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標的子彈
六年前,一個寒風凜冽的午後,白城的鬧市區。
和往常周末一樣,步行街上人頭攢動,擠滿了口中呼著白氣的行人。一群人站在十字路口焦灼的等著綠燈。
突然,一陣驚悚的尖叫聲從不遠的樓群中傳來,行人不約而同的朝商場方向投去詫異的目光,有的麵麵相覷。
“有歹徒挾持,快叫警察。”
黑黝黝的男人瞪著圓滾滾的眼珠,麵部繃緊,右手的西瓜刀明晃晃的在半空亂舞,左胳膊狠狠卡著一個中年男子的脖頸,男子的臉被勒的通紅,表情很痛苦,額頭青筋凸出。
“都給我滾遠點,快!你們三個混蛋,把槍收起來,聽到沒!”男人的嘴裏噴出唾沫,刀收回,架在人質的額頭,衝著對麵三個警察聲嘶力竭的吼:“都給我閃開,你!把車開過來,給你2分鍾時間,不然,讓你們後悔!快!快!”
人質半閉著眼,瞥著挨在頭上的刀,喘著粗氣。
其中兩名警察緩緩的放下手槍,身子微躬,伸出手掌,示意男人別衝動,同時小心翼翼的後退著。
而另外一名警察仍立在原地,絲毫沒有後退之意,他緊握手槍,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凶神惡煞的歹徒,鬢角滲出了汗珠。
嘣!槍響瞬間撕裂凝重的空氣,定格了時間,人群**,又是更驚悚的尖叫。
最終,歹徒被製服。
開槍的警察怔怔的立在原地,緊閉著嘴巴,茫然的看著前方的地麵---碎落的玻璃反射著太陽光。
就在刀即將劈下來的那一刻,槍聲響起。
然而,誰也沒想到,那一槍射偏了,子彈擊中歹徒背後的玻璃牆,無數塊鋒利的玻璃劈頭蓋臉的朝歹徒砸下,頓時,額頭血如泉湧。
另外兩名警察反應迅速,趁機猛撲過去,摁住正在呻吟的歹徒,人質僅僅受點皮外傷。
“誰讓你開槍的!沒看到周圍還有好多人嗎!”
那天是他拿到持槍證的第一個星期,那天是他第一次對人開槍,那天他被停職。
人質叫吳天容,他去成交一筆生意,途中被歹徒盯上。
開槍的警察叫盧杉,是三名警察中的新人。
幾天後,吳天容發出對盧杉誠摯的邀請,這使頹廢中的盧杉感到很意外,他認為這不應該是一槍打偏應有的結果---倘若子彈沒有擊中玻璃牆,會怎樣呢?
盧杉與吳天容經過一番交流,吳天容溫文爾雅的氣質便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改變了他對商人一貫偏執的認知---商人眼裏除了利益,再無其他。
四十多歲的吳天容越來越器重這位開槍的年輕人,強烈建議盧杉隨他在白城一起經營公司。盧杉深思熟慮了一星期。始料未及的一槍算是代表著一種結束,同時也代表著新的開始。
盧杉隨吳天容在貿易公司就職,並在他的精心安排下,在總公司市場部學習半年,緊接著被調任分公司任中層管理,職場生涯比盧杉本人預想的要順利的多。
幾年來,吳天容每到分公司應酬,都會叫上盧杉,帶他見識不同領域的夥伴,參加大大小小的聚會,甚至在必要時,盧杉還客串下司機的職務。
半個月前,一場車禍使吳天容撒手人寰。車禍很蹊蹺,據說是車子刹車失靈,車子非人為失控。
事實上,車禍當天下午,吳天容開著100多萬的雷克薩斯在高速公路上飛馳,不知從哪擠出一輛小貨車,強硬的超到他的前麵並突然錯開變道,把吳天容的車擠到橋下。貨車司機不見蹤影,這也是警察的說法。
出事前一星期,吳天容突然書麵交代給盧杉很多重要的事情,並口頭叮囑他,自己一旦遭遇不測,立刻打開趕往靈州。
盧杉非常不解,隱隱感覺不安的他最終還是沒有多問。
書麵交代的事項中沒有涉及吳天容“自己一旦遭遇不測”有關的事情,大多的篇幅是關於他女兒,吳子茗的未來規劃和財產轉移,關於吳天容的死,盧杉沒有向吳子茗透露一絲一毫。當盧杉看到吳子茗天真無邪的雙眼時,心裏一絲酸楚油然而生:“一個處於花季的女孩,本該無憂無慮學習,打打鬧鬧的生活,卻要承受突如其來的喪父的痛苦,這是要硬生生的撕裂她的未來?
盧杉收回思緒,瞥了一眼手機,時間早已過零點,街上的夜風涼快很多,路兩邊黃暈暈的路燈把盧杉的影子拉的老長,他點了支煙。吐出的煙霧把自己的臉湮沒在一團雲霧裏,他隔著薄霧望著被黑暗吞噬的馬路,煙霧過後,一臉惆悵。該回去睡覺了,天亮還要和約好的房東看房子,天天住酒店太奢侈,在靈州呆多久還是未知。
這裏不是醫學院的後門嗎,怎麽走這裏來了?盧杉心裏犯著嘀咕,抬頭看了看圍牆,牆頭鋪滿了爬山虎,黑黑的,很茂盛,空氣中滿是樹葉的味道。
盧杉來到後門,發現保安室的燈還亮著,裏麵有人值班,隔著玻璃可以隱隱約約的捕捉到保安的身影。
屋內的保安起身,走出來要打開鐵門。
盧杉扭過頭加快腳步,這麽晚還在學校附近轉悠,搞不好會被當成社會不良青年。
剛走沒多遠,盧杉的前方被身後的車燈照亮,沉悶的引擎聲打破路上的寧靜,他立刻跨步靠邊,眯著眼轉過身,車子從身邊呼嘯而過,是一輛黑色的奧迪,兩盞紅色的尾燈很快消失在前方的拐彎處。
盧杉依稀的聽到大鐵門關閉碰撞的聲音。
剛剛擦身而過的奧迪是從醫學院開出來的,他揮了揮手,驅趕著剛剛汽車遺留下的尾氣,又點了支煙。
一支煙抽完,盧杉才看到醫學院的前門,找到前門就找到回去的路,透過門,望著深邃的校園和幽幽的燈光,他想起了電影裏對醫學院的描述,解剖,血腥,福爾馬林……還有心理扭曲的學生。
大半夜的,想這些,不太合適,盧杉伸了個懶腰。
女生宿舍,包裹在黑暗中。
吳子茗躺在**不時輾轉反側,失眠的兩晚使她連去藝術館的動力都**然無存。
周可人,盧杉,還有幾年未見的父親。
迷離中,子茗心中的那個聲音莫名的湧出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感覺,無任何理由襲來的,安全感在減弱。
“盧露,睡了沒?”子茗在黑暗中柔聲問道,無人應聲,“韓秀,季鈴?”依然沒人答應。
子茗裹緊毛毯,摸到書桌上的手機,1:30,還有一條兩小時前的未讀信息,是盧杉。
“哪天可以抽時間帶我熟悉下你們學校,還有大學城,可以嗎?好吃的,好玩的,都可以。”
原本打算回複的子茗,關掉手機,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還未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