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書簽鬼
夜色漸濃。
閉館鈴聲早已響過,喧囂的校園歸於寂靜。
老圖書館四樓。
月光透過斑駁的落地窗灑進來,空氣中彌漫著紙張發黴和陳年墨水的味道,安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啊……哈……”
虞燭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哈欠,趴在厚重的實木閱覽桌上,手裏百無聊賴地翻著那本《民國詩話》。
“我說那老頭到底出不出來啊?我都困了。”
她最討厭看書。
尤其是這種豎版繁體、沒圖沒真相的古籍,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強力安眠藥。
藺宸坐在她對麵,手裏拿著另一本書,脊背挺直,坐姿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什麽高端學術會議。
“耐心點。”
他翻過一頁書,指尖在紙張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執念之靈,多在子時陰氣最重時現身。”
虞燭把下巴擱在桌子上,眼皮越來越沉。
“我看這書名都覺得困……”
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嘟囔聲變成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藺宸翻書的手指一頓。
他抬起眼簾。
對麵,那個平日裏張牙舞爪、能把厲鬼罵哭的女人,此刻正像隻某種貓科動物一樣,乖順地趴在桌上。
幾縷碎發垂落在她的臉頰旁,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月光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讓她看起來竟然多了幾分恬靜。
藺宸放下手中的書。
目光在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上停留了許久。
心緒仿佛被這一縷人間的月光,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站起身,脫下外套輕輕落在了虞燭的肩頭。
他站在那裏,借著清冷的月色靜靜地注視著她。
眼神裏,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前所未有的溫柔與縱容。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輕微的“哢噠”聲,打破了寂靜。
虞燭猛地驚醒。
作為渡魂人的本能讓她瞬間從迷糊狀態切換到警覺模式。
“什麽動靜?”
她剛一動,身上那件帶有熟悉氣息的風衣就滑落了一半。
虞燭愣了一下。
她抓起那件還帶著餘溫的外套,鼻尖縈繞著藺宸身上那種特有的、幹淨凜冽的味道。
下意識地抬頭。
正好撞進對麵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裏。
藺宸已經重新坐好,手裏依舊拿著那本書,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醒了?”
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虞燭撇撇嘴,把那件風衣重新裹緊了一些。
“還挺紳士。”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臉頰在衣領蹭了蹭,卻沒把衣服還回去。
“噓。”
藺宸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目光看向桌麵。
隻見那本《民國詩話》裏。
一枚畫著墨竹的紙質書簽,正像是有生命一般,緩緩地、一點點地從書頁夾層裏爬了出來。
它立在桌麵上,左右搖晃了兩下,像是在確認方向。
緊接著。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在書簽旁緩緩凝聚。
那是一個穿著舊式灰色長衫的老者,戴著圓圓的眼鏡,身形佝僂,滿臉焦急。
他並沒有在意旁邊的兩個活人,而是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圍著桌子轉圈。
“哪裏去了……究竟哪裏去了……”
“我的《水經注》……那是孤本啊……那是徐先生托付給我的……”
老者一邊念叨,一邊用那雙虛無的手去翻動架子上的書。
可惜,他的手直接穿透了書脊,什麽也觸碰不到。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絕望,化作一股陰冷的風,在閱覽室裏回**。
“原來是丟了書。”
虞燭裹著藺宸的大衣,打了個響指。
“老人家。”
她這一聲,蘊含了言靈之力,直接傳進了老者的魂魄深處。
老學者渾身一震,茫然地轉過頭。
“你……你們能聽見我說話?”
“不僅能聽見,還能幫你找。”
虞燭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枚還在不斷跳動的書簽。
“它是你的執念所化,它知道在哪。”
果然,那枚書簽仿佛感應到了什麽,突然從桌上一躍而下,像個隻有兩條腿的小人兒,快速地朝著閱覽室門外滑去。
“跟上。”
藺宸起身,自然地走到虞燭身側。
兩人一鬼,跟著一枚瘋狂逃竄的書簽,穿過長長的走廊,一路向下。
最後,停在了一樓走廊盡頭的一扇鐵門前。
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上麵貼著“雜物間”的封條,顯然已經幾十年沒人打開過了。
書簽拚命地撞擊著鐵門縫隙,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在這裏?”
老學者激動得渾身顫抖,“對……對……當年空襲警報……我們在轉移古籍……我跑得急……好像就是在這個位置摔了一跤……”
藺宸上前一步。
他並沒有找鑰匙,隻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鎖芯上輕輕一點。
“哢嚓。”
鏽死的鐵鎖應聲而斷。
推開沉重的鐵門。
一股陳腐的灰塵氣息撲麵而來,嗆得虞燭咳嗽了兩聲。
藺宸皺眉,抬手揮出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灰塵隔絕在外。
雜物間裏堆滿了廢棄的桌椅和爛木頭。
而在最角落的一個破損的書架夾縫裏。
那枚書簽此時正靜靜地貼在一個滿是灰塵的布包上。
老學者撲了過去,想要抱起那個布包,卻依舊隻能穿透而過。
他急得老淚縱橫。
“就是它……就是它啊!五十年了……我找了它五十年啊!”
虞燭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從夾縫裏抽出那個布包。
吹去上麵厚厚的積灰。
解開早已脆化的係繩。
裏麵是一本藍皮線裝書,雖然紙張有些發黃,但因為被包裹得嚴實,竟然保存得相當完好。
封麵上,赫然寫著《水經注校本》幾個字。
“找到了。”
虞燭將書捧到老學者麵前。
“你看,還在,完好無損。”
老學者顫抖著伸出手,虛虛地撫摸著那本書的封麵。
雖然沒有觸感,但他眼裏的渾濁,在這一刻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亮。
“還在就好……還在就好……”
“徐先生……我對得起你了……文化沒斷……沒斷啊……”
他一邊哭,一邊笑。
身上的灰色長衫開始一點點化作白色的光點。
那股困擾了圖書館許久的陰冷氣息,也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書卷氣。
“謝謝……謝謝二位……”
老學者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對著虞燭和藺宸深深鞠了一躬,徹底化作流光,融入了虛空之中。
那是心願了結後的超脫。
雜物間裏恢複了寂靜。
虞燭捧著那本書,輕輕歎了口氣。
“雖說是執念,但這老頭……還挺可愛的。”
她轉頭看向藺宸,晃了晃手裏的書。
“這可是真正的國寶,明天偷偷放到館長桌上吧,這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藺宸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嗯,聽你的。”
兩人走出雜物間。
夜風微涼,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
虞燭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屬於藺宸的風衣。
這一次,她沒有再調侃,也沒有嫌棄。
隻是覺得,這件衣服,好像比她想象中,還要暖和那麽一點點。
“走吧,回家。”
藺宸的聲音在空**的走廊裏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嗯。”
虞燭跟上他的步伐,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最後漸漸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