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逝去的風華
公交車裏擠滿了人,一個個忙碌的上班族睡眼朦朧,如同罐頭裏的金槍魚,比肩接踵,彼此間沒留一絲縫隙,整體有節奏的晃著晃著。車內的氣息異常渾濁,坐在窗邊的關河推開車窗,抱著雙臂,身子倚在一邊,目光打在自己的腳尖,獨自呼吸著流進來的空氣。他累了,不再想該不該答應關月華繼續她的“事業”,具體他也不知道她的事業是什麽,對她來說,他隻是個有求必應的哥哥的而已。對於妹妹的要求,作為大哥隻需要無條件的答應,不知何時,這成了關河必須履行的義務,關河想不明白……幹脆一直這麽晃下去唄,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眼裏的一切開始變得夢幻迷離,關河的意識穿梭回到了過去……
“叔叔,能救救它嗎?”10歲的關月華捧著一隻刺蝟,淚花在眼眶裏一閃一閃,委屈的看著關河。
關河安慰道:“我是你哥哥,不是叔叔,你這樣捧著刺蝟,不怕紮手嗎?”
月華撇著小嘴,搖著頭,“它快死了,你是醫生,你要救救它。”
關河用厚實的右手握住月華的小手腕,另一隻手接過氣若遊絲的小刺蝟,溫柔的說道:“交給我,保證還你個活蹦亂跳的刺蝟,先回家,好嗎?”
月華笑了,用力點了下頭,“你回家的時候,記得帶上它。”
“好,沒問題。”
關河望著妹妹嬌小的背影,心裏陣陣酸楚,自打父親去世以來,活潑的小月華變得越來越孤僻,每天放學回家,她總是形單影隻,跑到鄰居家喂完兔子才肯回家吃飯,在班級同學眼裏,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是“不完整的”,“不可接近的”。剛工作沒多久的關河負擔著月華和母親的生活費,照顧妹妹的時間實在是越擠越少,月華的變化都在他眼裏看著,不管怎麽樣,他都要嗬護好她,讓她無憂慮的成長起來,保留住她那份天生的善良。
刺蝟最終還是死了,關河把刺蝟的屍體埋起來,悄悄的跑到花鳥市場,費了好大勁,才買到一隻和死去那隻相仿的刺蝟,並在健康的刺蝟身上噴上藥水,以便給人一種“大病初愈”的感覺。
當關河把“起死回生”的刺蝟交給小月華時,小月華那股興高采烈的勁兒溫暖著關河,原來,讓妹妹高興,並不是複雜的事。
有一天,小月華的同學問她:“你長大後要和你哥一樣嗎?學醫生,那樣就可以治好你爸爸的病。”這樣的問題,小月華已經不止一次遇到,剛開始她覺得對方提出此問題的動機是出於同情,慢慢的不知為何,她越發的認為,無論是誰再問,這種問題總飽含著嘲諷,小月華也不再回答,“爸爸的病是因為沒錢治,而不是治不好,”她一度是這樣認為的,但她從來不說。當哥哥還給他一個鮮活的小刺蝟時,她高興一晚上,第二天,她趴在正在看書的哥哥麵前,眨巴著怯生生的眼睛問道:“你能治好爸爸的病嗎?”
關河苦澀的回答:“現在還不能。”關河不想用這個話題哄她,畢竟父親已經不在了,而母親也在酗酒的日子中度過,關河讓月華離開整日神誌不清的母親,和母親分居,給月華單獨置個房間,讓10歲的她學會安排自己的作息,起床,疊被,上學,院子裏時刻都有狗,貓,公雞,等著她放學回來喂,關河早出晚歸,每天看到月華有規律安靜的生活著,他知足了。
月華11歲生日那天,關河早早下班,先安頓好神誌不清的母親,然後趕回家好給妹妹過生日,然而,當他踏進月華的院子裏時,發現院子裏狼藉一片,喂食動物的草料撒的到處都是,平日活蹦亂跳的雞,兔子和狗,全都不見了。關河忐忑不安的推開月華的房門時,麵前的一切,讓他驚呆了,原本散發著水果香味的臥室裏,充斥著動物糞便和血腥味,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動物的屍體,屋子瞬間變成了屠宰場,小月華坐在**,抱著兩隻血淋淋的兔子,呆呆的看著窗外,見哥哥一臉驚恐的看著自己時,幽幽的問道:“哥,救救它們好嗎?”
關河帶著月華來到城裏最大的醫院,經心理醫生認真的檢查,“這孩子是不是戀父?有著嚴重的心理障礙,她太缺乏安全感,以至於虐待動物……”然而,關河無法回答,這一切讓他措手不及,他絲毫沒有發現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妹妹會產生心理障礙,可捫心自問,自己真正像其他父母那樣陪妹妹去郊遊的次數,又有幾次呢?
此時,關河處於事業關鍵時期,正麵臨在醫院工作,還要考取藥劑師與師範文憑的尷尬境地,他索性把妹妹時刻帶在身邊,在辦公的地方吃睡,並親自給妹妹授課。
離醫院不遠的地方是一家養老院,關河忙碌無法照顧她的時候,就讓養老院的同事照看著月華,帶著月華在養老院周圍栽楓樹,在水溝裏撈魚腥草,夜裏,關河學習時,會帶著她認字,學英語,一天睡眠不足6小時的關河,提前迎來了中年,三十歲還不到,頭發就白了一片,以至於他經常出入發廊,用染發劑覆蓋住歲月的痕跡。
關月華也漸漸的成長起來,15歲的她已經看不出曾經陰鬱的跡象,關河費盡周折,讓她參加中考,考入高中,自己的努力也得到回報,開始進入醫科研究所做研究員,研究院就是後來的醫學院。
日子平靜的過著,關月華也麵臨著高中畢業,關河在研究所等著妹妹,期望她也能進來工作,然而,老天再次給她開了個玩笑。
一個周末,關月華騎著自行車,去一家化工廠接同學的母親回家,不料,化工車間突然發生爆炸,有毒的氣體大麵積泄露,月華和那位母親受了重傷,倒在了裏麵,救援的人趕到時,那位母親早已不省人事,關月華由於吸進大量的有毒氣體,昏迷不醒。
經過搶救,當月華睜開眼睛看到關河時,第一句話就是:“哥,救救他們好嗎?救救我,好嗎?”關河悚然,回憶像泥漿一樣迸發而出,抱著兔子的妹妹仿佛就在眼前。
“沒事的,哥能救你,放心。”
關月華的呼吸係統和右腮處的皮膚,受到了嚴重損害,18歲風華正茂的她,一旦遇到降溫或者潮濕的天氣,就要像感冒患者那樣,戴著厚實的口罩才能出門,再也無法將自己充滿活力的臉龐展現出去了。
漸漸恢複的月華,經常一個人對著鏡子發呆,慢慢的,她突然開始討厭起梳頭發,一頭烏黑的長發轉眼間遭到製裁,發梳和皮筋也被扔進垃圾桶,所有屬於女孩子該用的東西,她都不允許出現在自己的房間,她開始討厭化工廠,討厭煤氣灶,討厭打雷……討厭之前本不該討厭的一切。
“你不是說可以救我嗎?”關月華瞪著溢滿淚水的雙眼,質問著啞口無言的關河,“你不是說可以治好父親嗎,治好我的臉嗎?治不好,還當什麽醫生,研究什麽藥劑?如果有一天,你像我這個樣子,發現自己製作的藥,竟然無法治好自己,這不是自欺欺人,鬧笑話嗎?回答我!”
關河麵對劈頭蓋臉的質問,心裏如刀絞一般,而又無可奈何,隻有任由妹妹發泄,同時也沒有放棄對她的後遺症的治療,幾年來,輾轉四麵八方,關河動用所有醫學院可以動用的關係,帶著月華尋醫問藥,當醫生無奈的搖頭時,月華總是冷冷的說道:“可笑,一個醫生帶著病人去看其他的醫生!
時光荏苒,關月華似乎完全習慣了獨來獨往、以研究藥劑為樂的生活,她的知識全部是從關河那裏學來的,並且她研究的初衷不是“造福社會”,而是簡簡單單的“打發時間”,就這樣,在關月華26歲時,關河當上了醫學院的副院長,雖然無暇顧及和關注到自己的妹妹,但對妹妹的要求幾乎是有求必應,百依百順,他認為月華的實驗和研究僅僅是“玩玩”而已,並偷偷的向她提供些化學試劑。
直到一天,關月華聲稱要出去走走,然而這一走就是二年,回來時,她本人似乎又沒什麽變化。直到關河發現,她的研究對象是岷安村背陽山裏隨處可見的藤蔓“路引”時,不禁好奇,心生顧慮,但沒多問,因為她和往年一樣,研究完的東西全都銷毀,不與任何人分享。
依稀中,關月華那寂寥的背影總是走在關河前麵,關河怎麽追也追不到,就這樣,一前一後,兩人的距離忽遠忽近。
時空在晃動,日月在交替,忽而白天忽而黑夜……
關河不停的走著走著,突然,腳底一個踩空,關河的整個人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不停的下墜,耳邊的風呼呼的響……一個冷顫,關河驚醒了!依靠在公交車窗上的頭被磕的生疼,他揉揉額頭,發現旁邊的乘客正以異樣的眼神看著自己,這才意識到是自己失態了。
公交車開到了終點站,關河裹緊衣服,包住渾身冷汗的身軀,走出公交站,直接來到住處,路過物業門口的時候,物業人員給他打招呼說:“關先生,您屋裏的水龍頭修好了,你去看下。”
“修水龍頭?我怎麽不記得?”關河狐疑的回應道,腦海裏實在想不起來家裏的水龍頭何時壞過。
麵對困惑的關河,物業人員也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性,“應該是我記錯了吧,總之,沒壞就好。”
關河回到住處,直接打開水龍頭,看著白花花的水,關河的喉嚨一陣幹燥,口渴難耐,於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大杯水一口氣灌到肚子裏。
來到浴室,關河整理好幹淨衣服,打開淋浴,準備洗個熱水澡,然而,伸手擰水閥的關河發現,不知為何,水閥變緊了,怎麽也擰不開,渾身發抖的自己意識到,不光自己的手和胳膊,乃至整個身子竟變得酥軟無力,呼吸愈來愈困難,就連整個浴室都開始天旋地轉……慢慢的,關河的眼前愈來愈黑,直到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