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第一杯茶(入門級別)

清明

梨花清明染春深

茶路漫漫在江南

紅袖添香伴讀書

·梨花清明染春深

清明是一年中草木潤澤、清氣最盛的時節。《歲時百問》有:“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故謂之清明。”

如雪的梨花尚未落盡,灼灼其華的桃紅,如鏡頭中的畫麵映入眼簾。一年之中,沒有哪一個季節,能像清明的姹紫嫣紅、明麗華彩。一片靈動的勃勃生機,在“紅綠扶春上遠林”裏渲染開來。

“明前茶葉是個寶,芽葉細嫩多白毫。”明前的茶,春溫低、發芽少,生長慢、芽葉細嫩,高氨低酚,香高味醇,彌顯珍貴。

古代的貢茶以早為貴。在貢茶的時代,春茶分為“社前茶”、“火前茶”和“雨前茶”三種。社前是指春社前,大約在春分節氣。像唐代的貢茶,陽羨茶、顧渚紫筍,就是春分前後采摘的社前茶。火前即清明前,古時的寒食節禁火三日,寒食節又在清明的前一天。雨前茶,是指穀雨節氣前的茶。明代許次紓《茶疏》裏說:“清明太早,立夏太遲,穀雨前後,其時適中。”如果說明前茶是茶裏的極品,那麽雨前茶該是茶中的上品了。

明前的茶,清香襲人,鮮爽生津。它凝結著去歲的簪花剪雪,蘊含著早春的晨風暮雨,流轉著清明轉折的清新盎然。這樣的茶,算得上是至真至純,無妄無嗔。如果在世俗中,被炫耀塑造成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真的會玷汙了茶的清淨,辜負了茶的鮮醇。

明前茶,在我們的意識裏,還是以芽為貴。在茶事活動中,仍會看到一些人,炫耀著單芽茶的嫩綠。對於明前茶,我認為采摘一芽一葉或一芽兩葉,會更理性完美。其耐泡度、鮮醇度、營養成分,都會好過單芽茶許多。其次,惜采單芽,會減輕對茶樹的傷害,如此方不辜負茶樹一冬的苦寒堅守。平常心,真滋味,草木情,飲之道。茶樹曆盡酷暑嚴寒,“春物亦已少”,還是要多存惜物之心,這也是茶之大道。

惻惻輕寒,剪剪風中,晨歌兄來濟吃茶。我和晨哥談起滇中問茶的所見所聞,不禁有些慨歎。雲南連年春旱,茶樹嚴重過采,古樹茶殺青不透,烘青料的以假亂真,初製的粗放簡單,山頭茶青的混亂不堪,此類種種因素,使普洱生茶的未來變得更加迷茫。我在一些知名的寨子裏,喝到過烘青料的茶。如仔細辨別,幹茶有高溫幹燥的火香味。茶湯青綠,葉底翠綠,香氣高揚,入口清甜,缺乏在苦的底蘊中的回甘。這種烘青綠茶特有的色香清甜,有先聲奪人之勢,不知會讓多少人上當。

同時和晨哥談到,一個茶人,一個老店,應把別茶鑒茶的正確理念,清晰地傳遞給茶友。怎樣的熟茶可以陳化久存,哪一類生茶可以如期地轉化,哪個池塘的蝌蚪可以變成青蛙。如不嚴格把關,五年乃至十年後,浮光華彩隨風而去,茶的真相畢露,又該如何去麵對購茶的朋友與我曾推薦誇口的茶?古人“童叟無欺”的立店之本,從來就不是一句空話。

在這個明媚的節氣裏,我喜歡讀蘇軾的《東欄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 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悵東欄一株雪, 人生看得幾清明。”人生有幾個清明,又有幾人能看得清明啊。

山高霧靄處,翠綠是茶清明時節的春衫,本真依然。歲月催事,光陰發酵了青春的心事。中年時,那一杯茶,渥堆氧化,變成了溫潤甘甜的紅茶,茶裏有你我淺笑深顰的盈盈秀色。此去經年,耐得住時光沉澱的,是“玉碗捧纖纖”裏泛著的醉紅酡顏。

·茶路漫漫在江南

累且快樂著的茶季來了,我急不可耐地去江南問茶。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江南的春,在亂花深處鳥鳴中,問茶的路,於陽崖陰林清澗裏。

過去在江南問茶,我一般先到杭州。而後以杭州為中心,奔徑山、長興、安吉、德清、湖州等地。高鐵開通後,我可以乘高鐵先到湖州,然後以湖州為中心,真的方便快捷了許多。

四月的西湖,空氣裏彌漫著紅胭綠脂的氣息,讓人沉醉。煙雨清波,如詩如畫的西湖,是我問茶江南的驛站,是一個必到可以不遊,但不能不駐足小坐的所在。

長亭邊,斷橋上,雷峰塔下,靈隱寺中,虎跑泉邊,翁家山畔,尋紫覓紅,踏遍青山,隻為尋覓龍井的香醇味鮮。西湖龍井的色清味甘,與他山異。異就異在西湖的春山蒼蒼,錢塘的綠水漾漾。還有呢?蘇軾、林逋、白居易、辯才、弘一的文脈詩魂,穿過千山暈碧、翠幕煙綃,在瀲灩春光裏低吟淺唱,熏染富足了西湖龍井的蘊藉芬芳。

在杭州問茶,我去的最多的是翁家山、滿覺隴。這裏的崖前澗邊,古木參天。濕漉漉的台階,苔痕青綠。如是深深地呼吸一下,暢快清涼,空氣裏有沾著露水的草木清香。如果仔細辨賞,桂花樹下的龍井茶,花香在茶湯裏會悠然許多。

在翁家山,一株老樟樹籠罩的江南小院裏,我協助翁老先生炒茶。老先生和我拉起了家常,他告訴我,他和老伴炒茶近五十年了,炒茶苦啊!但是,隻有用手感知溫度,憑經驗炒出的龍井茶最香,機器是無法炒出這種香氣的。看著他手上燙起的水泡,我有些黯然。或許如老先生所說,多少年後,傳統的龍井茶炒製工藝,會成為曆史的記憶,或僅停留在商業表演的層麵展示了。茶很香,但炒茶的過程是苦的。現在的孩子,已經吃不了這個苦,逐漸遠離手工的傳統技藝了。

我問老先生:“龍井的香,是哪種香啊?”老人說:“是清香。”確實是清香,我無法再去問。我感覺這是一種醇厚的豆花香,用心品來似又不似,這或許就是香氣的魅力和龍井的神韻。在山色俱佳的西湖之畔,秀美的獅峰山下,生長的片片茶園,溪澗徑流遍布,茶樹長年處於“不雨山長澗,無雲水自陰”的霧露環境中,每天沐浴在山氣、水氣、花香、樟香、草香中的西湖龍井,怎會隻有單一的香氣呢?一葉凝聚千般香,這或許就是茶的思想。

下山的路上,我還在思索,當旅遊的車流和人流,打破了西湖龍井千年的靜寂;當寬闊的馬路,替代了幽篁曲徑;當竹籬茅舍,變成了沒有溫情的鋼筋水泥;當機器代替了傳統的手工……龍井茶的精神底蘊,是否也有了改變?還會如百年前的“茶煙一縷輕輕揚,攪動蘭膏四座香”嗎?

黃昏,飄起柔若細絲的小雨。煙波浩渺的西湖,雲蒸霧潤,像一幅濃淡相宜的文人水墨。我行至柳浪聞鶯處,雨下得密了,雨絲纏繞著落花,覆蓋了小園香徑。

不能去樓外樓吃蓴菜湯了,停不下的雨,讓我臨時改變了主意,到恒廬吃茶避雨。

和澄澄堂主及女主人姚瓊相知多年,冒雨去討杯茶吃,也不用寒暄客氣。清秀的姚瓊,笑意盈盈,瀹泡她鎮店的私房茶積香。姚瓊說,積香是她和先生早前用班章料精心定做的熟茶,希望此茶在歲月的磨礪中,厚積薄發,曆久彌香。

積香的名字,取的真雅。宋代秦觀有詩:“雲峰一變隔炎涼,猶喜重來飯積香。”果真茶如其名,這茶的香氣,和我早前定做的一款攸樂高山熟普類似。開湯乳香濃鬱,水厚湯滑,三水後,乳香中的糯米香醇正勃發。可見此茶選料的老到。

姚瓊的恒廬清茶館,原是在西湖邊上的一座百年老別墅,以古樸清雅著稱。我常說,恒廬的位置是天堂一隅,得天獨厚的氣質與格調,是其他地區無法複製的。

我坐在竹椅上,細品著積香的柔滑與甜軟,透過沉靜的海棠花格窗欞,聽窗外雨打芭蕉,看翠竹搖曳窗欞,墨痕盈窗。欣慰西子湖畔的雨夜蕭蕭,有茶,與一二知己共飲。茗品細細,香長味永,心下快活自省,口不能言,妙處難與君說。

雨還在下。我開始牽念湖邊的杏花,可否經得起雨梳風寒。如明晨起得早,煙雨中,我一定會去探香西湖的杏花。

·紅袖添香伴讀書

萬木疊翠的桐木關,崇山峻嶺,鬆繁竹茂。古茶園的野生茶樹,高處不勝寒,所以,這裏茶山的春天會來得晚。

穀雨前,我從武夷山的三姑,驅車進桐木關。進山的路,是百年古道,在對夾的青山間逶迤盤桓。山路左側的山澗裏,碧水橫流,漣漪清澈,向下流入武夷山的九曲。遠處數峰青黛,有白雲繚繞。過了保護區的皮坑檢查站,再往裏才算是真正的桐木關。這裏的海拔超過了一千米,水清山翠,宛若仙境。

一路穿林渡水,峰回路轉。九十分鍾後,到達人跡罕至的十裏場。我稍作休整,和老溫直奔桐木關的核心區大竹嵐,去探望生長在竹林裏的百年野茶。

桐木的山深處,蒼鬆翠竹,綺麗清幽,山奇更有異水,令人目不暇給。到達大竹嵐,我徒步跨越山澗的小溪,踏著鬆針和竹葉自然厚厚鋪成的蹊徑,攀竹援樹,艱難步行一公裏許,來到了垂陰相蔭的竹林深處。

這些生生不息在竹林新筍間野生的老茶樹,枝椏間密布著苔蘚蕨草,翠綠養眼。那叢叢不知歲月經年的老茶樹,有同根相生的,有茶果墮地野生的,一簇簇的間隔或近或疏,俱各成風景。彼此間或相依,或翹望,枝枝葉葉總關情。

這些野生的茶樹,不同於山外的園茶。葉梢青翠中泛著金黃,葉麵凹凸有致,褶皺如老人的手麵,訴說著山裏的清寂歲月。葉張微微後卷,茶芽及葉張背麵的絨毛稀少。細觀每一叢茶樹,葉片細長如竹葉,葉莖較長。葉芽或翠綠、或金黃,或紫紅、或淡紫,色皆不一。宋子安《東溪試茶錄》記載:“茶於草木,為靈最矣。去畝步之間,別移其性。”生態清絕的好茶,數步之間,葉片與葉芽的顏色,確實不一樣。

劉夢德有《試茶歌》:“陽崖陰嶺各不同,未若竹下莓苔地。” 他慧眼識茶,讚賞生長在竹林裏,且長滿青苔的山坡上的茶樹品質最佳。茶樹生長在被覆竹葉、鬆針腐殖土的爛石之上,莓苔青綠。葉梢金黃,葉片皺褶後卷,茸毛稀少。這些典型的好茶特征,印證著這片竹林為野茶生長提供了絕佳的生態。這些特點,也符合陸羽《茶經》對“野者上,葉紫者上,葉卷者上”好茶狀態的描述。

第二天清晨,待茶樹上的露水消失,竹林野茶開始采摘。等茶青運回十裏場,薄薄地攤晾在竹席上攤青。我坐在一旁喝茶,陪著茶青慢慢走水,不時地會抓一把茶青聞聞香氣。葉麵如綢緞柔滑,果膠粘手,又親切喜悅地不忍放下。茶青散發出香甜的青蘋果味道,純正馥鬱。

夜深的桐木,遠山如黛,山風清泠。萬籟俱寂,唯聞耳畔溪流淙淙,間或幾聲狗吠遠傳。一夜飲茶看青,與老溫聊茶,幾近不眠。

當山中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到次第斑斕,疊翠欲滴的山巒之上,野茶的攤青階段結束,進入了萎凋階段,清香如故。兩小時後,茶青萎凋完後開始揉撚。野茶肥厚柔韌,需適當延長揉撚時間。待條索緊結柔美,開始結塊,然後進入長達八小時的渥堆發酵期。做茶很累,但做好茶是一種享受。好茶觸手柔媚,每個環節都清香四溢,如握盈盈紅袖。各種清香,次第萌生。種種無法述說的美,貫穿始終。

日西斜時,茶青發酵到九分紅一分綠,我協助老溫起堆,把變紅的茶青,均勻布散到竹篩中,一摞摞地移入專門做傳統紅茶的青樓。開始點燃鬆木,用高溫煙氣完成八個小時的焙火烘幹,才能結束毛茶的製作。

竹林的野茶與竹相伴,得竹林清芳。叢生山野,具苔蘚樅韻,沾染草木清芬,梅馥蘭馨。後天製作中又得以鬆木熏染,鬆竹梅蘭的氣韻,齊聚一盞湯內。我笑著對老溫說:“這茶,就是中醫裏以補氣著名的四君子湯。”

“林下美人,梁上君子。”是金嶽霖對林徽因、梁思成伉儷的無上讚美。竹下佳人,盞中君子,是“紅袖添香”這款茶的真實寫照。我用竹林野茶做的“紅袖添香”私房茶,隻要謹遵古法,精工擇料,得以時日,必將成為一段茶飲佳話。

這是兩年前,我三進桐木關,尋訪紅袖茶的記憶。走進桐木關,我的心靈便沉入幽微空明的境界裏。林壑優美的淨澈靈氣,令人神思醉酡,林泉之心頓生。

當我在山清水秀的十裏場,品到這款竹林野茶時,便驚喜不已。那金黃油潤的湯色,如梅似蘭的花蜜香氣,讓我從心底愉悅。最喜那入口的清甜,如山野深處的疏朗清寒,無一絲的駁雜。亦如茶畔繞過的溪流,明澈澄靜。如此的佳茗,盡得山清水幽之氣,浸染竹木清香之韻,熏以山花野卉之芬。“紅袖”雖有了梅芬蘭幽竹清,但我覺得也不能少了鬆香,便在後期的焙火中選用了鬆炭,使之不離傳統,稍含鬆煙淡淡。“紅袖”添以鬆煙香氣,我親切地稱之為“紅袖添香”。

紅袖添香夜讀書,是文人閑適**的生活。書讀執卷,生活如茶,生活裏不能少了傳統生活的鬆煙氣息。如此良宵兀坐,人倦燈瘦之際,倘若有一襲“紅袖”溫存賞心,可得人生三味:布衣暖,紅袖香,讀書滋味長。

紅袖添香夜讀書,是散慵文人的愜意生活。無需華鬢人如玉,一盞紅袖,低回悠長,溫馨雋永,暖意叢生。難怪金聖歎說:“讀《西廂》,必焚香讀之,必對花讀之,必與美人並坐讀之。”剔透清靈,情幽賢淑的佳人罕矣!莫若紅袖添香,茗伴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