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犧牲的旁觀者
身處在出租車裏的盧杉如坐針氈,他心裏一直整理著詞語,待到目的地,想著如何開啟自己的初次拜訪。
按照孫葛的建議,盧杉不需要拐彎抹角,直接可以向梅老太亮明身份,然後單刀直入的詢問----作為吳天容的心腹,孫葛的朋友。
盧杉在電話裏聽孫葛說,梅老太家裏有個癱瘓在床的孫子。
“癱瘓的孫子。”盧杉不禁犯起嘀咕:“車禍,意外?”
司機報完裏程數,盧杉付了錢,下車剛關上車門,司機就一聲不吭的揚長而去,青色的尾氣四處彌漫。
眼前是梅老太的家。
盧杉瞄一眼手表,晚上8點30分,比預想的到達時間晚許多,窗戶透出的黃暈燈光告訴他,屋裏的人還未休息。
盧杉輕輕叩響門,厚實的木門發出的沉悶聲音,被路過汽車的引擎聲湮沒,他覺得屋裏的人肯定聽不到,於是加大手指上的力度。
幾分鍾後,門裏才依稀傳出拖鞋和地麵摩擦的聲音,隨著金屬門栓的拉扯聲,門中間閃開一道30公分的空隙,裏麵露出張蒼老陰鬱的麵孔,是七十多歲的梅老太。
沒等門外的盧杉開口,她盯著盧杉的臉先問道:“你是誰啊?”
“請問,您是梅阿姨嗎?”盧杉輕聲問道。
“啊?”梅老太沒聽清,臉往前湊了湊。
“您是梅阿姨嗎?”盧杉提高嗓音,身後的馬路,車輛川流不息,轟鳴的引擎聲讓人心煩。
梅老太點點頭,半張著嘴巴繼續問道:“你是誰啊?”
“我是孫葛的朋友,來看看你。”
“啊?孫葛……?”梅老太一臉迷茫。
“不會不記得了吧?”盧杉來的時候可沒設想到這種情況。
“孫警官是嗎,啊呀,原來你認識他,他是好人啊,快進來,外麵風大。”梅老太忽然提高音量,急忙閃開身子,讓盧杉進屋。
盧杉籲口氣。
屋子裏的擺設很簡單,一張紅木桌,幾張靠背椅子,側麵是隔間的門簾,門左邊是神龕,上頭供著一尊關公像,屋內光線有點暗,整個房間的空氣中充滿了檀香味。
盧杉一坐下,梅老太就急切的問道:“壞人抓到了?孫警官可是早早把錢給我了。”
孫葛已經將兩個月前的“電話詐騙”事件告訴了盧杉。
“不負眾望,上個月中旬,壞人被繩之於法。”當然,這是假的。
“好的很,好的很。”梅老太的臉上呈出一絲欣喜。
“梅阿姨,家裏就你一人嗎?”盧杉看了一下隔間門上懸掛的布簾,他知道屋裏有個癱瘓的男人。
梅老太用沙啞的聲音回應道:“我孫子在裏屋。”
“兒子,兒媳婦呢?”
“都走了,白發人送黑發人啊。”梅老太恢複剛才的陰鬱,黃暈燈光下襯托出的臉,更顯的滄桑。
盧杉抿緊嘴巴,沉默片刻後,用憐憫的口吻繼續問道:“梅阿姨,你認識一位姓吳的先生吧,吳天容。”
梅老太抬起頭,眉頭舒展開來,看著盧杉點下頭:“你也知道他?”
“吳天容,他是我的老板。”
“他和孫警官一樣,也是好人呐。”
“如果你有經濟方麵的困難,盡管說。”盧杉旁敲側擊,想確認吳天容是否真的給她匯過錢。
梅老太聽盧杉這麽一問,慌忙揮著手:“吳先生給過我家的錢已經不少了,實在感謝,實在感謝,我這把老骨頭花不了那麽多,唉……”
“阿姨,吳先生他最近比較忙,所以把事情委托給我,叮囑我要對你特別照顧。”
“吳先生他這麽忙還想著我們,太過意不去,今後真不知道怎麽報答。”
盧杉笑著揮著手,告訴梅老太不用太在意。
“你孫子他身體近況如何?”盧杉問。
“不好也不壞。”
“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盧杉指了指隔間。
“可以,他現在應該還沒睡。”說完,梅老太起身,掀開門簾,帶著盧杉進去。
隔間是個臥室,就一張床和兩個床頭櫃,櫃子上淩亂的擺放著書和茶杯,屋子東北角放著一個輪椅,輪椅看起來比較新,輪子也很幹淨。
“童童,還沒睡吧,家裏來客人了,你見唄。”梅老太站在床榻和門簾之間,對盧杉介紹道:“我長孫,鄭童。”
他估摸有25歲,頭發理的很短,麵色紅潤,那雙渾濁的眼睛空洞無神,他與盧杉對視一秒後,用雙手支撐起上半身倚靠在床頭。
盧杉的目光落在微微鼓起的被褥上,他知道,被褥下麵是癱瘓的雙腿。
盧杉慌忙走到床邊,關切的看著鄭童,嘴唇動了動,他還沒開口,鄭童便轉向梅老太說:“奶奶,去燒點開水,泡杯茶吧。”
梅老太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轉身出去,打開後門,去向廚房。
“請坐。”鄭童指了下床邊的椅子,“怎麽稱呼你?”
“我姓盧,吳天容的助手,我此次來的目的……”
“吳先生的事我知道。”鄭童打斷盧杉的話,幹澀的雙眼閃爍著光,從枕頭旁邊的一本書裏抽出張報紙,“看樣子沒機會報答了。”
“實不相瞞,我就是為老板的事情來的。”盧杉的聲音壓的很低,心裏恨不得吐出所有想問的問題。
“意外身亡?打死我都不信。”鄭童用雙手捏了下毫無知覺的雙腿。
盧杉表現的很沮喪,沒有控製好自己的語速就問道:“你是怎麽認識吳老板的,還有你這雙腿,怎麽會這樣,你父母呢,為什麽隻有奶奶一人?”
鄭童平靜的呼吸著,沒有一絲波動,腦海裏整理著過去,“回答你的問題前,可以告訴我,我憑什麽相信你嗎?”
盧杉詫異的睜大雙眼,這時他才注意到,鄭童的雙手正死死的抓著被子,手背的血管凸起,微微顫抖。
盧杉從上衣內袋裏摸出那個牛皮信封,掏出匯款憑據,底氣十足的說“給你看看這個,這是吳老板留給我的東西,是他特別囑咐我來的,倘若你不想告訴我這個外人,一個字都可以不說,雖然調查的路線不止一條,但我迫切的希望你能給我帶來莫大的幫助,我不想他死的不明不白,我在保護他女兒,在靈州和白城之間來回奔波,為了什麽,為的是想有朝一日在他的墓前可以毫無顧慮的祭奠他。”
盧杉略微提高的音量使鄭童局促不安,他咬了咬嘴唇,臉上呈現出一副欲哭無淚、特別難看的表情,“命,這就是命嗎?我不信,但眼前的事實告訴我,要麽殘缺的活著,等那個奪取我生存權利的惡人伏法,要麽去陪我父母,到另一個世界,起初,這兩種選擇不停在我心頭競爭,至今還沒有一個選擇完全占據內心,就這麽一直掙紮著,這一掙紮,就是兩年。”
盧杉覺得心跳不由得開始加速,他可以感受到鄭童的歇斯底裏是發自內心,聯想起吳天容和鄭童相似的遭遇,內心再次波瀾四起,然而,現在不是爆發憐憫的時候,他要盡快拉近與真相的距離,抓住藏在黑暗中十惡不赦的始作俑者。
他堅定的看著鄭童:“告訴我,到底是因為什麽。”
鄭童深吸一口氣,調整下狀態,一臉茫然的看著盧杉,不說話。
盧杉繼續對他說道:“找真相的,不隻我一人,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鄭童用力點下頭,注意力忽然被堂屋傳來的聲音吸引過去,他對著門外喊道:“奶奶,把茶端進來吧,滾燙的才好。”
梅老太在外麵應了一聲,然後拖著步子走進來,手裏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搪瓷杯。
盧杉慌忙站起,走過去接過茶杯,“麻煩了”。
“奶奶你先休息吧,我想和盧哥多聊會,有事我會喊你。”
梅老太和藹的笑了笑,沒有多問,直接轉身回到堂屋。
“奶奶很堅強,她是天底下最堅強的老人。”鄭童的喉結浮動著。
“看的出來。”盧杉狠狠喝了口茶水,茶水不燙,應該是梅老太事先給水降過溫。
“二年前,大學畢業後,我被安排到一家報社實習,誰能想到,我的命運被那個地方徹底改變。”鄭童沒等盧杉坐下,便開始自述起來。
盧杉放下空杯,注視著那張棱角分明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