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金融學

我的就是我的

在任何時代,人類創造財富的能力都是驚人的。

“蓬萊號”自不必說,“蓬萊2號”船隊、“3號”船隊……遠洋貿易給小鎮帶來了無限生機,除了軒轅家族、長孫家族等,短短數年間小鎮上的人們就不再靠農耕漁獵為生,遠洋貿易已經成為小鎮最大的行當,與遠洋貿易相關的行業更是鱗次櫛比。

碼頭上帆影幢幢,大路上馬車奔騰,信步走在小鎮上,每一個店鋪都人頭攢動,每一個人看起來都非常忙碌……

新世界令人嘖嘖稱奇,小鎮對他們來說同樣也是一個新世界。新世界的獸皮、象牙可以在小鎮上賣出高價,小鎮的棉布在新世界能賣出高達數十倍的價格。新世界的衣服用麻、葛一類植物纖維織成,所謂“苧布”“葛布”,長絨棉織品更是見所未見。

人類對利潤的嗅覺是最靈敏的,參加遠洋貿易,不一定每個人都需要去大海乘風破浪,誰能更快、更好地做出更廉價的紡織品,同樣能獲得超額利潤。

原本織布就是每家每戶的生計,農閑時節女人們會紡出紗線然後織布,大致滿足一家穿戴,剩餘不多。這樣的規模顯然不能滿足遠洋貿易的需要,幾乎就在一夜間,人們開始研究各種各樣的織布方法。

最簡單的方法,原來織布用勤勞的雙手,如果把雙腳加進去豈不就能增產一半?這種聽起來異想天開的想法,每一個人都在盡其所能思索,誰先想到好的方法誰就能賺到更多的錢。一個人的聰明智慧和運氣都是有限的,如果每一個人都運用自己的才智,智慧和運氣就將接近無窮,千百次試錯中終究會有人成功。

在某種程度上,利潤是促進技術進步的巨大力量。利潤之下,任何貨物都談不上稀缺,有足夠的利潤就一定有足夠的貨物。如果是無法複製的自然資源,還可以找到另外一種資源替代品。

果不其然,很快有人就創造出了“飛梭”,發明者叫太史弘賀。太史弘賀原本隻是一個修理日晷、沙漏的匠人,多年的修理生涯讓他對機械設計有著無比敏銳的靈感,雙腳通過踏板為“飛梭”提供動力,如此一來產量何止成倍增長?

衣與食是人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一定具備最大的市場,技術革命必定在這兩個領域率先出現。

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軒轅啟恒的勇氣,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太史弘賀的聰慧,甚至不是每一個人都有上官煦炎的無恥。所以,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迅速在遠洋貿易中獲得財富。在小鎮的世界裏,沒有人不羨慕財富,尤其羨慕他人財富。強行要求人們對財富視而不見,違反人類作為生物的本性。

除了創造,偏偏人類還有一種本性叫懶惰,不僅懶惰還嫉妒,就會有人生之苦,所謂“求不得”“求財而不得”。由此陰謀論就會產生、盛行,如此便能為自己的無能與困境找到充分的理由。

……

——軒轅族長一定知道軒轅啟恒能夠回來!或者他一定知道些什麽,不然怎會做吃虧生意!

——“蓬萊號”原本就是軒轅家族的陰謀,軒轅家族與西門嬰隆、東門嘉運本來就是蛇鼠一窩!西門、東門先是設計了股票泡沫,軒轅又裝作聖人回購股票,最後所有的財富還是落到了他們幾人手中!

……

上官煦炎自然又成了這批人的領袖,開始隻是私下抱怨,後來上官煦炎逢人便說:如果軒轅族長不確定“蓬萊號”終將滿載回來,他會收購人們手中的“蓬萊號”股票嗎?再說,軒轅族長不是一直宣揚“蓬萊號”會回來嗎?他早就知道結果,才會趁火打劫,這老頭兒看起來德高望重,骨子裏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強盜!

麵對財富,很多人會勸說自己相信某一件事,就算是可以輕易被識破的謊言,還是有人會選擇相信。他們會忽略事情的諸多疑點,自覺去維護謊言,因為承認錯誤就等於徹底放棄這些財富。

沉醉在自己編織的謊言中吧,哪怕一刻也好。

“蓬萊號”股價越來越高,就有越來越多的人心痛!上官煦炎不停奔走呼號,追隨他的人越來越多。

一個巨大的旋渦再次圍繞在軒轅家族周圍。人們沒有想到,上官煦炎並不拐彎抹角,帶著最堅定的信徒直接衝到了軒轅族長麵前,**裸地提出了無恥的要求——把“蓬萊號”股票還給他們。

再次聚集在軒轅族長門口的人們依舊帶著一股狂躁,爭先恐後向軒轅族長提問,認定這個曾經救他們一命的軒轅族長就是強盜。

……

“憑什麽你以那麽低的價格買走我們的‘蓬萊號’股票?”“你是族長,還是強盜?”“為什麽當時你知道‘蓬萊號’的消息卻不告訴我們?”“馬上把我們的股票還給我們,就現在!”

……

麵對瘋狂的人們,軒轅老人的目光這一次沒有絲毫退讓,反而顯得愈發堅定:“如果我今天答應你們,就是小鎮的滅亡!”

軒轅老人的威嚴讓癲狂的人群稍微靜了靜,人們隻是七嘴八舌嘟囔:“為什麽不能答應我們”“這是我們的事情,跟鎮子有什麽關係?”

上官煦炎想說些什麽,抬頭卻碰到了軒轅老人那威嚴的眼神。

“你們誰沒有買過東西?如果達成的交易不被認可,可以隨時撤銷,還有誰會做交易?”軒轅族長的眼神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今天如果你們從我手中搶走股票,別人同樣可以從你們手中拿走股票,不要說遠洋貿易,這個鎮子上還會有交易嗎?”

軒轅族長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上官煦炎的臉上,上官煦炎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他隻聽軒轅族長一字一句地說:“對不遵守承諾的人,我的承諾同樣可以撤銷,你不能以現價的一半回購股票。如果誰再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和你的下場一樣!”

人群突然變得悄無聲息,上官煦炎目瞪口呆地看著軒轅族長,突然哭出了聲:“你……,軒轅族長,你不能這樣……”

財富,不可能得到的財富,那就是難以抵擋的**!即使是無賴也要試一試,不無賴更拿不到這筆財富!這種醜陋的想法,很多人如果直麵自己,會顫抖地發現這才是靈魂深處那些最真實的想法。

然而,此刻的寂靜讓人不敢去懷疑軒轅族長,不敢懷疑軒轅族長懲罰上官煦炎的決心,因為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都知道自己所說的“道理”完全是謊言。

上官煦炎很想站出來再次質問軒轅族長,為什麽偏偏要對他施加如此嚴厲的懲罰,可是他不敢,人們憤怒的目光已經轉向了他,這些人跟隨他來到這裏,才突然發現可能麵臨更嚴厲的懲罰。

懲罰,隻有更嚴厲的懲罰才能保護原本屬於自己的財產!

剝奪者終將被剝奪!

小鎮西門的茶館又成為最引人注目的地方,經軒轅族長提議,所有人都接受這樣的規則:茶館中的交易在眾人見證之下完成,無論以何種價格、何種方式成交,都永遠不可更改,必須為所有人所接受!

股份成交記錄將在茶館中備案,股份歸屬不能被質疑,誰的就是誰的!股權歸屬清晰,神聖不可侵犯。生活在這小鎮上,無論外鄉人還是本地人,對待所有財產同樣如此,試圖剝奪別人財產將被驅逐出小鎮!

這條公約既是對所有人的保護,也將對所有人施加懲罰,小鎮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家族都認可這條公約,都宣誓將信守這條公約。此時此刻,沒有人保證自己將來不遇到上官煦炎這樣的人,沒有人保證自己的財產不會受到威脅,沒有人知道未來是怎樣的,隻有明確並遵守公約才是對自己的保護。[1]

“我的就是我的”,小鎮從來沒有人想把約定俗成的東西公開說出來。沒有人會想到,就是簡單把這種約定俗成明確下來會給小鎮帶來多大的機緣。簡單的公約讓小鎮所有人都興奮起來,人們對創造財富迸發出前所未有的**:財富不可能無緣無故被人拿走,我的將永遠屬於我並傳之於後世,美好的明天就在自己手中,為什麽不去奮鬥呢?

如今,小鎮可以做各種生意,隻有一個條件,付出對等的代價。

專題2-4:

產權:財富之始

產權是金融學乃至經濟學的起點,也是金融學乃至經濟學的終點,如果沒有產權,金融學乃至經濟學將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

諾斯在《西方世界的興起》中將明晰產權作為大航海興起的根本性因素。道理很簡單,1600年之前大航海的技術就已經存在,而且“地理大發現”發生在西班牙、葡萄牙,但這兩個國家始終沒有發生工業革命。究其根本,就是沒有明晰產權。此後荷蘭阿姆斯特丹、英國倫敦先後建立了股票交易所,隨後荷蘭和英國成為領袖世界的第一代大國,根本原因就在於荷蘭和英國最早明確了產權。對產權的製度性規定從根本上激發和保護了經濟領域的創新活動,有了產權保護,才能在全體社會成員之間形成基本市場製度,否則西班牙、葡萄牙時期所謂的“市場”隻是歐洲各國王室之間的交易,與社會進步發展無關。有了產權保護,荷蘭、英國才延續了大航海的發現之旅、迸發工業革命、興起了股份公司,激發了後來的土地產權製度革命,並最終促就了近代商業銀行製度的形成。

盡管英國、荷蘭金融市場都出現了驚天動地的金融泡沫,但這並沒有損害市場的根本,反而以產權的形式明確了災難後果的承擔者,在全社會分散了風險。也可以說,正是有了產權,才讓風險以一種合理的形態分布在整個社會(不一定是公平形態),整個社會才更健康。

專題2-5:

可怕的“圈層”

有了財富人類才能生存下去,才會有選擇的權力,才會有人生的一切,最重要的,有了財富才不會任人擺布。

財富,值得每一個人擁有!

擁有財富就必須明確產權,否則沒有人有動機創造財富,這是一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很遺憾,如此淺顯的道理在世界上並不通行,總有人想走捷徑獲得屬於他人的財富。

如果盜匪橫行,社會生活將無法繼續,戰亂年代出現饑荒,很大程度上並非人們沒有能力耕種,誰會去耕種呢?誰知道耕種的田地會不會一夜間被人搶光?在正常社會,以暴力劫掠他人財富是惡性犯罪,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如果以道德為理由劫掠他人財富呢?創造財富的道路是漫長而痛苦的,劫掠財富尤其是劫掠富人財富卻是最簡單、最迅速的致富途徑。

法律可以抑製暴力搶劫,卻無法對侵蝕他人財富的隱形手段進行規製。較之搶劫一類的暴力犯罪活動,隱形手段對市場的傷害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果市場上存在強勢方,比如壟斷托拉斯,隻要掠奪的成本比創造更低,強勢方便一定會選擇掠奪。更可怕的是,市場強勢方搶奪財富往往又以市場的名義,結果隻能更加惡劣——天下之財,以商奪之,摧之無形。

人類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人類又將永遠向財富靠攏,社會精英層一定會整體從創造轉向掠奪——誰不想擁有更多財富呢?

在“偽市場”邏輯裏財富創造將無比艱難,因為社會財富分配規則將不再以創新能力為圓心。在“偽市場”中,社會財富分配規則是一個以最強勢方為圓心的圈層,距離圓心越近,獲得財富的數量便越多。隨著距離圓心漸行漸遠,獲得財富的數量便會遞減。遞減到一定層次,無奈才去創造財富。毋庸置疑,往往普通階層隻能承擔簡單勞動,社會再生產也就隻能是簡單循環,不可能出現重大創新。我們說過,創新才是財富最重要的源泉,否則,一個社會便不可能出現財富井噴。

在《西方世界的興起》中,諾斯就以這個邏輯詮釋歐洲曆史:在大國爭霸的曆史舞台上,西班牙、葡萄牙、法國都先後出現過這樣的社會圈層,不尊重產權,以王室為核心,依據與王室關係遠近形成一個劫掠財富的圈層。在荷蘭證券市場被創造出來的時候,西班牙、葡萄牙這些當時最強大的國家不但沒有為經濟增長提供產權製度的保護機製,還創立了一套包稅製,按圈層遠近賦予貴族各種壟斷權力,不但抑製了創新,還導致生產性經濟活動在法國相對下降和在西班牙絕對下降。

因此,在諾斯看來,工業革命、近代金融體係出現、股份製企業形成,一切的根基並非瓦特改進過的蒸汽機或者某種工業技術的靈光乍現,究其根本是產權保護製度的確立,隨後種種經濟現象才遞延而出:股份公司實現了規模經濟、降低了經營成本;圈地運動和匯票提高了要素市場效率;保險製減少了市場的不確定性……

最終,英國成為日不落帝國,並無半分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