反過來還會偏離其道,以求和常識完全相反的結果。我不想擔這麽無聊的風險,被你或其他人直接殺死都比這強……”

老板幹嘛要說的這麽直白,他可以用更好的理由搪塞過去啊……赤間暗暗地替破君捏了把汗,不知該不該現在就把言葉和破君分開。但要是言葉真有這個意思,他的能力肯定也不及言靈的速度快。既然都有想過是赴死了,幹嘛不事先把雪夜帶過來啊?說起來……雪夜從來就沒有離開過老板這麽長時間,這麽要命的當口,死哪去了?

悄悄給青井打了個手勢,赤間示意她跟自己一塊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