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天內三起案件,至少八名受害人,縱使有SCI的加入,清港分局還是有點吃不消。
兩場案件分析會,柴浩從頭到尾黑著臉,華苑命案是SCI的,117縣路命案的線索仍然在調查,他沒什麽可說的,隻能表態,但會上淳於時肆說的話他都一字不漏的記住了,從華苑命案的凶手可能與紅崖樓有某種微妙的聯係,到麵包車裏幸存的女孩的失常可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導致的。在他心裏,始終覺得淳於時肆算是外人,清港的事還得他多上心。
但淳於時肆卻沒跟柴浩客氣,一支紅筆把清港地圖差點圈成了奧運五環——有需要摸底排查的紅崖樓、需要調看監控的路段,還有需要密切監視的華苑工業園。
柴浩點頭照單全收,然後說道:“但願你沒讓我白忙活。”
淳於時肆回道:“基礎調查,到什麽時候都不會白費。”
姚誌遠一看這倆人,針尖麥芒又都亮了出來,剛想說些和平友善團結一致的話,會議室的門就被敲開了,來的是邵祁。
邵祁說:“楚城已經把麵包車的發動機號處理出來了,是K市的一輛報廢車,孟茜把四名女性死者的圖像資料傳給了K市警方,等一下,可能需要做一個連線。”
淳於時肆看了看姚繼誌,征求意見,後者首肯,邵祁立即負責連通設備。
柴浩不禁默默讚歎,就工作效率這點,他還是佩服SCI的。從117縣路拉回那輛麵包車,用的是假牌照,而且一假到底的連發動機號都做了塗改,他當時已經準備好請交通大隊的人來幫忙了,誰知人家SCI的痕檢連眉頭都沒皺,說什麽發動機經過衝壓後的金屬晶格變形與未變形的密度不同,完全可以靠化學方法顯現出原始號碼來。
當時,他還以為是在吹牛,沒想到還真做到了。
與K市連線後,除了幸存的女孩,四名女性死者的身份得到了確認,全部都是2017年11月至12月之間的失蹤者。
柴浩一下子火了:“這不是黑吃黑嗎,這些女孩成了犧牲品。”
姚繼誌也是麵色鐵青:“先不要太早下定論,但一定要一查到底,有多少人都得挖出來,清港不能藏汙納垢。”
說完他又轉向淳於時肆:“問問受害者現在怎麽樣,縣醫院能不能治,不行就轉院,她是重要的證人,同時也是線索,一定重視起來。”
幸存的女孩精神十分不穩定,一到清港分局見到人更加驚恐萬分,不僅僅尖叫不停而且倒在地上不斷打滾甚至舔食地上的土塊。
“郭嘉跟蕭燃已經把人帶去醫院檢查了……”淳於時肆忽然遲疑的一皺眉,好像哪裏不太對,他抓住那種感覺,畫麵漸漸清晰:女孩滿地亂爬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試圖拉她起來,卻都沒有注意到,在女孩的脖頸中不經意的露出一條金色的項鏈。
當時的場麵過於雜亂,淳於時肆沒有在意這一幕,現在想來,實在違和,車中的四名死者身上沒有任何昭示身份的東西,口袋裏空無一物,為什麽她的脖子上就能明晃晃的掛著項鏈?
“時肆,怎麽了?”姚誌遠問道。
“那個幸存的女孩不對勁兒,”淳於時肆說著,拿出電話聯係郭嘉,郭嘉的電話一直在響,卻無人接聽,他又撥了蕭燃的,蕭燃倒是接的痛快:“什麽事?”
“那個女孩有問題,她可能是裝的,你們小心……”淳於時肆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嘩啦一聲,緊接著是一陣奔跑的腳步。
郭嘉坐在單人病房的沙發上,盯著蹲在被子裏的女孩。她身量很小,看上去頂多十五六歲,被子拉到頭頂,粘連成片的油膩頭發像是一張張海帶,剛剛她尿了褲子,蕭燃去給她拿新的病號服。
這個縣醫院精神科幾乎是擺設,醫生都是兼職,不但不值班下班也早,郭嘉隻能先帶她做一些生化檢測,就在剛剛,院方出了MRI檢測結果。
郭嘉不管卷在被子裏的人聽不聽,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被子裏發出一陣又像唱歌又像哭的聲音。
郭嘉說道:“你不想告訴我?可我早晚會知道的。”
女孩仍舊嗚嗚咽咽,發出毫無規律的調子。郭嘉看看左右,拿起桌上的一隻玻璃花瓶,拔掉裏麵的假花,走過去:“我最後問你一次。”
被子裏傳出一陣撕扯布料的聲音,被子跟著一陣陣的顫抖,忽然顫抖停止,女孩一下子扔開被子,靠在牆角,驚恐的大叫,但眼睛一直盯著郭嘉。
郭嘉彎了彎眼睛,嘴角也翹起來,不知道那該不該稱作是一個笑容,緊接著花瓶碎裂在床頭。
女孩混亂誇張的表情一下子收斂,她瞬間跳下床去,憤怒的抬頭,想開口質問,卻被對方似笑非笑看穿一切的表情定住,她知道她穿幫了。
“不裝了?”郭嘉說道。
女孩似乎並不願意就這樣失敗,彎腰到底繼續打滾,怪聲尖叫,叫聲戛然而止,女孩貓一樣的躥起來,手持著一塊玻璃碎片撲向郭嘉。郭嘉似乎早有準備,扯過**的枕頭擋了,布麵被割裂開,他纏住女孩手腕,順勢一絞一帶,女孩便朝著他身後的牆壁直撞過去。
一聲慘叫,女孩半跪在地上,她顧不得回頭去看郭嘉,咬牙爬起來奪門便逃,可剛一出去,就被人一腳踹了回來。
哐當一聲,房門大開,蕭燃站在門口,剛收了招式,問郭嘉:“你沒事吧?”
但不知道是因為動了手,還是因為被欺騙的憤怒,她的表情跟語氣都有些硬,郭嘉有點驚訝:“你是不是出手太重了?”
蕭燃說道:“頂多是肌肉挫傷,一會讓醫生看看。”
郭嘉忽然覺得眼前這人簡直女版淳於時肆,笑道:“早知道你這麽厲害,就應該讓你先嚇她一嚇,省的我動手。”
“你早知道?”蕭燃一皺眉,“那你剛才怎麽不說?”
“現在不是也挺好嗎?”郭嘉說道。
其實邵祁給淳於時肆打來電話描述現場情況時,郭嘉就已經覺察出不對:首先,為什麽一直被困在車裏的時候,女孩的行為以及智力都正常的,反而獲救後出現了精神失常,這不符合邏輯。其次,就算是個例,但女孩的行為並不像是創傷後遺症,更像是一種神經係統失調導致的精神類疾病,這不符合常識。最後,就是女孩在檢測中並沒有發現神經係統的損傷,根本不可能失禁,這突發性的認知障礙、記憶混亂,更不符合醫理。
所以郭嘉猜測,這人多半是裝的。
蕭燃盯了一眼癱在地上既不瘋也不傻了的人,一時無話反駁,但她一瞬間理解了淳於時肆提到郭嘉時那種心塞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從醫院回來,蕭燃給女孩換了套衣服,重新再帶出來,像是換了副麵孔,見到郭嘉等人,臉上竟然有幾分窘迫——那是沒有了神誌不清作為遮掩回想起之前種種的尷尬。
柴浩把幾張受害者的照片拍到審訊桌上:“都認識嗎?”
女孩抬頭,看見柴浩正冷冷的看著他,下巴上的一道疤痕讓這張本就粗獷的臉看起來有幾分凶神惡煞。她不由的一個哆嗦,什麽都說了。
她說,她叫殷小蘭,是G省人,初中沒畢業便出來打工,她本來也是受害者,被拐走打算賣到山裏的,但中途她忽然提出,可以跟人販子結夥,可以幫她拐更多的女孩兒來,隻要不讓她去山區過苦日子。
跟她結夥的男人叫劉強,兩人認識沒多久便跟了一個叫昆哥的人,昆哥據說本事很大,手底下人也多。劉強一直認為跟對了人,這支拐賣團夥,像是一個鏈條,負責拐人的上遊和負責賣出的下遊互相不認識也不見麵,殷小蘭他們則是作為中轉,負責運輸。
可兩個星期前,劉強被車撞斷了腿,殷小蘭隻能跟一個自稱建哥人臨時搭夥。但不知為什麽,車到了指定位置,對方接應的人也到了,建哥忽然對殷小蘭下手,然後把車上的女孩全都殺害了。
殷小蘭說,她現在都想不明白為什麽。
“那個叫建哥的人什麽都沒說嗎?”柴浩問道。
“沒有,”殷小蘭搖頭,“但是他帶走了一個女孩,本來車上有五個女孩。”
“還有人活著?”柴浩問道。
“對,一個女孩,聽力有問題,帶助聽器。”
聽到這,柴浩跟身邊的警察耳語幾句,不多時張婉的照片被拍在了審訊桌上:“你說的,是她嗎?”
“是。”殷小蘭確認到。
淳於時肆跟郭嘉一直在觀察室內,整個問訊過程聽的清清楚楚,最後提到張婉,他們也很吃驚,在這之前,淳於時肆已經把吉祥旅館槍擊案向郭嘉轉述過,目前案件被定性為針對梁宏偉的打擊報複。
“其實還有一種可能,”郭嘉忽然說道,“梁局說了謊。”
郭嘉看出淳於時肆不太相信,說道:“我隻是說,有這種可能,而且一旦你接受了這種可能,很多事情看起來都比較合理。”
“你這是有罪推定。”淳於時肆說道。
“我知道,”郭嘉說道,“但你就一點也沒覺得這案子有問題?”
“我一直認為案件的目標可能不是梁局,”淳於時肆說道,“如果隻是引梁局過來,隻要確保門口的血跡可以被旅館的服務人員發現,並且偽造的現場令人匪夷所思即可,至於張婉的助聽器實在是沒有必要。如果梁局沒有到場,也沒有發生意外,這更像是在陷害什麽人,我懷疑張婉有可能真的在現場出現過,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梁局隻發現了一名持槍的嫌疑人,你覺得這可能嗎?”郭嘉接道,“其實你已經在懷疑了,隻是不願意相信。”
淳於時肆明白郭嘉的意思。
根據殷小蘭的供述,張婉當時出於昏迷狀態,如果真的出現在吉祥旅館,唯一能被轉移的時間,就是警方人員第一次進入案發現場前,但據當時辦案人員回憶,他們到場時門窗是緊閉的。也就是說,張婉被轉移後,嫌疑人非但沒有跟著逃跑,而且還把門窗關了起來,這是不可能的。
“現場人員在旅館房間的櫃子裏,還發現了幾滴血跡,已經送檢對比,等報告出來吧,”淳於時肆說道,“我隻是覺得,梁局他沒有動機這麽做。”
“其實,隻要條件合適任何人都可能成為罪犯。”郭嘉說道。
任何人嗎?
梁宏偉是一個在緝毒一線戰鬥過的人,他經受過考驗是常人難以想象的,金錢**、生命威脅、甚至圈套陷阱,這些帶著傳奇色彩的經曆在J市公安內部被掐頭去尾的流傳著,甚至為了安全,他的家人都被迫更換身份轉移到了其他城市。
包庇嫌疑人,他圖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