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輪回
本來寧靜的茶坊裏從早到晚都充斥著嘈雜的聲音,每天都有“蓬萊號”新的傳聞,人們雙眼赤紅地在跟經紀人爭辯價格。在這裏,甚至不用仔細觀察就能見到每個人臉上那張揚的笑容,已經張揚到了扭曲的程度,快樂無邊。在小鎮上走半個時辰,能看盡百種興奮,怎麽樣的方式都有:時不時地就有人點燃一串爆竹,時不時地就有人在大街上興高采烈地手舞足蹈,也不知這些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人們興奮於股票的價格,西門嬰隆卻興奮於人們的興奮。第一筆交易暴漲二十倍之後,如今“蓬萊號”一股已經可以賣到一百貝,也就是說西門嬰隆手中的財富已經翻了百倍。
現在,西門嬰隆就在茶坊的後院,東門嘉運坐在他的對麵,這裏完全沒有被茶坊的嘈雜打擾,像是一個幽靜的世外桃源。很遺憾,小鎮上的人們並不知道,茶坊裏股票交易的價格最初就是在這個桌子上決定的。
東門嘉運看起來沒有西門嬰隆那麽淡定,“‘蓬萊號’現在到底怎樣了,我們在茶坊中散布了這麽多消息,一旦‘蓬萊號’空手而歸,這些拿著股票的人還不得撕了我們?”
西門嬰隆吹了吹蓋碗裏的茶葉:“撕了我們,憑什麽?我們強迫賣給他們股票了嗎?都是他們自願買的,還是來求著我們。”
“可是……”
“沒有可是。散布這些消息的人沒有八千也有一萬,憑什麽找到我們頭上?難道我們不盼著軒轅和長孫平安歸來,給我們帶來無盡財富嗎?莫非你以為股票的價格是我們炒起來的?你太高估我們了,是他們自己的貪婪炒作了股價,不是我們!即便那些消息最初是我們放出去的,選擇相信的也是他們自己。貪婪讓他們相信這麽離譜的事情,不是我們!我們也沒有本事讓他們相信!”
東門嘉運悠悠地歎了一口氣:“西門兄妙計賺天下,‘蓬萊號’沒有回來,我們不一樣賺到了很多錢?現在股價已經到了200貝,咱們賺了200倍,手中剩下的股票還繼續‘對敲 ’[3]嗎?趁著市場火熱很容易出手,等到有人醒過來可就難了。”
東門嘉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西門嬰隆,緩慢地說:“拉高股價很容易,隻要不停‘對敲’就行,套現就沒那麽容易了,再蠢的人也不會在高位接盤,甘心當大傻瓜。但這是平時的情況,市場一旦進入癲狂就完全不一樣了,癲狂的市場中清醒者才是錯誤的。在整個癲狂中隻有最後的高點才是錯誤,之前全部正確。不錯,蓬萊是一個傳說,無法證實,可誰也無法證偽。軒轅和長孫想把傳說變為現實,如果他們真到達了蓬萊呢?市場最重要的永遠是當下,沒有人可以對抗市場情緒。隻要畫餅還在,市場就會慣性向上,就算你現在出去告訴他們這一切是假的,看看外麵的人會不會相信?他們會說你是勇士,還是會說你包藏禍心,要打壓股價?”
西門嬰隆看著東門嘉運,目光已經銳利到不能對視:“狂躁本身就應該受到懲罰,我們隻是替天行道,貪婪的人必須為貪婪埋單!所以,我們是對的!”
無論什麽職業、無論生活在哪裏,如今小鎮上的人們言必談“蓬萊號”股票,甚至不知道“蓬萊號”的人也加入了這場大討論,在交頭接耳的時候、在菜市場閑聊的時候、在家裏夜談的時候……
西門嬰隆和東門嘉運早就成了小鎮的中心,仿佛具備魔力一般,他們出現在哪裏,人群就湧向哪裏,渾然不知在靠近風暴眼。這個巨大的旋渦早已把全鎮的人、全鎮的財富卷入其中,一場風暴已在所難免!
一夜暴富,這麽無稽的事情原本沒幾個人會相信,多數人也並非不知道財富創造之艱難。可是,早晨在茶館買到“蓬萊號”的股票,晚上就已經翻倍甚至更多。當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暴富,活生生地站在麵前耀武揚威,有什麽比這個更加震撼、更加讓人喪失理智的呢?
你能,我就不能嗎?
股價上漲一次次鞏固著人們心中的信念,單邊市場以最大的**泯滅人性中與生俱來的恐懼,剩餘的就隻有貪婪!
最後,就連“蓬萊號”也被拋到腦後!“蓬萊號”、軒轅啟恒、長孫東陽這些事、這些人早就被忘得一幹二淨,甚至連仙丹都不再討論。
有了現世財富,管它“蓬萊號”幹什麽?
平白無故有了無盡的財富,創造也就失去了意義,誰能抵擋得住這種**?用最大的**,引誘出人性深處最大的醜陋,這就是瘋狂!
——為了買到股票,人們使出了前所未有的招式:有人直接衝向了西門嬰隆的馬車,拚著被撞死也要截停這輛車,代價是允許他們以市場價買一股“蓬萊號”股票。
——西門茶館門口有一個紙筆攤,每天這個紙筆攤都要拉來幾十車紙,然後要寫禿數百支毛筆。如今紙筆攤一天就能賺到原來半年的利潤。
——茶館有一個駝背老人,原本隻是一個夥計,因為茶館裏的桌子不夠用,駝背老人把後背作為書桌供人使用,為此駝背老人居然也狠狠賺了一筆。
最過分的也是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有人自覺無望買到“蓬萊號”股票了,幹脆就另起爐灶,跟“蓬萊號”一樣照貓畫虎發行股票。你有股票我就沒有嗎?既然買不到“蓬萊號”股票,幹脆就自己發行!
——有人另行組織了“蓬萊2號”船隊,宣布即將遠行蓬萊。“蓬萊2號”甚至給出了將來從蓬萊運回貨物的清單,長生仙丹赫然在列。
——有人開始修建船廠,船隻根據小鎮和蓬萊之間的航道量身打造,而圖紙則是軒轅啟恒臨行前特意設計。
——有人說仙山中有一個寶物可以逆轉命運,自己早在行前就已經得到軒轅啟恒授權。現在可以把投資寶物的成本拆分成股份,隻要購買股份就能獲得將來寶物帶來的收益,簡稱“命運股份”。
——有人推出了一種神秘的股票,自名“承攬巨大好處,卻沒人知道是什麽好處的股份”,簡稱“好處股份”。因為這種好處很神秘,所以不能事先公開,認購股票到時候水到渠成,自然能獲得巨大收益。
對這些所謂“股份”西門嬰隆嗤之以鼻,他的根基是“蓬萊號”和“蓬萊號”的傳說,這些一定是有故事可講的。“蓬萊2號”算什麽?還沒有走出小鎮就發行股票,造船廠周期更長更不可能,至於“命運股份”“好處股份”就更是無厘頭,這種股份怎麽可能流通?
讓西門嬰隆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所有的股份都開始被交易,隻要有人發行股票就有人來投資,仿佛股票是點石成金的魔法棒。更奇怪的是,隻要買到這些股票也可以賺錢,不要說“蓬萊2號”和造船廠,就連“命運股份”“好處股份”都開始節節上漲。當西門嬰隆禁止經紀人在茶坊中交易這些股票時,人們就聚集到茶坊門口,在哪裏買賣有區別嗎?
這怎麽可以?
專題1-6:
南海危機和密西西比泡沫
或許有人感覺小鎮的故事太瘋狂了:無論怎樣優秀的股票,怎麽會有幾百倍漲幅?根據傳說杜撰出“蓬萊號”故事也就罷了,怎麽會有“好處股份”這樣不靠譜的事情,莫非投資者的眼睛是瞎的?
很遺憾地告訴大家,這些都是曆史上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在17世紀初期英國南海危機和法國密西西比危機中,南海公司、密西西比公司的股價最高的上升幅度都達到了300倍以上,將人間醜劇演繹殆盡。
衝馬車“碰瓷”的貴婦人、靠賣紙筆發財的攤主、為人在交易所門口跑腿的駝子,都是法國“密西西比泡沫”的笑話,充分詮釋了泡沫的瘋狂。“命運股份”“好處股份”則真實地出現在英國“南海危機”中,比如“好處股份”原型是“經營和承攬巨大好處,但沒人知道它是什麽類型的公司”,史卷中被稱為“好處公司”。
金融泡沫緣起大航海,所謂“南海公司”“密西西比公司”都是以國家名義授予美洲大陸貿易經營特許權的壟斷型公司,類似於東印度公司。市場上充滿了千奇百怪的傳說,據說用小刀、鏡子這種東西就能從美洲土著手中換來黃金,美洲大陸有無盡的橡膠等資源,所有人對這些傳說堅信不疑。人們不允許懷疑這些傳說的真實性,懷疑就是犯罪,是對所有持股人的犯罪,是對帝國明天的犯罪,美好的明天怎麽可能是假的,怎麽能去懷疑?
金融市場從來都是如此:泡沫有多癲狂,災難就有多深重,最終南海泡沫和密西西比泡沫讓帝國數十年來積累的財富在瞬間灰飛煙滅。所不同的是英法兩國對泡沫采取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也就有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國運。
在小鎮的金融故事裏泡沫會反複出現,您會發現每一次泡沫都有著完全一樣的邏輯:以貪婪而始,又以恐懼而終。
跳出曆史看曆史,泡沫很容易就能判斷;遺憾的是,人類一旦身在其中必不自知。金德爾伯格說過,金融泡沫就像美女一樣,事前你不知道如何界定它,然而一旦你遇見過,就肯定能認出來。
或許,人類將永遠無法擺脫這種魅惑。
你們是騙子!
我可是有理想的人,“蓬萊號”股票的的確確是炒作,可是,“蓬萊號”真實存在過,已經出海兩年了,誰知道是不是很快就返航呢?
這些皮包公司算什麽,也想來茶坊交易,也想通過股票賺錢?憤怒的西門嬰隆每天在茶坊門口見到嘈雜的人群,不僅憤怒而且疑惑:人們會因為蓬萊傳說而癲狂,因何對子虛烏有的股份也會癲狂?
怎麽能與這些騙子為伍?
專題1-7:
店頭交易與納斯達克市場
交易所內的正規交易一般被稱為“場內交易”,在我們的故事裏,就是西門茶坊中買賣的“蓬萊號”。無法進入交易所的股票被稱為“店頭交易”(over the counter,OTC)或者“場外交易”,“店頭”原本是說商店中顧客挑選商品的空間,證券市場中指拋開交易所的交易。
沒有上市的股票怎麽買賣,在市場的自然演進中人們會選擇在人流量較大的地方買賣,跟一般商品沒什麽區別。一般情況下是在大商店門口或者是橋頭,久而久之這裏也就成為場外市場的雛形。20世紀90年代上交所、深交所成立後,“店頭交易”曾在中國經紅極一時,原始股一般都是通過店頭完成交易。
“店頭交易”逐步正規化,成為金融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全球著名的納斯達克市場(NASDAQ)就屬於“店頭交易”,國內各地層出不窮的產權交易所也屬於店頭交易。
西門嬰隆和東門嘉運決定拿出魄力反擊這些騙子,他們開始在茶坊門口不斷提醒來買賣股票的人,甚至在茶坊門口最顯眼的位置上貼出告示:茶坊無法禁止這些人行騙,也無法禁止他們來茶坊交易,但是,我們一定要提醒諸位擦亮眼睛,“蓬萊2號”和造船廠連一艘船都沒有,怎麽就能到達蓬萊?至於“命運股份”“好處股份”就更是離譜,不知道命運是什麽,不知道是什麽好處,怎麽可能讓投資者得到好處?
茶坊貼出的告示原本就是最普通的常識,正常人應該一眼就看穿。問題的關鍵在於,“蓬萊號”股票帶來的財富實在太誘人了,可“蓬萊號”股票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買到。買不到怎麽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自己手中的財富貶值?
溺水的人急切渴望呼吸,還管水麵上飄的是什麽,抓住再說,萬一能救命呢?
既然買不到“蓬萊號”股票,也就隻能買一些其他股票望梅止渴。
西門嬰隆當然懂得這個道理,西門嬰隆更知道,泡沫是一個資金輸入遊戲,一旦停止資金輸入泡沫就會破裂,如果錢都被這些皮包公司騙去了,誰來接盤“蓬萊號”的股票?更可怕的是,這些無良的所謂“股東”就是徹頭徹尾的騙子,“蓬萊號”股票出貨有著完整的計劃,這些人涸澤而漁、焚林而獵,不顧及市場容量,最終隻能飛快地走向滅亡。
是到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了!
西門嬰隆對自己和茶坊在小鎮上的地位非常有信心,果然,茶坊門口的告示猶如重磅炸彈,掀起了滔天巨浪。
狂熱的人們開始冷靜下來,“好處股份”究竟是什麽好處?恐怕連畫餅都算不上吧,就憑“好處”二字我們就拿出真金白銀,這不太可笑了嗎?所謂“蓬萊2號”隻是一個構想,茶坊的告示說它是皮包公司,一點錯的沒有。誰知道“蓬萊2號”什麽時候造好?什麽時候出海?又會有些什麽經曆?
隨著茶坊告示的出現,“蓬萊2號”的股份價格一落千丈,繼而無人問津,被人譽為“垃圾股”。“好處股份”籌辦人突然不知所蹤,連“垃圾”都稱不上,被茶坊掃地出門,遺憾的是投資者血本無歸。
為什麽有人會相信虛妄?什麽是虛妄?
就在西門嬰隆毫不猶豫地清洗騙子的時候,有人開始反思:如果“蓬萊2號”和“好處股份”是騙子,“蓬萊號”又是什麽?
“蓬萊2號”是騙子,“蓬萊號”就不是了嗎?
原本西門嬰隆用1貝的價格就入股了“蓬萊號”,如今卻要幾百貝?一棹三萬裏,何修入幽深,萬裏之外的事情誰知道真假,要怎樣的修為才能進入這樣幽深的去處?是一時糊塗還是被貪婪蒙蔽了眼睛?
貪婪一旦被恐懼驚醒,就會走向完全的反麵。
不知從哪一天起,突然有人開始在茶坊拋出“蓬萊號”股票,開始還是現價,幾天內價格就飛流直下三千尺,很快從300貝下跌到60貝,每一個在茶坊的人都驚呼:“蓬萊號”怎麽了?
“蓬萊號”至今音信杳無的消息開始不脛而走,茶坊中每一個人都聽到了一個消息:春天的時候“蓬萊號”確實離開了冰原,可是此後一去不複返,沒有遠洋的漁船再見過“蓬萊號”,所謂進入蓬萊仙島完全是子虛烏有。
人們不願意相信這個消息,時時刻刻盼著茶坊中能傳出新的消息。很遺憾,消息越來越令人震驚,有遠洋漁船說“蓬萊號”離開冰原後的航道從來沒有人走過,甚至不可能再回到小鎮!
小鎮的街道上再也沒有莫名狂歡的人,原本是雨過天晴的天氣,天空中的太陽卻像是蒙了一層霧氣看不清晰,讓人感覺整個世界看起來那麽模糊不清。“蓬萊號”股價原本還在40—60貝之間徘徊,卻突然有人爆出了30的賣價,很快就有人報20、10、1……終於跌破了1貝!
東門嘉運對著西門嬰隆咆哮:“難道就一點辦法沒有,任由“蓬萊號”股價跌下去,別忘了我們手中還有三分之一的股票沒有拋出!”
西門嬰隆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嗓音卻穩定而流暢,他輕蔑地看著東門嘉運:“市場不是我們炒起來的,我們隻是在油上點了一把火,至於燒成什麽樣子根本控製不住。暴漲時如此,暴跌時也一樣,拋出三分之二的股份已經很幸運,想全須全尾吃魚的人,一定會吃下魚刺!現在的情況想救市場,除非是神仙降臨!”
專題1-8:
老鼠變成貓:金融監管的誕生與成長
在小鎮的故事裏茶坊是交易所的雛形,是金融泡沫的製造者,也將成為第一代金融監管者。
很遺憾,隻有泡沫製造者才是真正的泡沫終結者。
包括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在內,人類第一代證券交易所充滿了欺詐,都曾為金融泡沫推波助瀾,又成為泡沫之後的救亡者。交易所最初監管職能可以追溯到英國喬納森咖啡館,1762年在喬納森咖啡館的150名交易員簽訂自律協議,後來紐約證券交易所、倫敦證券交易所都采用了這種方式對市場進行管理。
至於交易所成為監管方的理由就跟小鎮的故事裏一樣,金融大鱷認為小魚小蝦會把水攪渾,妨礙自己賺錢。
金融監管的曆史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老鼠變貓的過程,世界上第一家中央銀行是英格蘭銀行,可是,英格蘭銀行最初也僅僅是一家地地道道的商業銀行,經過血腥的拚殺,一批鄉村銀行、土地銀行、南海公司,甚至大名鼎鼎的東印度公司都成了它的手下敗將,這才最終成為中央銀行。
在金融市場,隻有真正的“賊”才知道“賊”想幹什麽。金融王者美聯儲,在其曆史上真正有分量的監管規則,往往都是金融大鱷轉型成為美聯儲主席後才出現的。否則,單純靠金融監管自我繁衍,很難窺破玄機,閉門造車弄出來的東西既不能有效監管,也不能規範金融創新,最大的作用隻有行政機構自我擴張。大家可以看一看美國金融監管成長的曆史,最初隻有一家實質上聽命於財政部的美聯儲(FRB),到後來真是五花八門、千奇百怪:在不足百年間出現了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貨幣監理署(OCC)、各州金融監管局、證監會(SEC)、全美券商協會(FINRA)……就連財政部、司法部也都覺得自己對金融監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了。
[1] 小鎮上的常用貨幣單位是“貝”,1貝代表1石米,即100斤大米。在真實的曆史上,直到唐朝人們仍舊使用“石米”,唐太宗貞觀年間官員的俸祿即以“石米”來表示。
[2] 《史記·平淮書》,中華書局,1959年點校本版。
[3] 莊家聯手坐莊,用不同的賬戶自己買入賣出,不停抬高價格或者壓低價格,行話稱為“對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