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客精神
華夏小鎮旁邊有一座山穀,名為昆侖。
這是一片山清水秀的淨土,隻有數十平方公裏,太史弘賀已近暮年,但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他來到昆侖穀,希望窮畢生之精力,再創造一次世界!
太史弘賀是小鎮機器革命的領頭人,也是小鎮工程科技的偶像級人物,追隨他的青年才俊自然不少,其中三人被稱為“三才俊”,分別是獨孤北廈、皇甫仁娟和東方兆麟。三位年輕人均畢業於華夏小鎮最頂尖的大學,都有頂級公司的工作履曆,追隨太史弘賀,就是為了開創一片新天地。
然而,“三才俊”與太史弘賀爆發了不可調和的矛盾,太史弘賀原為工匠出身,沒有經過係統的科學訓練,對生產工具的改造在很大程度上憑借經驗和一雙靈巧的手。“三才俊”的思路卻是以科學理論去論證,然後設計實驗。更重要的是,太史弘賀醉心於機械改造,希望機械與電力結合再次改變世界,“三才俊”的方向卻完全不同,他們的方向是晶體管一類的半導體材料。
太史弘賀堅持認為,機械、電力把小鎮帶入了摩登時代,歸根結底是為人類創造了新的力量,機械能和電能替代原來主要的人力和畜力。半導體是什麽玩意兒?如果動力係統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小鎮不可能再有革命性的未來。
太史弘賀是對的,人類改變世界,歸根結底還是要創造出一種比機械能和電能更有效率的動力。但創造力量不是那麽容易的,需要物理學、數學以及一係列基礎學科知識儲備,然後才有可能應用到工程。
“三才俊”卻誌不在此,創造強大的動力固然好,醉心於現世也很不錯。半導體材料已經創造了收音機、留聲機、電話、電報……如果半導體能改變人們的信息溝通模式,豈不更好?
太史弘賀沒什麽不能冒犯的,所謂“創新”必然是全新的領域,這裏隻有理想,沒有權威!何況“三才俊”始終認為自己才是這些領域的權威,有人不讓他們實現人生理想,就算再權威也不好使。
來到昆侖穀一年後,“三才俊”對太史弘賀再也無法忍受,選擇了與其當麵談判,希望太史弘賀隻為研究提供經濟支持,不要再幹涉技術路線。作為小鎮工程學的開創者,太史弘賀當然不會答應後輩這種無理的要求,雙方不歡而散。三人先後離開太史弘賀,太史弘賀憤怒地將三人稱為“三叛客”。
“三叛客”離開了太史弘賀,太史弘賀也黯然地離開了昆侖穀,這無疑是一種“雙輸”,“三叛客”需要太史弘賀的經濟支持,太史弘賀也需要“三叛客”更新自己的知識結構和帶來回報。從金融支持來說,商業銀行顯然不能給“三叛客”任何支持,商業銀行要的是抵質押,最好是房地產,“三叛客”隻有沒經過市場檢驗的技術,無法取信於商業銀行;投資銀行就更不可能,投資銀行並購上下遊企業,“三叛客”的技術還沒有出現,談不上上下遊,如何支持?
缺少金融支持,“三叛客”如何一展滿腔抱負?
三人在昆侖穀的一個小客棧落腳,衣食住行都在這裏。如今沒有太史弘賀在身邊喋喋不休,一時又找不到投資,便常常在客棧中閑談,偶爾也會跟客棧老板尉遲敬修說起一些。
經過一年多的相處,尉遲敬修對“三叛客”已經十分了解,包括他們的曾經、現在和夢想。尉遲敬修很敬佩三人的才華,對他們說的未來也很感興趣:未來計算能力才是真正的動力,所有數學程式都可以用一部機器來完成,不必人工計算;他們想把所有的計算工具濃縮到一個電路板上,現在的電子管、晶體管都將消失不見,到時候一個具有超級計算能力的機器,也就指甲蓋大小。有了計算能力,世界上就沒有做不成的事情,到時一切都將會依規律做好的精密計算來安排。
尉遲敬修感動於“三叛客”的執著與能力,他也年輕過,也有過夢想,曾希望開一間攝影器材店,尤其是航空攝影,飛翔在空中一覽世界,何止是一覽眾山小?如今尉遲敬修已經不再年輕,他經營昆侖穀客棧三十年,資產算不上豐厚,生活卻也綽綽有餘。在某一時刻,他突然有種衝動,為何我不能跟他們一樣去追求夢想,如果他們真的成功了,我也能隨之成功。
“三叛客”沒有想到,他們的第一筆投資居然來自人類最傳統的行業——酒店。尉遲敬修提供了2000“華夏元”資助“三叛客”,條件是一旦研發成功,專利權的最初兩年收益歸尉遲敬修。“三叛客”為了投資已四處碰壁,自然對尉遲敬修歡迎之至。隨後“三叛客”主導的半導體公司成立了,定名為“昆侖半導體”。
沒有人能夠想到,昆侖半導體僅在三個月後就改造了晶體管,把晶體管製造材料從鍺變成了矽,成本下降了數十倍,性能卻提高了數百倍,全世界對矽基材料的晶體管都趨之若鶩!
昆侖半導體成為印鈔機,一時的衝動讓尉遲敬修獲得了豐厚的回報,一年內公司銷售額高達50萬“華夏元”,兩年內昆侖年銷售額已達2億。2億在華夏小鎮絕對是一個震撼的數字,相當於軒轅財團一年的盈利,而這家公司隻是一個三人的小公司,初始投資額隻有2000元!
驟然間,昆侖半導體改變了整個電子產業,也震驚了金融圈。
名不見經傳的尉遲敬修居然憑借2000元獲得了上億的回報,這是一個怎樣的概念?無論蓬萊泡沫、小鎮房地產泡沫,恐怕哪個也不如尉遲敬修這筆投資收益率高!軒轅啟恒此時已經退休,投資銀行家骨子裏靈敏的嗅覺沒有變化,從來不放過任何能放大收益的東西,比如當年出海探險,比如現在的技術投資。
軒轅啟恒對財富的敏感很像鯊魚,財富便是血腥,一旦聞到味道,立即衝來尋找獵物。來自泡沫、房地產的錢是錢,來自技術原創的錢也是錢。隻要能賺錢,沒什麽能攔住金融資本的,況且創新者也迫切需要錢。
從走出洪荒到輝煌歲月,軒轅啟恒經曆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他不可能被一筆勝利的投資衝昏頭腦。
軒轅啟恒深知一種技術從理論到實踐再到市場,需要很多時間。投資銀行可以募集資金,整合產業上下遊,一旦整合成功便可立即獲利,整合電力產業可以形成輸電優勢,整合鐵路產業可以將整個鐵路網成本降低,整合石油產業可以籌集談判籌碼。然而,半導體技術對他來說仍舊是一個神秘的行業,“三叛客”的成功是偶然還是必然?是積累多年的經驗突然轉化還是一次偶然的發現?
如果半導體技術與之前的機械、電力一樣,那“三叛客”和尉遲敬修的成功隻是偶然,難以複製。反過來說,如果半導體技術有了新的特征,那極有可能就是一場金融的盛宴,財富就在眼前!
年邁的軒轅啟恒第一時間趕到了昆侖穀,想見一見“三叛客”,也見一見尉遲敬修。此時的尉遲敬修早已今非昔比,昆侖客棧已經成為“昆侖半導體”的紀念館,而尉遲敬修本人則開了一家航空攝影器材廠,每日沉湎於光影藝術之中,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
尉遲敬修沒有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經徹底激怒了“三叛客”。
雖然身為“昆侖半導體”的發起人,尉遲敬修並不真正理解半導體產業,更不了解半導體產業技術和未來。航空攝影器材是尉遲敬修的理想,就如同半導體是“三叛客”的理想。跟“三叛客”一樣,在理想驅使下尉遲敬修把在半導體產業獲得的利潤轉移到自己的本業——攝影器材中去,盡管攝影器材沒法賺這麽多錢。
尉遲敬修對航空攝影器材的投入毫無限製,為了夢想這又算什麽!可是,“三叛客”需要更多資金去繼續推進技術路線的前進方向,因為昆侖半導體技術更迭非常快,需要投入大筆資金。資金都被用在了航空攝影器材上,昆侖半導體在技術上的更新越來越慢,所以“三叛客”對尉遲敬修也就越來越不滿意。
軒轅啟恒順利見到了“三叛客”,卻沒有見到尉遲敬修。
談話中,“三叛客”對軒轅啟恒闡明了半導體技術的特點:歸根結底,半導體技術是一種材料工程,如果半導體材料無法實現突破,就無法實現很多工程的設想;未來半導體行業會發展到怎樣的地步,“三叛客”也說不清楚,但相信計算能力得到提升,未來一定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三叛客”告訴軒轅啟恒,半導體行業存在一個所謂“半導體定律”:既然是材料工程,所有集成電路技術的生命隻有十八個月,也就是說,今天看起來鼎盛的“昆侖半導體”被對手趕超隻有一年半的時間,甚至在不到一年半時間內“昆侖半導體”的技術就可能被超越。
對軒轅啟恒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金融投資者追求高收益,同樣要求回報時間,收益越高越好,回報時間越短越好。因為時間久了必然意味著不可控,不可控則意味著風險,職業金融家不想忍受太長的時間。
一項創造從基礎學科創新到工程創新,至少需要十年、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我們今天所見的工程技術早在半個世紀前就成熟了。讓金融等待十年、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是不可能的,所以之前多數投資家基本不投資基礎性的原創技術。半導體和即將興起的信息產業不同,每十八個月技術就會更新一輪。金融隻需等待十八個月,如果選對了方向,立刻就能得到豐厚的回報。當然,也可能選錯方向。這隻是一個概率問題,昆侖半導體可能確實是偶然,在某種概率之下投資人就能夠獲得超級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