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天道所不容

第178章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近五千)

農家少閑月。

但這是尋常的情況。

如今的五毒穀,情況就不那麽尋常。

田間地頭,本該農忙的穀民們,閑坐在田埂上樹蔭下,男女老少,談天說地,空氣中充滿了歡聲笑語。

哢嚓哢嚓哢嚓……

他們一人捧著一把瓜子,磕得香甜,土地上鋪滿了一地的瓜子殼。

在這喜悅而悠閑的情境中,有一人卻顯得不那麽和諧。

那是一道忙碌的身影,穿著一身華麗的粉色花衣,穿行在田間地頭,一刻不停。

隨著他忙碌的動作,華麗的花衣不停翻飛,看起來像春日裏,在鄉野間翩躚起舞的花蝴蝶……

肩上扛著一條扁擔。

嗯……

扁擔上還挑著兩桶大糞……

這隻花蝴蝶,自然就是尊貴的三峰派掌教親傳弟子,堂堂神海境修士——

花少君了!

他也曾是錚錚鐵骨、寧折不彎的一條好漢子。

但是“仙古唐家”四個字,實在太重了!

所以他沒能猶豫太長時間,就含淚開始挑糞澆地了……

第一挑,惡臭熏天,他眼冒金星,屏息塞鼻,小心翼翼夾著蛋走,生怕糞汁濺到自己身上。

結果被一名少年一腳踹在屁股上,大罵:

“你擱這兒跳舞呢!”

堂堂神海境修士,尊貴的三峰派掌教親傳弟子,能受這委屈?

花少君當時就怒了!

再然後就萎了。

因為那少年說:

“我堂堂仙古唐家的子弟,還使喚不動你了?!”

花少君那個氣啊!

他媽的剛才說這話的不是你吧?

這麽快就換人認領身份牌了?

預言家還給你發金水呢,就發這麽大威風?

要真是你,你不得把昆山聖地都給炸了!

他青筋狂跳,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這個狐假虎威的家夥!

但終究沒敢動手。

還是那句話——

萬一呢……

隻能把淚水咽回肚子裏,含淚挑糞,含淚澆地,含淚地往返於糞坑和田地間,接受所有穀民的指指點點,和諷刺嘲笑。

也不是沒有好處。

至少往返幾趟下來,他再也聞不到大糞的惡臭,可以暢快呼吸了,對挑糞澆地這件農活,也得心應手了許多,也算掌握了一門新技能。

這麽想想,心裏也頗覺得有些欣慰呢……

個屁啊!!

老子堂堂神海境修士,學挑糞澆地有個雞毛用啊!

為勞動人民做貢獻嗎?

我現在鼻子都聞不到味兒了啊!

用文雅的話來說,這叫“處芝蘭之室,久之而不聞其香;居鮑魚之肆,久之而不聞其臭”。

用大白話來說,就是……熏入味兒了!

一想到此,花少君悲憤欲絕!

要知道,一炷香前,他還是個肉體冒著香氣的男子。

是什麽讓自己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呢?

他不禁捫心自問。

然後自問自答:

是仙古唐家。

哦,那沒事了。

他含淚低頭,默默挑糞。

“最後一擔了……”

他在心裏為自己打氣。

…………………………………………

遠處的某個角落。

一個賤兮兮的胖子,躲在柴堆後,窺視著挑著大糞在田間穿梭的花蝴蝶,笑容極為缺德。

“五毒穀大糞共一池,花少君獨挑三十擔,餘者共挑一擔,龐某一擔都不挑!”

龐篤獨嘿嘿直笑,一雙黑豆樣的眼睛泛著賊光。

他手裏舉著一塊留影石,對準花少君,眼前的景象被盡數記錄其中。

“堂堂神海境修士,尊貴的三峰派掌教親傳弟子,江湖人稱香風花蝴蝶的花少君,竟然在五毒穀挑大糞,簡直是人間奇景!”

他搖頭晃腦,嘖嘖讚歎。

身後,範穀載三人都看呆了。

先前還讓他們提心吊膽的花少君,現在,真的在挑大糞……

他們心裏都不由生出了“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的幻滅感。

遠處,花少君終於澆完了最後一窩莊稼,眼含熱淚。

龐篤獨心滿意足,將記錄了始末的留影石收起。

“三峰派的對頭不少,你說這份珍貴的影像資料,如果多複製幾份,高價出售,會有多少人來買?三峰派為了聲譽,會不會直接將他逐出師門?”

龐篤獨捏著下巴,思索發問。

範穀載三人:“???”

還得是你啊,龐師兄!

這麽缺德的事情都想得到,做得出?

他們驚為天人。

“原本我還擔心穀民們,現在看來,完全沒有必要嘛!他們將精神領會得很好!而且一點也不怯場。花少君現在肯定是懵逼的,腦子裏除了大糞,再也想不了別的。”

“照這個趨勢下去,怕是能拖個十天半個月,形勢一片大好!”

“這,就是人民群眾的力量啊!”

龐篤獨總結道。

雙手一振,大袖翻飛如雲,有那麽幾分瀟灑。

抬頭望天,舉步離去,給身後三個師弟一個寂寞如雪的背影。

三個師弟目送他離去,隨後扭回頭來,躲在柴堆後麵,狗狗祟祟,繼續看戲。

手裏麵捧著也不知從哪裏得來的瓜子。

哢嚓哢嚓哢嚓……

………………………………

澆完最後一窩菜秧子,花少君正要悄咪咪地溜走,但他卻忘了,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誒!先別忙著走,糞挑完了,順便把地裏的雜草給清理幹淨。”

杏眼少女發現免費勞動力想要逃跑,發出了資本家的宣言。

花少君終於忍不住了,糞瓢一摔,火冒三丈:

“欺人太甚!”

嘩!!

仿佛商量好了摔瓢為號一般,鄉間地頭,林下石上,數百穀民一起站起,黑壓壓的一片。

以那幾十名少男少女為先鋒,所有人怒視著他,挺胸叉腰,氣勢彪炳!

“給仙古唐家做事,委屈你了?!”

數百人山呼海嘯,何其壯觀!

花少君:“……”

仙古唐家!

四個字,壓塌萬古。

也壓塌了花少君的脊梁。

抹去眼角屈辱的淚珠,他低頭彎腰,開始除草。

穀民們見狀,這才紛紛落座,發出歡聲笑語。

花少君心中悲憤,祭出靈劍,辛苦勞作。

菜地裏經過人肥的灌溉,那些雜草上,也多少沾點,花少君自然不願上手,拿著靈劍橫劈豎砍。

“唉你會不會除草啊!拿著把破劍砍什麽?除草要把草根給刨了,不然兩三天又長出來了,除了個寂寞!”

有人看不下去了,開口指導農事小白。

“那怎麽搞?”

花少君強壓怒火,甕聲甕氣。

“上手拔草啊!”

穀民一臉理所當然。

花少君怒了:

“上麵都是糞!”

穀民低頭,看到雜草上的人肥,愣了一下。

“臥槽!你真浪費!”

“我們幾百號人能產多少肥?你全給幹草上去了,有病吧!”

他也怒了。

花少君:“???”

“欺人太甚!!”

他再也忍不住,怒意勃發,靈機湧入長劍之中,狠狠斬下!

田地裏,一道十丈長的溝壑赫然出現,猙獰如大地的傷疤。

天地寂靜。

所有的穀民都驚呆了,愣愣地僵在原地,張大嘴巴,忘了呼吸。

田野上,隻有山風吹拂,送來林間宿鳥驚飛的聲音。

花少君終於找回了神海境修士的尊嚴!

所有人被震懾到目瞪口呆的樣子,讓他心裏好受許多。

此刻的他,竟然感動得想要落淚!

就是這樣!

這些卑賤的穀民,就是應該震懾於修士的偉力,匍匐於修士的腳下!

壓抑了半天的花少君,心裏的自信一點點複蘇。

他手持長劍,靈機吞吐,挺立與天地間,神情恢複了一如既往的高傲,正要開口如往常一般,說些威嚇的話語。

卻見那穀民像是回神一般,眼睛猛地爆出精光,驚喜道:

“我去,你還會犁地啊!”

“我們正愁穀中缺幾頭牛呢!正好,你拔完草後,順便把那幾畝田也一起犁了!”

他一揮手,轉身,好幾片水汪汪的田,出現在視野當中,仿佛帝王在俯瞰自己的山河社稷。

花少君:“……”

……………………………………

穀民們畢竟不是什麽魔鬼。

在日落西山,暮色四合的時候,還是讓花少君停止了一天的勞作。

收到信號的花少君,如同脫肛的野馬,一刻也不停留,直接化作神虹飛遁。

生怕動作慢了,下一秒這群邪性的穀民就反悔了。

神虹劃過天際,還沒走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熱情洋溢的呼喊:

“明天再來啊!”

花少君一個哆嗦,差點從半空掉下去。

然後速度猛增,逃命般地消失在穀民們的視野中。

他降落在一片無人的角落,芳草萋萋,竹樹環合,山林裏還有布穀鳥的鳴啼,顯得暮色格外淒愴。

一如他的心境……

他不敢回去,不知道如何麵對姬長老。

雖然聞不到氣味,但他知道,自己身上現在一定是一股濃濃的大糞味兒!

他很迷茫,自己到底是為何淪落到如此這番田地?

你好,我是堂堂神海境修士,尊貴的三峰派掌教親傳弟子。曾經,我是個走路都帶著香風的人,但現在……

我髒了……

我現在就是後悔,非常的後悔!

他蹲在小溪邊的柳樹下,抱著膝蓋,以一個脆弱得如同孩子的姿態,默默流淚。

也是得虧龐篤獨沒有看到這幅畫麵,不然他一定驚恐地猜測,這隻花蝴蝶是不是得到了郭景明的真傳?

竟然如此憂傷!

然後取出留影石,記錄下這珍貴的一幕,琢磨著能賣出多少錢……

從夜色深沉,到紅日初升。

花少君在柳樹下蹲了一宿。

經過一晚上的發泄和沉澱,他的情緒已經平複得很好了。

扯著衣襟嗅了好幾下,覺得身上的氣味應該散幹淨了,他才架起神虹,往自己的居所飛去。

吱呀——

他推開院門,姬長老的身影映入眼簾。

後者閉目養神,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仿佛自他離開後,就沒有動彈過。

“你一夜未歸,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

姬長老睜開雙眼,問道。

聽到這句話,花少君本以為已經平靜的心湖,再次泛起波瀾,險些直接淚崩!

這就是家的溫暖嗎?

不論你回來得多晚,家裏的人都會一直等著你,開口的第一句,永遠是問你,是不是在外麵受了什麽委屈。

“沒事。”

花少君竭力做出一幅若無其事的表情,走了進去,坐在姬長老對麵,淡淡地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事情太過難以啟齒,即便覺得天大的委屈,他也不打算說。

姬長老何許人也?

豈會察覺不出他的異常,一雙眼睛精光爆起,緊緊地盯住花少君。

良久,在花少君都開始忐忑的時候,他緩緩開口,沉聲道:

“你吃螺螄粉了?”

花少君:“???”

焯!

枉老子剛才還那麽感動,原來小醜竟是我自己……

把老子的感動還回來!

情緒大起大落,一波三折,花少君本就被折磨得十分脆弱的心理,瞬間崩潰了。

壓抑了一晚上的委屈,再也控製不住,湧上心頭。

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淚不停地滑落,顫抖的雙手捧著茶杯往回走……

姬長老眉頭一皺,發現事情沒那麽簡單。

閃身攔住花少君,厲聲逼問:

“到底怎麽回事?你不是去打探消息去了嗎,怎麽搞成這副模樣?第一次被你師父傳功,穩固元陽的時候,你也沒這麽委屈。”

姬長老強硬的關心,讓陰柔的花少君淚崩得更加徹底。

正要將自己的委屈盡數傾吐,他突然心中一凜,及時刹車。

此事實在太過傷風敗俗,難以啟齒!

若是告知姬長老,他究竟會如何看待自己?

會不會告訴師尊?

那時,師尊又將如何看待自己?

會不會導致自己直接失寵,甚至被踢出三峰派?

心思電轉,他突然驚醒了!

再看姬長老急切的麵容,也覺得動機不純起來。

絕對不能讓他知曉這件事!

花少君下定決心。

但是,自己不說,他就不會知道了嗎?

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五毒穀數百穀民都親眼目睹了此事……

想到這裏,他眼睛突然亮了!

對啊!

穀民!!

他們能坑我,就一定能坑到姬長老!

或許我無法讓姬長老不知道昨天的事,但我能讓他絕對不會說出這件事。

很簡單,拖他下水!

看著姬長老的麵容,花少君耳邊似乎響起了昨天逃離時,數百穀民一起呼喊的那聲“明天再來啊!”

姬長老,對不起了!

心中有了決斷,花少君淚流滿麵,顫抖著雙唇哽咽道:

“別問了,姬長老!求求你別問了!”

“我……髒了!”

說完,他掩麵而泣,奪路而逃。

隻留下如同被雷劈了一樣的姬長老,呆在原地。

好半晌後,姬長老猛地回過神來,暴虐的靈機直接席卷開來,將庭院中的樹木攔腰掃斷!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姬長老怒火盈胸,氣得渾身發抖。

轟!

他將麵前的院牆直接拍碎,整個人騰空而起,架起黑色神虹,直奔穀民們居住的區域。

隻一眨眼,便消失在視野之中。

吱嘎——

寧靜片刻的庭院,響起開門的聲音。

花少君的身影從門後露出半個來,衝著穀民們的方向,看著空無一物的遠空,雙眼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對不起了,姬長老!今天我們,都得死!”

他麵容扭曲,表情猙獰,露出森白的牙齒。

…………………………………………

烏飛兔走,日盡夜來。

踏著落日的最後一縷餘暉,忙碌了一整天的姬長老,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院牆倒塌的庭院中。

經過了一天辛勤的勞作,他也不複早晨離去前,那股龍精虎猛的狀態,整個人說不出的疲累,眼神渙散,仿佛一天傳功了二十名三峰派男弟子。

他的雙唇不停囁嚅著,細碎的音節從兩張翻動的嘴皮裏傳出,細細聽來,似乎是什麽“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一直重複著。

“姬長老?”

等了一天的花少君,小心翼翼地呼喊了一聲。

聲音輕柔,仿佛怕驚了他的魂。

聽到熟悉的聲音的呼喚,姬長老身軀猛地一顫,渙散的雙眼開始重新聚焦。

等看清了麵前的人的相貌,他的雙眼亮起一片晶瑩的水光。

一把抓緊花少君的衣袖,姬長老顫抖著嘴皮,哽咽道:

“少君,我也……髒了!”

悔恨的淚水滾滾流下,他太過用力,竟然將花少君的衣袖給直接扯斷。

花少君感同身受,上前一步,雙手緊緊包住姬長老的拳頭,眼含熱淚:

“姬長老,我懂!”

“您放心,五毒穀發生的事,我絕對不會外傳一個字的!”

他保證道。

“不傳?”

姬長老淚眼朦朧,望著他。

“不傳!”

花少君點頭,神色堅決。

“好!”

姬長老握住他溫熱的手掌,微微一笑,

“不傳!不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