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錢之行,故曰“銀行”
貝殼在小鎮以外的世界不通用,有了遠洋貿易,小鎮的貨幣已經全部換成了金銀,人們通常稱之為“錢”或者“幣”。
小鎮上原是有金銀首飾鋪的,人們有時候把金銀存在這裏,當然,存放金銀是要付錢的,人家不會白白為別人保存。直到有一天,終於有人打破了千年以來的傳承,原來“錢”也可以被經營……
除了“蓬萊號”,軒轅啟恒、長孫東陽這些探險者,還有很多人去新世界純粹是為了獵奇,看一看外麵的世界是怎樣的。南門亦菲、南門亦潼姐妹就是這樣的人,她們原是小鎮上的金銀匠人,也是登上新大陸的旅人。
南門亦菲喜歡新世界的一切,哪怕是一根發亮的鬆針、一塊海灘的沙礫、一顆清晨的露珠,所以,南門亦菲留了下來。
新大陸的風景再美好,南門亦菲也要生活,所以她重拾舊業,在新世界開了一家金銀首飾鋪,很快她就發現自己留下來是一個異常正確的決定:賺錢不一定非要乘風破浪,有了手藝也不一定去做金銀首飾。
“嗨,南門亦菲,快來幫我們看一下這次賺到的金幣成色如何,能在你這裏換成多少金錠?”
此時此刻,南門亦菲正坐在店門口的長凳之上,眼前的潮起潮落讓她倍感著迷,卻也不介意軒轅啟恒一屁股坐了下來。
小鎮和新世界雖然同用金銀作為貨幣,但兩地的金銀成色並不一樣,會出現一種兌換比例。數代金銀匠人傳承,不知有多少金銀在南門家族手中流過,如今南門姐妹已經有了火眼金睛,無論金塊還是金幣,隻要搭眼看一下就知道成色如何。
小鎮的生意人總是把賺到的金銀存放在她這裏,不僅是為了請南門亦菲估價,還會把大部分金銀存放在這裏——沒有船隊喜歡帶著金銀在大海上航行,萬一遇到風暴豈不人財兩空?更重要的,南門亦菲的妹妹——亦潼已經回到了小鎮上,在新世界拿到南門亦菲簽出的一張存據,帶著這張紙回到小鎮,便可在南門亦潼那裏換到等量的金銀——沒有舟車勞頓之苦,更沒有丟失之虞,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筆金銀不一定非要從新世界運送到小鎮(或者運回來),總有人想從小鎮帶金銀來新世界,也總有人想從新世界帶金銀去小鎮。與之相對應,南門亦潼在小鎮開出證明,南門亦菲在新世界就可以兌付金銀,反之亦然。隔很長一段時間,南門姐妹才會做一次軋差,這個時候金銀才會運送到多出方的手裏。
小鎮與新世界間的貿易越來越興盛,航船和商隊也到達了越來越多的地方,不僅是新世界和小鎮,很多地方都有生意可做。貿易地點越多,銀錢匯兌生意就越興旺,除了南門家族,很多金銀首飾鋪也都加入其中,甚至很多金銀鋪開成了“聯號”。即,隻要加入聯號的金銀鋪,互相之間認可開出的匯兌憑證。
今天,南門亦菲熟練地點驗著金銀,一邊操著鄉音跟軒轅啟恒聊天:“軒轅船長,恭喜啊,又收獲良多。”
軒轅啟恒沒有太多表情,隻是歎了一口氣:“確實賺了不少,比任何一次遠行都不少,挺值得的。”
南門亦菲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疑惑地看著軒轅啟恒:“聽您的口氣好像不是太滿意,是有其他什麽事情?”
此時,長凳上又坐了幾位商人,大家都是來這裏點驗並存放金銀的。聽南門亦菲這麽說,大家都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軒轅啟恒。
軒轅啟恒沒有回答南門亦菲,卻轉頭對長凳上的人說:“新世界撈起來一艘沉船,裏麵有一箱鑽石。這批鑽石一旦流向市麵,新世界的鑽石就會跌價。但是,如果能把鑽石運到小鎮上,價格可比新大陸高多了。”
“得了,得什麽東西付什麽代價,這批鑽石的量很大,就算知道能賺更多,咱們付得起那個代價嗎?”
“說的是,我們‘蓬萊2號’船隊已經裝滿貨物,整個船隊的貨物估計連半箱鑽石都買不到,這輩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碰上這樣的大生意。我出行前得知的一點兒消息,最近小鎮上鑽石的價格已經翻番,要是能賺到這筆錢,那可真是……嘖、嘖、嘖。”
“噓,別亂議論這個,當年沉船的主人可能就是這麽想的,結果血本無歸,還是知足常樂吧。”
這是新世界最大的一個新聞,不知何年何月,曾經有一艘商船接近過新世界。靠岸之前功虧一簣,在距離陸地20海裏的地方沉沒了。商船上的寶物不知在海底沉睡了多少年,其中就包括那箱鑽石,如今終於重見天日。
小鎮原本沒有鑽石,品質稍微好點的鑽石都能賣到很高的價格,這箱鑽石無論色澤、透明度、體積都是上上之選,如果能運回小鎮,獲利肯定比現在的貨物多出數倍。新世界的鑽石價格雖然比小鎮便宜,但還是相當昂貴的,這箱鑽石的價格在新世界要黃金兩百鎰[2],軒轅啟恒一年販運的貨物價值不過也就兩百鎰黃金。
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鑽石,軒轅啟恒再次無奈地搖了搖頭,確實不可能有這麽多本金,縱然知道鑽石運到小鎮後有翻倍的利潤,又能如何?就如同大家所說,知足常樂,總勝過血本無歸。
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軒轅啟恒還是有些遺憾,畢竟這樣的機會不是每次航海都有,一箱鑽石的利潤足以抵得上幾年的辛苦。默默在心裏這樣想著,軒轅啟恒抬起頭,卻發現南門亦菲也在看著他。
對視的一瞬間,軒轅啟恒有種本能的激動,就如同“蓬萊號”出海之前跟長孫東陽站在海邊商量的感覺。軒轅啟恒後背本能地就冒出了一層雞皮疙瘩,“蹭”地一下從長凳上起身:南門亦菲這裏存放的黃金足夠兩百鎰。可這是別人存在這裏的黃金啊,整整兩百鎰啊,能借給自己嗎?
為什麽不能?隻要有足夠的收益!
小鎮的人們很奇怪,“蓬萊號”已經是一支龐大的船隊了,本應滿載而歸,為何隻有“蓬萊號”一隻船回來了,莫非船隊在海上遇到了風暴,其他船隻已經罹難?既然如此,為何在軒轅啟恒沉靜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情緒?
僅僅一天之後小鎮就沸騰了,“蓬萊號”確實隻回來了一條船,也沒帶什麽貨物,隻載回一箱價值連城的鑽石,起碼價值六百鎰黃金!傳說這箱鑽石中有一顆直徑達五厘米的粉色鑽石,被稱為“玫瑰之心”,一眼望去,那種粉色好像可以印到人的心裏,讓人覺得世界都變得晶瑩剔透。
“玫瑰之心”第一次展覽就被鎮上的紡織大王太史弘賀看中,最終以一百鎰黃金的價格買走了這顆鑽石。“飛梭”技術秘不外傳,太史弘賀的紡織品產量占到全鎮的六成,太史弘賀也因此成為全鎮最富有的人之一。
原來,南門亦菲將金銀店裏存放的金銀借給了軒轅啟恒,“蓬萊號”船隊這才有錢收購了這箱鑽石,又把鑽石運回了小鎮。
不隻是南門家,任何一家金銀店鋪都有存有取,盡管每天誰來取錢存錢不一定,但兩者之間一定有固定的留存比例,也就是說會有一筆錢存在金銀鋪。有了這個餘額,南門家的金銀鋪就能在小鎮和新世界之間完成匯兌,賺取一筆豐厚的匯兌收益,大概在10%左右。自從有了匯兌,金銀鋪已經取消保管費,畢竟匯兌帶來的收益更高。
對原本經營金銀首飾的南門姐妹來說,10%的收益已經很高了,還有沒有更高收益的銀錢買賣?
軒轅啟恒的生意告訴南門姐妹:有!
軒轅啟恒本金不足,可以從南門亦菲這裏借錢。新世界到小鎮的航程往返加上銷售鑽石的時間不超過一年,隻要軒轅啟恒一年內歸還這筆錢,就算是完成了這筆生意。當然,為了借款軒轅啟恒要付出一定代價,也就是年息20%。
南門亦菲可以借錢給軒轅啟恒,當然也可以借錢給其他人。南門家族可以借錢給別人,其他金銀首飾鋪當然也可以這麽做!
金銀鋪很快就發現借貸是一門相當好的生意,需要現款的商人可以向金銀鋪借款。即使沒有存放金銀,金銀鋪也可以出具一張存款文契給借款人,憑著這張票據可以在金銀鋪或者金銀鋪聯號中取款,文契上會寫明利息、借款日,借款人和金銀鋪通常稱之為“匯票”或“期票”。
掛著金銀首飾的牌子,匯兌和放債收益遠高於金銀首飾,是不是取一個新名字?南門家族認為,原來的店鋪叫南門金銀首飾行,現在既然做銀錢生意,何不就叫“南記銀行”?
專題2-6:
銀行與板凳
這節的故事不止一次提到南門亦菲門口有一個板凳,在金融史中,這條板凳並非可有可無的擺設,而是銀行的開始。
早在13世紀歐洲航海業就已經有了大發展,新大陸發現之前歐洲商業樞紐位於地中海地區,佛羅倫薩、熱那亞、威尼斯等城市都曾因為貿易而興盛,最早的銀錢匯兌業務就出現在這裏。
當時的市場各國貨幣混雜,加之有人故意在金銀中混入了鉛,大宗交易金銀需要有人專門鑒定成色,便出現了“兌換人”的職業,也就是小鎮故事中的南門姐妹。兌換人多來自於金銀首飾鋪戶,隻有他們在金銀成色鑒定方麵最精通。一開始,兌換人隻負責鑒定金銀成色、兌換本地貨幣,逐漸開始為商人保管金銀、收存遊資,後來發展到發放貸款。
傳說兌換人喜歡在店鋪門口擺上一條長凳,跟客人在長凳上聊生意。在意大利語中兌換商被稱為“Banco”,就是“長凳”的意思,這個詞便是“Bank”的由來,最著名的“威尼斯銀行”已經開始用“Bank”來表示自己的業務。
至於“銀行”這個詞匯則是地道的漢語原創詞匯,清朝末年開始興起,即“經營銀錢的行業”。
需要說明的是,雖然有人把地中海一帶銀錢業務視為銀行的祖先,地中海銀錢業同樣經營“存、貸、匯”老三樣,以威尼斯銀行為代表的地中海銀錢兌換業卻與近現代銀行大相徑庭。最典型的特征是,地中海銀錢業不信任抵押、擔保等現代風險緩衝手段,信貸及匯兌業務看中信用,在這一點上更類似於中國古代的錢莊、票號。
這點本質的區別正是威尼斯銀錢業敗亡的禍根。
地中海銀錢業興起之後很快就成為歐洲各國王室的搖錢樹,王室、主教、貴族紛遝而至。在接下來的一百多年裏歐洲各國王室經曆了無數次戰爭,每一次戰爭都會來地中海銀錢市場籌集資金。王室、主教、貴族、騎士……這些人都是歐洲中古時代的上層,但偏偏這些人最不講信用,且一旦卷入債務規模和償還期限就不可控。
戰爭終究有失敗的一方,任何一方失敗都會拖累一批匯兌商破產,等到16世紀“地理大發現”的時候,地中海銀錢市場已經徹底消失在曆史長河之中。
[1] “模糊麵紗”原則又稱“無知之幕”,隻有當締約各方都對未來無知狀態時製定的遊戲規則才合乎公平。在小鎮的故事裏,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是怎樣的,隻有以最公平的手段保護和懲罰所有人才能確保自己最大限度得到保護,雖然結果不一定公平,但過程肯定公正。
[2] 《戰國策·燕策》記載,黃金百鎰,折合黃金2400兩,兩百鎰即為4800兩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