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的治國智慧

外儲說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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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明主之道,如有若之應密子也。明主之聽言也,美其辯;其觀行也,賢其遠。故群臣士民之道言者迂弘,其行身也離世。其說在田鳩對荊①王也。故墨子為木鳶,謳癸築武宮。夫藥酒用言,明君聖主之以獨知也。

【注釋】

①荊:即楚國。

【譯文】

明白的君主的道路,就象有若回答宓子賤時所說的那樣。明白的君主聽取意見的時候,要讚美他們的能言善辯;觀察他們的行為時,要誇獎他們的好高務遠。所以群臣百官遊士民眾所言談的過於深遠廣大,其立身處世也就遠離世道人情。這個說法在田鳩回答楚王時就有了。所以墨子製作木鳶,謳葵也參與修築武宮。把那藥酒當成言語,是明白的君王聖明的君主才能獨自知道的道理。

【原文】

宓子賤治單父。有若見之曰:“子何臞①也?”宓子曰:“君不知賤不肖,使治單父,官事急,心憂之,故臞也。”有若曰:“昔者舜鼓五弦、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今以單父之細也,治之而憂,治天下將奈何乎?故有術而禦之,身坐於廟堂之上,有處女子之色,無害於治;無術而禦之,身雖瘁臞,猶未有益。”

【注釋】

①臞《爾雅·釋言》:“臞,瘠也。”《韓非子·喻老》:“未知勝負,故臞。”《史記·司馬相如傳》:“形容甚臞。”《說文》:“臞,少肉也。從肉,瞿聲。字亦作臒。”這裏用為消瘦之意。

【譯文】

宓子賤治理單父的時候。有若看見他說:“您怎麽瘦了?”宓子賤說:“國君不知道我很不行,讓我治理單父,官事繁忙緊急,心裏很擔憂,所以就瘦了。”有若說: “從前舜彈奏五弦琴,歌唱《南風》這首歌而天下就得到治理。如今單父地方這樣小,治理它都還擔憂,治理天下又該怎麽辦呢?所以有方法而使用,自己身坐在宗廟大堂之上,養護自己有未出嫁少女那樣紅潤的臉色,也對治理沒有什麽妨害;沒有辦法而使用,身體雖然憔悴消瘦,也是沒有什麽益處的。”

【原文】

楚王謂田鳩曰:“墨子者,顯學也。其身體則可,其言多而不辯,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於晉公子,令晉為之飾裝,從衣文之媵七十人。至晉,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此可謂善嫁妾,而未可謂善嫁女也。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為木蘭之櫃,薰桂椒之櫝①,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翡翠。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此可謂善賣櫝矣,未可謂善鬻②珠也。今世之談也,皆道辯說文辭之言,人主覽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說,傳先王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與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類,故其言多不辯。”

【注釋】

① 櫝:《禮記·少儀》:“劍則啟櫝。”《論語·子罕》:“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論語·季氏》:“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說文·木部》:“櫝,匱也。”這裏用為木櫃、木匣之意。

② 鬻:《左傳·昭公十四年》:“鮒也鬻獄。”《國語·齊語》:“市賤鬻貴。”《孟子·萬章上》:“百裏奚自鬻於秦牧養牲者五羊之皮。”《韓非子·難言》:“傅說轉鬻;孫子臏腳於魏。”這裏用為賣、出售之意。

【譯文】

楚王對田鳩說:“所謂的墨子學說,是顯明的學問。他親身實踐則可以,但他的言論繁多而沒有辯解,這是為什麽?”田鳩說:“從前秦穆公把女兒嫁給晉國公子,叫晉國為他女兒裝飾打扮,可是跟從她的管服裝的侍女就有七十個人。到了晉國,晉國人卻愛她的侍女而看不起她。這可以叫做善於嫁侍女,而不可稱為善於嫁女兒。楚國有一個在鄭國出賣珠寶的人,做了一個木蘭木的匣子,用肉桂花椒香料薰過,用珍珠寶石裝飾點綴,再裝飾上玫瑰花,周邊圍上翡翠。鄭國人買了他的匣子而把裏麵的珠寶還給他。這可以稱之為善於賣匣子了,而不可以稱之為善於賣珠寶。如今世上的議論,都說些巧妙辯說的文辭,當領導的閱覽文章的文彩而忘了有什麽功用。墨子的學說,傳播先王的道路,評論聖人的言談,以宣傳的目的告訴人們。假若要辯解其中文辭,那麽就怕人們記住了文彩而忘掉了實際價值,這是以文彩妨害功用啊。這與楚國人賣珠寶、秦穆公嫁女兒一樣,所以他的言論多半不巧妙辯解。”

【原文】

墨子為木鳶,三年而成,蜚①一日而敗。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鳶飛。”墨子曰:“吾不如為車輗②者巧也。用咫尺之木,不費一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致遠力多,久於歲數。今我為鳶,三年成,蜚一日而敗。”惠子聞之曰:“墨子大巧,巧為輗,拙為鳶。”

【注釋】

① 蜚:通“飛”。《史記·楚世家》:“三年不蜚,蜚將衝天。”《漢書·王莽傳下》:“夏,蝗從東方來,蜚蔽天。”這裏用為飛翔之意。

② 輗:車上的關鍵部分,車轅前麵橫木上兩端的木銷子。《論語·為政》:“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說文》:“輗,大車轅端持衡者,從車,兒聲。”

【譯文】

墨子製作木鳶,用了三年才做成,才飛了一天就壞了。他的弟子說:“先生的手藝真巧,以至於使木頭製作的鷹都能飛。”墨子說:“我不如製作車輗的人巧。他們用尺把長的木頭,不耗費一天的功夫,就能使它牽引三十石的負荷,到達很遠的地方,使用壽命長達幾年。如今我做木鳶,三年才完成,飛一天就壞了。”惠施聽說這件事後說:“墨子非常巧,以製作車輗為巧,以製作木鳶為笨。”

【原文】

宋王與齊①仇也,築武宮②,謳癸倡,行者止觀,築者不倦。王聞,召而賜之。對曰:“臣師射稽之謳又賢於癸。”王召射稽使之謳,行者不止,築者知倦。王曰:“行者不止,築者知倦,其謳不勝如癸美,何也?”對曰:“王試度其功。”癸四板,射稽八板;擿③其堅,癸五寸,射稽二寸。

夫良藥苦於口,而智者勸而飲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於耳,而明主聽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注釋】

① 宋、齊:諸侯國名。

② 武宮:宋國練習武藝的一種建築物。

③ 擿:《莊子·胠篋》:“擿玉毀珠,小盜不起。”《漢書·史丹傳》集注:“擿,槌也。”這裏用為敲捶之意。

【譯文】

宋王與齊國有仇,就修築武宮。歌手癸在工地上領唱夯歌,修築的工人都不疲倦。宋王聽說了,召他來賞賜。癸回答說:“我的老師射稽唱歌比我還唱得好。”宋王又召射稽來讓他唱,但行人卻不停下來,修築的工人們感到疲倦。宋王說:“行人不停住腳步,修築的工人知道疲倦,他唱歌還不如癸唱得好,這是為什麽呢?”癸回答說:“大王請去度量一下工作效率。”癸唱歌時工人築了四板厚的牆,射稽唱歌時工人築了八板厚的牆;敲打牆的堅固程度,癸唱歌時隻能敲進五寸,射稽唱歌時隻能敲進兩寸。

那好藥吃在嘴裏很苦,而有智慧的人還是勉勵自己喝下去,知道藥喝下去可以治好疾病。忠誠的語言聽起來不順耳,而明白的君主還是聽從,因為知道它可以用來取得功績。

【原文】

人主之聽言也,不以功用為的,則說者多“棘刺”、“白馬”之說;不以儀①的為關②,則射者皆如羿③也。人主於說也,皆如燕王學道也;而長說者,皆如鄭人爭年也。是以言有纖察微難而非務也,故李④、惠⑤、宋⑥、墨皆畫策也;論有迂深閎大,非用也,故畏⑦、震⑧、瞻⑨、車⑩、狀⑾皆鬼魅也;言而拂難堅確,非功也,故務⑿、卞⒀、鮑⒁、介⒂、墨翟皆堅瓠⒃也。且虞慶詘匠也而屋壞,範且窮工而弓折。是故求其誠者,非歸餉也不可。

【注釋】

① 儀:準則。

② 關:通“貫”。貫通、貫穿。

③ 羿:古人名,傳說是中國夏代有窮國的君主,善於射箭。亦稱“後羿”、“夷羿”。

④ 李:應作季,即季良。

⑤ 惠:即惠施,戰國時期宋國人。

⑥ 宋:即宋研,戰國時期宋國人,主張禁欲,其思想觀念與墨翟學說接近。

⑦ 畏:應作魏,即魏牟,戰國時期魏國的公子。《漢書》將他歸於道家。

⑧ 震:應作長,即長盧子。

⑨ 瞻:應作詹,即詹何。春秋戰國時期楚國人。

⑩ 車:應作陳,即陳駢。

⑾ 狀:應作莊,即莊周。約前369—前295,中國古代哲學家——道家的代表之一。

⑿ 務:即務光。夏朝末期人。《韓非子·說林上》:“而恐天下言己為貪也,因乃讓天下於務光。”

⒀ 卞:即卞隨。夏朝末期人。《莊子·讓王》:“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

⒁ 鮑:即鮑焦。周朝隱士,荷擔采樵,拾橡充食,不臣天子,不友諸侯,子貢譏笑他,於是抱木立枯而死。

⒂ 介:即介子推。跟隨晉文公出逃的臣子。

⒃ 瓠:瓠瓜。一年生草本植物,爬蔓,夏開白花,果實長圓形,嫩時可吃。如:瓠齒:整齊、潔白的牙齒。《詩·衛風·碩人》:“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詩·小雅·南有嘉魚》:“南有樛木,甘瓠累之。”《詩·小雅·瓠葉》:“幡幡瓠葉,采之亨之。”

【譯文】

人們的主人之所以聽取言談,不以實際效用為目的,那麽說的人就會說些“把棘刺的尖端雕刻成猴子”、“白馬不是馬”之類的話;不以準則目的來貫通,那麽射箭的人都象羿一樣能幹了。君主對於遊說,都象燕王學長生不死之道一樣了;而擅長辯說的人,都象鄭國人爭論年齡一樣了。因此言談有纖細明察微妙但不是當務之急的,所以季良、惠施、宋研、墨翟的學說都不過是畫在紙上的計策;他們的論說深遠廣大,但不切實用,所以魏牟、長盧子、詹何、陳駢、莊周的學說都不過是紙上的鬼魅;言論雖然不艱難而堅定確切,但沒有功用,所以務光、卞隨、鮑焦、介子推、墨翟都是堅硬的瓠瓜。再說虞慶雖然指責工匠而按他的話修建的房屋卻崩壞了,範雎雖然窮盡工匠而按他說的話做出來的弓一拉就折斷了。因此想求得真實可靠的,非得回家吃飯不可。

【原文】

宋人有請為燕王以棘①刺之端為母猴者,必三月齋然後能觀之。燕王因以三乘②養之。右禦③冶工言王曰:“臣聞人主無十日不燕④之齋。今知王不能久齋以觀無用之器也,故以三月為期。凡刻削者,以其所以削必小。今臣冶人也,無以為之削,此不然物也。王必察之。”王因囚而問之,果妄,乃殺之。冶人謂王曰:“計無度量,言談之士多‘棘刺’之說也。”

【注釋】

① 棘:一種像棗樹那樣多刺的樹。母猴:即獼猴。

② 乘:古代規定土地方六裏出兵車一乘。到戰國時,即以方六裏的土地麵積為一乘。

③ 右禦:官名,掌管宮中進用器物一類的事情。冶工:冶鐵的工匠。

④ 燕:通“宴”。

【譯文】

宋國有個請求給燕王把棘刺的尖端雕刻成獼猴的人,他讓燕王必須齋戒三個月以後才能看這獼猴。燕王因而用三乘兵車的待遇來供養他。右禦屬下的冶煉工人對燕王說:“我聽說君主沒有十天不宴飲的齋戒。如今他知道大王不能長期齋戒來看那沒有實際功用的東西,所以以三個月為期。凡是雕刻,用來雕刻的工具一定比雕刻的東西要小。如今我是個冶煉工人,根本沒有辦法製造出這樣小的刻刀,所以這是不可能的事。大王必須要明察。”燕王因此囚禁這個宋國人來詢問,果然是虛假的,於是就殺了他。冶煉工人對燕王說:“計劃如果沒有標準,那麽遊說的人就會有‘在棘刺之上雕刻東西’的言說。”

【原文】

兒說①,宋人,善辯者也,持“白馬非馬也”服齊稷下②之辯者。乘白馬而過關,則顧白馬之賦③。故籍④之虛辭,則能勝一國;考實按形,不能謾⑤於一人。

夫新砥礪殺矢⑥,彀⑦弩而射,雖冥⑧而妄發,其端未嚐不中秋毫也,然而莫能複其處,不可謂善射,無常儀⑨的也。設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遠,非羿、逢蒙⑩不能必全者,有常儀的也。有度(11)難而無度易也。有常儀的,則羿、逢蒙以五寸為巧;無常儀的,則以妄發而中秋毫為拙。故無度而應之,則辯士繁說;設度而持之,雖知者猶畏失也,不敢妄言。今人主聽說,不應之以度而說其辯;不度以功,譽其行而不入關。此入主所以長欺、而說者所以長養也。

【注釋】

① 兒(ní)說(yuè):戰國時宋國人,名家人物。

② “白馬非馬也”:白馬不是馬。這是名家的著名命題。稷下:齊國地名,位於都城臨淄稷門外,是戰國時學者聚集之地。

③ 顧:通“雇”,交納。賦:稅。

④ 籍:通“借”,憑借。

⑤ 謾:欺騙。

⑥ 殺矢:打獵用的箭。

⑦ 彀:張,弩:一種有機械裝置的弓。

⑧ 冥:通“瞑”,閉著眼睛。妄:胡亂。

⑨ 常儀:固定標準。的:箭靶。

⑩ 逢(páng)蒙:也寫作逢蒙,傳說中羿的徒弟,古代射箭名手。

(11)度:標準。

【譯文】

兒說是一個宋國人,能言善辯,拿“白馬不是馬”的觀點難倒了齊國稷下地方的辯士。他騎著白馬過關口,卻也要按馬的標準納稅。因此憑借浮誇的言辭,也能辯贏全國的人;若考察具體實際、根據客觀情形,卻連一個人也欺瞞不過去。

新磨出來的利箭,張開弓弩射出去,即使閉著眼睛胡亂發射,箭頭也會射中很小很小的東西,但是再射卻不能射到原來的地方,這還不能說是會射箭,這是因為沒有固定的箭靶作目標。設置直徑為五寸大的箭靶,後退十步遠,不是後羿或者逢蒙那樣的神箭手,就不能完全射中,這是因為有固定的靶子。有固定的標準事情就難辦,沒有固定的標準事情就容易辦。有固定的靶子,像後羿、逢蒙一樣能射中五寸大的靶子就被認為是箭術高超;沒有固定的靶子,即使是胡亂射箭,而且射中很小的東西也被認為是箭術很差。因此沒有衡量的標準去考查辯士的言論,善辯的人就會吹得天花亂墜;設立了衡量的標準去考查言論,即使是了解情況的人也怕失言而不敢亂說。現今的君主聽取言論,不用標準衡量,卻喜歡他們的巧辯;不用實際功效去衡量,讚揚他們的行為卻不按標準。這就是君主長期受騙、而遊說的人長期被供養的原因。

【原文】

客有教燕王為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學之,所使學者未及學而客死。王大怒,誅之。王不知客之欺己,而誅學者之晚也。夫信不然之物而誅無罪之臣,不察之患也。且人所急無如其身,不能自使其無死,安能使王長生哉?

鄭人有相與爭年者。一人曰:“吾與堯①同年。”其一人曰:“我與黃帝②之兄同年。”訟此而不決,以後息者為勝耳。

【注釋】

① 堯:我國原始社會末期的部落首領。

② 黃帝:我國傳說中比堯年代更早的原始社會的部落首領。

【譯文】

客人中有一個能教燕王修煉長生不老的道術的人,燕王就派人去學習,所派的學者還沒有來得及學那客人就死了。燕王非常憤怒,就要誅殺這個去學的人。燕王不知道是客人在欺騙自己,而去誅殺這個去學習的人學得太晚了。那相信不可能的事而誅殺沒有罪過的人,就是不明察的禍患。況且一個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身體,不能使自己不死,又怎麽能使燕王長生呢?

鄭國有兩個爭論年齡大小的人。一人說:“我和堯同年。”另一人說:“我和黃帝的哥哥同年。”兩人為此爭辯而沒有決斷,隻好以最後停嘴的人為勝。

【原文】

客有為周君畫莢者,三年而成。君觀之,與髹①莢者同狀。周君大怒。畫莢者曰:“築十版②之牆,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時加之其上而觀。”周君為之,望見其狀,盡成龍蛇、禽獸、車馬,萬物之狀備具。周君大悅。此莢之功非不微難也,然其用與素髹莢同。

客有為齊王畫者,齊王問曰:“畫孰最難者?”曰:“犬馬難。”“孰易者?”曰:“鬼魅最易。”夫犬馬,人所知也,旦暮罄於前,不可類之,故難。鬼神,無形者,不罄於前,故易之也。

【注釋】

①. 髹:《史記·貨殖列傳》:“木器髹者千枚。”這裏用為塗上油漆之意。

②. 版:通“板”。

【譯文】

賓客中有一個為周君畫莢的人,三年才畫成。周君去看,與漆過的莢一樣。周君大怒。畫莢的人說:“修築十板高的牆,在牆上鑿開八尺見方的窗口,然後在太陽剛剛出來時把畫放到窗口來看。”周君就這樣做了,便看見圖形,全部變成龍蛇、禽獸、車馬的樣子,萬物的形象全都有。周君十分高興。這畫莢的技巧並不難,然而它的實際價值與一般油漆莢是相同的。

賓客中有一個為齊王畫畫的人,齊王問他說:“畫什麽最難?”客人說:“畫狗和馬最難。”齊王又問:“畫什麽最容易?”客人說:“畫鬼怪最容易。”那狗和馬,人們都是知道的,一天到晚都在人們眼前,不可能畫得和它們完全相似,所以很難。鬼神,是沒有形狀的,不顯現在眼前,所以很容易畫出來。

【原文】

齊有居士田仲①者,宋人屈穀②見之,曰:“穀聞先生之義,不恃仰人而食。今穀有樹瓠之道,堅如石,厚而無竅,獻之。”仲曰:“夫瓠所貴者,謂③其可以盛也。今厚而無竅,則不可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堅石,則不可以剖而以斟。吾無以瓠為也。”曰:“然,穀將以欲棄之。”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亦無益人之國,亦堅瓠之類也。

【注釋】

① 田仲:即陳仲子,戰國時齊國的隱士。

② 屈穀:人名。

③ 謂:通“為”。

【譯文】

齊國有一個隱居的人叫田仲,宋國人屈穀來見他,說:“我聽說先生的行為,不依靠仰人鼻息來糊口。如今我有一個種植瓠瓜的辦法,結出來的果實堅硬如石,皮厚而沒有孔隙,現在獻給你。”田仲說:“那瓠瓜可貴的地方,是因為可以用來裝東西。如今你的果實皮厚而沒有孔隙,那麽就不能剖開用來裝東西;而且堅硬象石頭,那就不可以剖開來倒酒。我要這種瓠瓜來做什麽呢?”屈穀說:“你說得對,我將以你的想法拋棄它。”如今田仲不仰人鼻息來糊口,也不會給人們的國家有什麽好處,也屬於堅硬的瓠瓜之類的東西。

【原文】

虞慶為屋,謂匠人曰:“屋太尊①。”匠人對曰:“此新屋也,塗濡②而椽生。”虞慶曰:“不然。夫濡塗重而生椽撓③,以撓椽任重塗,此宜卑④。更日久,則塗幹而椽燥。塗幹則輕,椽燥則直,椽任輕塗,此益尊。”匠人詘,為之而屋壞。

一曰:虞慶將為屋,匠人曰:“材生而塗濡。夫材生則撓,塗濡則重,以撓任重,今雖成,久必壞。”虞慶曰:“材幹則直,塗幹則輕。今誠得幹,日以輕直,雖久,必不壞。”匠人詘,作之成,有間,屋果壞。

【注釋】

① 尊:高、陡。

② 濡:潤澤、潮濕。

③ 撓:彎曲。

④ 卑:地勢低下。與“高”相對。

【譯文】

虞慶造房子,對工匠說:“這屋的坡度太陡。”工匠回答說:“這是新建的房屋,泥土還潮濕而椽子還是生的沒幹透。”虞慶說:“不對。那潮濕的泥土重而未幹透的椽子彎曲,用彎曲的椽子來負擔沉重的泥土,這就應該做得低平一點。經曆時間長了,那泥土變幹而椽子也會幹燥。泥土變幹就會輕,椽子幹燥就會直,挺直的椽子負擔輕的泥土,這屋就更加高陡了。”工匠理屈詞窮,就按虞慶說的去做了而結果房屋倒塌了。

另一種說法,虞慶將要造房屋,工匠說:“木材沒幹透而泥土還潮濕。那木材沒幹透就會彎曲,泥土潮濕就會沉重,用彎曲的木材承受沉重的泥土,如今雖然能夠造成房屋,時間長了必然會損壞。”虞慶說:“木材幹了就會變直,泥土幹了就會變輕。如今真的幹了,時間長了就會更輕更直,雖然時間久了,必然不會損壞。”工匠理屈詞窮,按虞慶說的造成房屋,過了一段時間,房屋果然損壞了。

【原文】

範且①曰:“弓之折,必於其盡也,不於其始也。夫工人張弓也,伏檠②三旬而蹈弦,一日犯機,是節之其始而暴之其盡也,焉得無折?且張弓不然:伏檠一日而蹈弦,三旬而犯機,是暴之其始而節之其盡也。”工人窮也,為之,弓折。

【注釋】

① 範且:即範雎,字叔,戰國時期魏國人,後到秦國遊說,被秦昭襄王任為相。

② 檠:校正弓弩的工具。

【譯文】

範且說:“弓弩的折斷,必然是在拉的最後階段,不會是在拉的開始。那工人拉弓弩的時候,要把弓弩放在模具中按壓三十天才裝上弦,才過一天就去觸發扳機,那是開始有節製而最後粗暴地使用它,怎麽會不折斷呢?我範且的弓弩就不會這樣:把弓弩放在模具中按壓一天就裝上弦,過了三十天才去觸發扳機,這是開始的時候粗暴地對待它而在最後階段有節製地試驗它。”工人被他說得無言可對,就按他說的做,結果弓弩折斷了。

【原文】

範且、虞慶之言,皆文辯辭勝而反事之情。人主說而不禁,此所以敗也。夫不謀治強之功,而豔①乎辯說文麗之聲,是卻有術之士而任壞屋折弓也。故人主之於國事也,皆不達乎工匠之構屋張弓也。然而士窮乎範且、虞慶者:為虛辭,其無用而勝;實事,其無易②而窮也。人主多無用之辯,而少無易之言,此所以亂也。今世之為範且、虞慶者不輟,而人主說之不止,是貴敗折之類而以知術之人為工匠也。不得施其技巧,故屋壞弓折;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術,故國亂而主危。

【注釋】

① 豔:豔羨,羨慕。

② 無易:無可改變。

【譯文】

範雎、虞慶說的話,都言辭動聽、能說服別人,卻違反事物的常理。君主喜歡聽這種話而不加以禁止,這就是處理國事失敗的原因。不謀求治國強兵的實際功效,而非常羨慕巧辯華美的言辭,這就是拒絕有才能的人而任用塌屋斷弓的人。因此君主對於國事,都沒有真正懂得工匠造房子、製弓的道理。可是有才能的人被範雎、虞慶那樣的人所難倒,其原因是:說空話,沒有用卻能取勝;做實事,雖有不可改變的道理但因為不善言辭而被人困窘。君主看重無用的巧辯,輕視不可移易的實話,這就是國家混亂的原因。當今效法範雎、虞慶的人層出不窮,而君主一直不停地賞識這些人,這就是看重導致使房屋倒塌、弓折斷之類的人,而把有治國才能的人當做工匠。工匠不能施展他們的技巧,所以房子倒塌、弓被折斷;懂得治國的人不能推行他們的治國方略,所以國家混亂、而且君主處境危險。

【原文】

夫嬰兒相與戲也,以塵為飯,以塗為羹,以木為胾①,然至日晚必歸餉者,坐飯塗羹可以戲而不可食也。夫稱上古之傳頌,辯而不愨②,道先王仁義而不能正國者,此亦可以戲而不可以為治也。夫慕仁義而弱亂者,三晉也;不慕而治強者,秦也,然而未帝者,治未畢也。

【注釋】

① 胾:大塊的動物肉。

② 愨:《荀子·修身》:“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荀子·哀公》:“士信愨而後求知能焉。”《說文》:“愨,謹也。”這裏用為恭謹、厚道、樸實之意。

【譯文】

小孩子在一起遊戲的時候,拿塵土當作飯,拿泥土當作湯,拿木柴當作大塊肉,然而到了天黑必然要回家吃飯,這是因為土飯泥羹可以用來玩耍而不可以吃呀。稱道上古的傳說與頌詞,雖然動聽卻不實在,奉行先王的仁義而不能端正國家的人,這是拿來可以玩耍而不能作為治國的方法。那欽慕仁義而變得弱小混亂的,是韓、趙、魏三國;那不欽慕仁義而治理得很強大的,是秦國,然而還沒有稱帝天下,是治理的方法還沒有完善啊。

【原文】

挾夫相為則責望,自為則事行。故父子或怨譙①,取庸②作者進美羹。說在文公之先宣言,與勾踐之稱如皇也。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吳起懷瘳實而吮傷。且先王之賦頌,鍾鼎之銘,皆播吾之跡,華山之博也。然先王所期者利也,所用者力也。築社之諺,目辭說也。請許學者而行宛曼於先生,或者不宜今乎?如是,不能更也。鄭縣人得車厄也,衛人佐③弋④,卜子妻寫⑤弊褲也,而其少者也。先王之言,有其所為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為大而世意小者,未可必知也。說在宋人之解書與梁人之讀記也。故先王有郢書,而後世多燕⑥說。夫不適國事而謀先王,皆歸取度者也。

【注釋】

① 譙:同“噪”。《左傳·文公十三年》:“既濟,魏人譟而還。”《國語·鄭語》:“王使婦人不幃而譟之。”這裏用為叫嚷、喧鬧之意。

② 庸:用、需要。

③ 佐:輔助、幫助。

④ 弋:獲得。

⑤ 寫:放置。

⑥ 燕:通“安”。安逸、安樂。

【譯文】

希望別人有作為那麽就會責備和觀望,自己作為那麽事情就能進行。所以父子之間或者埋怨或者叫嚷,爭取需要的來作為就可以進美食。這個說法在文公討伐宋國前先要發表宣言,以及勾踐討伐吳國時稱夫差象皇帝那樣的宣言中。所以齊桓公隱藏對蔡國的憤怒而去攻打楚國,吳起抱著士兵廖實的腿而給他吮吸傷口。況且先王歌功頌德的詩賦,鍾鼎上銘刻的銘文,都在傳播吾山上的遺跡,華山上的博聞。然而先王所期待的是有利於人民,所使用的是力量。修築社壇時的諺語,是看著事實說的。請求允許學這些的人行走在宛延漫長的曆史道路上去學那些先前的人,或者有些東西不適宜今天吧?如果是這樣,也就不能更改了。鄭縣人得到車軛,衛國人幫助獲得,卜子的妻子放置破爛的褲子,而這樣的人很少。先王之言,有他所作為的事很小而對世俗的意義很大,有他所作為的很大而對世俗意義很小的事,都是很難預料的。這個說法在宋國人解釋書與魏國人閱讀史籍中就有。所以先王留下郢書,而後世的人多有安樂的說法。那些不適宜國家事宜而去謀求先王的,都是不按自己的腳來買鞋的人啊。

【原文】

人為嬰兒也,父母養之簡,子長而怨;子盛壯成人,其供養薄,父母怒而誚①之。子、父,至親也,而或譙②或怨者,皆挾相為而不周於為己也。夫賣庸③而播耕者,主人費家而美食,調布而求易錢者,非愛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盡巧而正畦陌畦畤者,非愛主人也,曰:如是,羹且美,錢布且易雲也。此其養功力,有父子之澤矣,而心調於用者,皆挾自為心也。故人行事施予,以利之為心,則越人易和;以害之為心,則父子離且怨。

【注釋】

① 誚:《呂氏春秋·疑似》:“丈人歸,酒醒而誚其子。”《龍龕手鑒》:“誚,嗬也。”這裏用為責備之意。

② 譙:通“誚”。《詩·豳風·鴟鴞》:“予羽譙譙,予尾翛翛。”《管子·揆度》:“另足**遊不作,老者譙之。”《韓非子·五蠹》:“鄉人譙之弗為動。”《史記·萬石張叔傳》:“不譙嗬。”《說文》:“譙嬈,譊也。從言,焦聲。”《廣雅》:“譙,嗬也。”這裏用為責備之意。

③ 庸:《孟子·盡心上》:“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荀子·大略》:“親親故故,庸庸勞勞,仁之殺也。”這裏用為酬謝之意。

【譯文】

人還是嬰兒的時候,父母對他撫養得馬虎,孩子長大了就要埋怨父母;孩子長大成人,對父母的供養微薄,父母就會發怒而且責罵他。孩子、父母,是最親近的,然而或者責備或者埋怨,都是因為懷有互相幫助而對方不周全照顧自己的思想。出錢酬謝那些播種耕作的人,主人花費家產給他們豐盛的飯菜,拿了布幣去求取換成錢幣的人,並非是愛酬謝客人,而是說,象這樣,耕作的人才能耕得深,鋤草的人才會精耕細作地耘田。被酬謝客人致力於使盡力氣快速地耘田耕地,使盡技巧來端正畦畝田埂,並非是熱愛主人,而是說,象這樣,飯菜才會豐富,得到的錢幣才成色足啊。主人這樣來供養勞動力,就有父子之間的恩澤了,而心思都放在工作上,都是懷著為自己著想的思想。所以人們辦事和給人好處,如果把利人利己作為中心思想,那麽關係疏遠的越國人也會和好;如果把害人害己作為中心思想,那麽就是父子也會遠離而且互相埋怨。

【原文】

文公伐宋,乃先宣言曰:“吾聞宋君無道,蔑侮長老①,分財不中,教令不信,餘來為民誅之。”

越伐吳,乃先宣言曰:“我聞吳王築如皇之台,掘深池,罷苦百姓,煎靡財貨,以盡民力,餘來為民誅之。”

【注釋】

①:年老有品德的人。

【譯文】

文公要討伐宋國,就先宣傳說:“我聽說宋君荒**無道,蔑視欺侮德高望重的老人,分配財物不適中,發布命令不守信,我來為人民誅殺他。”

越國討伐吳國,就先宣傳說:“我聽說吳王夫差修築了象皇帝一樣的高台,開挖了深溝,使百姓疲勞困苦,又榨取浪費錢財,因此耗盡了民力,我來為人民誅殺他。”

【原文】

蔡①女為桓公妻,桓公與之乘舟,夫人**舟,桓公大懼,禁之不止,怒而出②之。乃且複召之,因複更嫁之。桓公大怒,將伐蔡。仲父③諫曰:“夫以寢席④之戲,不足以伐人之國,功業不可冀也,請無以此為稽⑤也。”桓公不聽。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⑥不貢於天子三年矣,君不如舉兵為天子伐楚。楚服,因還襲蔡,曰:‘餘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聽從。’因遂滅之。此義於名而利於實,故必有為天子誅之名。而有報仇之實。”

【注釋】

① 蔡:諸侯國名,今河南上蔡縣一帶。蔡女:蔡侯之女。桓公:齊桓公。

② 出:休棄。

③ 仲父:即管仲。

④ 寢席:喻夫妻。

⑤ 稽:計較。

⑥菁茅:即苞茅,草名,濾酒用。

【譯文】

蔡侯的女兒做了齊桓公的夫人,桓公與她一起乘船遊玩。她搖晃船身,桓公非常害怕,叫她別搖,但夫人還是搖個不停,桓公一氣之下就把她休了。隨後桓公又想要召她回來,但蔡侯隨即就把她改嫁了。桓公大怒,準備攻打蔡國。管仲勸諫說:“夫妻間的玩笑,不夠成為攻打別國的理由,也不能指望建立什麽功業,請您不要計較這事。”桓公不聽。管仲說:“一定要打的話,楚國不向天子進貢菁茅已有三年了,您不如起兵替周王攻打楚國。楚國降服了,隨即返回來攻打蔡國,說:‘我替周天子攻打楚國,而蔡國不起兵聽從命令。’於是就滅掉它。這樣在名義上是正義的,在實際上也有利,所以一定要有替周天子討伐的名義,才有報私仇的實效。”

【原文】

吳起為魏將而攻中山。軍人有病疽①者,吳起跪而自吮其膿。傷者母立泣,人問曰:“將軍於若子如是,尚何為而泣·”對曰:“吳起吮其父之創而父死,今是子又將死也,今吾是以泣。”

趙主父令工施鉤梯而緣播吾②,刻疏③人跡其上,廣三尺。長五尺,而勒④之曰:“主父常⑤遊於此。”

秦昭王令工施鉤梯而上華山,以鬆柏之心為博⑥,箭⑦長八尺,棋長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嚐與天神博於此矣。”

【注釋】

① 疽:一種毒瘡。

② 趙主父:即趙武靈王,公元前299年,他讓位給兒子何,自稱主父。鉤梯:帶鉤的梯子。播吾:一作番(pó)吾,古代山名,今河北平山縣東南。

③ 疏:刻。跡:腳印。

④ 勒:刻字。

⑤ 常:通“嚐”,曾經。

⑥ 博:通“簿”,類似後代的棋。

⑦箭:長形的骰子。

【譯文】

吳起擔任魏國的將軍,率兵攻打中山國。士兵中有長毒瘡的人,吳起跪著親自為他吸膿血。那個長毒瘡的士兵的母親看見立刻哭起來,別人問道:“將軍這樣對待你的兒子,為什麽還要哭呢·”她回答說:“吳起給他父親的傷口吸膿血,他的父親就戰死了,現在這個兒子又將要戰死,我因此而哭。”

趙主父命令工匠用帶鉤子的梯子登上播吾山,在石頭上刻上腳印,腳印寬三尺,長五尺,並且刻上字說:“主父曾經到此一遊。”

秦昭王命令工匠用帶鉤子的梯子登上華山,用鬆柏樹芯做了一副棋,骰子長八尺,棋子長八寸,並且刻上字說:“秦昭王曾經與天神在這裏下棋。”

【原文】

文公①反國,至河。令籩豆②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③、麵目黧黑者後之。咎犯④聞之而夜哭。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國,咎犯聞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國邪·”犯對曰:“籩豆,所以食也,而君捐之;席蓐,所以臥也,而君棄之;手足胼胝、麵目黧黑,勞有功者也,而君後之。今臣有⑤與在後,中⑥不勝其哀,故哭。且臣為君行詐偽以反國者眾矣,臣尚自惡也,而況於君·”再拜而辭。文公止之曰:“諺曰:‘築社⑦者,撅⑧而置之,端冕⑨而祀之。今子與我取之,而不與我治之;與我置之,而不與我祀之焉。”乃解左驂⑩而盟於河。

【注釋】

① 文公:晉文公。反:通“返”。文公反國:指晉文公(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

② 年後於公元前636年自秦返晉。

③ 籩(biān)豆:古代盛食物的用具,籩盛果。豆盛

④ 肉。捐:棄。

⑤ 胼(pián)胝(zhī):長老繭。黧(lí)黑色。

⑥ 咎犯:即舅犯,指狐偃,字子犯,晉文公的舅舅。

⑦ 有:通“又”。與:參預,加入。

⑧ 中:內心。

⑨ 社:土地廟。

⑩ :通“褰”,揭起。撅(guì),揭起衣服,與褰同義。

· 端冕:即玄端玄冕,古代的禮衣、禮帽,此處意為穿端戴冕。

· 左驂:古代以四馬拉車,兩邊各一匹,稱為驂。左驂即左邊的馬。

【譯文】

晉文公返回晉國,到了黃河邊,命令把食具籩、豆和席子、褥子丟掉,手腳長了老繭、臉色黝黑的人,走在後麵。他的舅舅子犯聽到這話後在夜裏哭起來。文公說:“我在國外流亡二十年,今天才能回到祖國。舅犯知道這事不高興反而哭起來,您的意思是不想我回國嗎·”咎犯回答說:“籩、豆,是用來盛飯的,您卻丟掉它們;席子被褥,是用來睡覺的,您卻丟掉它們;手腳長了老繭、臉色發黑的人,是勞苦功高的人,您卻要他們走在後麵。現在我又要和他們一起走在後麵,心中有說不盡的傷心,因此哭起來。而且我為了讓您回國而幹的騙人的事太多了,我自己都厭惡自己,何況是您呢·”說完連拜了兩次就要告辭。文公叫住他說:“諺語說:‘修築土地神壇的人,挽起袖子很不禮貌地去修築它,穿上禮服、戴上禮帽畢恭畢敬地去祭祀它。’現在你和我一道取得了國家,卻不和我一道治理國家,這是和我一起建立了神壇,卻不和我一起祭祀它呀!”於是解下馬車左邊的馬沉到黃河裏,在岸邊與子犯向河神宣誓。

【原文】

鄭縣人卜子使其妻為褲,其妻問曰:“今褲何如?”夫曰:“象吾故褲。”妻子因毀新,令如故褲。

鄭縣人有得車軛者,而不知其名,問人曰:“此何種也?”對曰:“此車軛也。”俄又複得一,問人曰:“此是何種也?”對曰:“此車軛也。”問者大怒曰:“曩者曰車軛,今又曰車軛,是何眾也?此女欺我也!”遂與之鬥。

衛人有佐①弋②者,鳥至,因先以其裷③麾之,鳥驚而不射也。

鄭縣人乙子妻之市,買鱉以歸。過潁水,以為渴也,因縱而飲之,遂亡其鱉。

夫少者侍長者飲,長者飲,亦自飲也。一曰:魯人有自喜④者,見長年飲酒不能釂⑤則唾之,亦效唾之。

一曰: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見長者飲無餘,非斟酒飲也而欲盡也。

【注釋】

① 佐:輔助、幫助。

② 弋:箭射。

③ 裷:古代指覆蓋東西的巾帕。

④ 喜:《易·兌·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漢語大字典·口部》:“喜,容易發生某種變化。”這裏用為發生某種變化之意。

⑤ 釂:《漢書·郭解傳》:“解姊子負解之勢,與人飲,使之釂,非其任,強灌之。”這裏用為飲盡杯中酒之意。

【譯文】

鄭縣有個叫卜子的人讓他妻子做褲子,他的妻子問他說:“現在這條褲子做成什麽樣子?”丈夫說:“做得像我的舊褲子。”妻子因此剪壞新褲子,使它象舊褲子。

鄭縣有一個拾到車軛的人,卻不知道這東西的名稱,就去問人說:“這是什麽東西?”別人回答說:這是車軛。“過了一會兒他又拾到一個,又去問人說:“這是什麽東西?”那人回答說:“這是車軛。”問話的人十分憤怒地說:“剛才說是車軛,現在又說是車軛,這車軛怎麽會這麽多呢?這是你欺騙我。”隨後就和他打起來了。

衛國有個幫助別人射箭的人,鳥一飛來,他就用頭巾向鳥揮動,鳥受驚飛走他就不射箭了。

鄭縣人乙子的妻子到市場上去,買了一隻鱉回家。路過穎水的時候,她以為鱉的口渴了,因此就把鱉放到河水裏讓它飲水,隨後就再也找不著鱉了。

有個年輕人侍候年紀大的人喝酒,年紀大的人喝了一口,他自己也跟著喝一口。另一種說法是:魯國有個善於自我改變的人,看見年紀大的人喝酒時不能喝幹則吐出來,於是也仿效著把酒吐出來。還有一種說法是:宋國有個年輕人也想仿效善好的行為,看見年紀大的人飲酒都是一飲而盡,不是別人給他斟的酒他也想一飲而盡。

【原文】

書曰:“紳①之束之。”宋人有治者,因重帶自紳束也。人曰:“是何也?”對曰:“書言之,固然。”

書曰:“既雕既琢,還歸其樸。”梁人有治者②,動作言學,舉事於文,曰:“難之。”顧失其實。人曰:“是何也?”對曰:“書言之,固然。”

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③,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雲而過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受書而說之,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說④,國以治。治則治矣,非書意也。今世舉學者多似此類。

鄭人有且置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⑤,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⑥歸取之。及反,市罷,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試之以足?”曰:“寧信度,無自信也。”

【注釋】

① 紳:士大夫束在衣外的大帶。

② 梁:即魏國。

③ 郢:楚國的國都,位於今湖北荊州城北。

④ 說:同“悅”。

⑤ 坐:同“座”。

⑥ 反:同“返”。

【譯文】

古書上說:“束上大帶束上腰帶。”宋國有個研究古書的人,因此用重疊的帶子把自己捆束起來。有人說:“你這是為什麽呢?”他回答說:“書上這麽說的,本來就應該這樣做。”,

古書上說:“又雕刻又琢磨,最後還歸到它本來的質樸。”魏國有個研究古書的人,一舉一動都要說這句話,辦事都要講究文飾,還說:“這很難呀。”結果反而失去了樸實。有人說:“這是為什麽呢?”他回答說:“書上是這麽說的,本來就應該這樣。”

楚國郢都有個人想要給燕國相國贈送一封書信,晚上寫信時,燈火不亮,就對拿蠟燭的人說:“把蠟燭舉高。”嘴裏說著手上也寫了“舉燭”二字,這兩字並不是信中要表達的意思。燕相國收到書信後而很高興,他說:“所謂的舉燭,是崇尚光明;崇尚光明的人,就是要推舉賢能而任用。”燕相國就告訴燕王,燕王很高興,國家就得到治理。燕國倒是得到治理了,但這並不是書信的原意。當今社會上所推舉的學者多數是類似的人。

鄭國有一個想購置鞋子的人,先量好自己的腳並把尺碼放在座位上,到市場時卻忘了帶上它。已經在市場上挑選到鞋子,才說:“我忘了拿尺寸。”就回家去取它。等他拿了尺寸返回市場時,市場已經收攤了,於是就沒有買到鞋子。有人說:“你當時為什麽不用腳去試試這鞋子呢?”他說:“我寧願相信那尺碼,也不相信自己的腳。”

【原文】

利之所在,民歸之;名之所彰,士死之。是以功外於法而賞加焉,則上不信得所利於下;名外於法而譽加焉,則士勸名而下畜之於君。故中章、胥己仕,而中牟之民棄田圃而隨文學者邑之半;平公腓痛足痹而不敢壞坐,晉國之辭仕記者國之錘①。此三士②者,言襲法,則官府之籍也;行中事,則如今之民也:二君③之禮太甚。若言離法而行遠功,則繩④外民也,二君又何禮之?禮之當亡。且居學之士,國無事不用力,有難不被甲。禮之,則惰修耕戰之功;不禮,則周主上之法。國安則尊顯,危則為屈公之威⑤,人主奚得於居學之士哉?故明王論李疵視中山也。

【注釋】

① 錘:古代重量單位,一錘等於八銖(一說六銖、或十二兩)。《淮南子·詮言》:“有千金之璧,而無錙錘之礛諸。”《淮南子·詮言》:“雖割國之錙錘以事人。”《說文》:“錘,八銖也。”《風俗通義》:“銖六則錘。”這裏用為十分之一之意。

② 三士:指中章、胥己、叔向三人。

③ 二君:指趙襄子和晉平公。

④ 繩:木匠用的墨線,比喻法度。

⑤ 威:通“畏”,畏懼。

【譯文】

利益所在的地方,民眾就會歸向它;名聲能得到彰顯的事情,讀書人就會為它犧牲。因此在法規之外的功勞而能得到獎賞,那麽上級就得到不誠信而下級就得到利益;名聲在法規之外而能得到讚譽,那麽讀書人就會勉勵於名聲而不會屈居在君主之下了。所以中章、胥己做了官,而中牟這個地方的民眾就拋棄田間耕作而跟隨研究文獻典籍的人便占了邑中的一半;晉平公腓骨疼痛腳麻痹而不敢胡亂坐姿,晉國辭去官職的人也隻占十分之一。中章、胥己、叔向這三個讀書人,言談沿襲法治,那麽就是官府中的典籍;行為於中國之事,那麽就是如今的民眾;趙國、晉國這兩個君主對他們的禮遇太過了。若是言談離開法治而行為遠離功用,那麽就是法外之民了,這兩個君主又為何要禮遇他們呢?這種禮應當滅亡了。況且那些專門搞學問的人,國家沒有事不用力,國家有難也不披甲上陣。禮遇他們,那麽人們就會懶惰於修築耕耘作戰;不禮遇他們,那麽怎樣周全君主上級的法規。國家安定時他們尊貴而顯赫,國家有危難他們則屈從公事的威勢,君主怎麽才能得到飽學之士呢?所以明白的君王論說李疵視察中山國的情況。

【原文】

王登①為中牟令,上言於襄主②曰:“中牟有士曰中章、胥己者,其身甚修,其學甚博,君何不舉之?”主曰:“子見之,我將為中大夫。”相室③諫曰:“中大夫,晉重列也,今無功而受,非晉臣之意。君其耳而未之目邪④!”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絕無已也。”王登一日而見二中大夫,予之田宅。中牟之人棄其田耘、賣宅圃而隨文學者,邑之半。

【注釋】

① 王登:趙襄子的家臣。

② 襄主:指趙襄子。

③ 相室:指家臣中的頭目。

④ 邪:通“耶”。

【譯文】

王登當上中牟縣的縣令,向趙襄子上奏說:“中牟縣有兩個叫中章、胥己的讀書人,他們修身修得很好,學識很淵博,您為什麽不推舉他們呢?”趙襄子說:“你見了就行,我將任命他們為中大夫。”他的管家勸諫說:“中大夫,是趙國的重要官位,如今他們沒有功勞而授官,這不符合晉升官員的一貫主張。您恐怕隻是聽說而沒有目睹他們的實際吧!”趙襄子說:“我選取王登,既用耳朵打聽也目睹了他的實際情況;王登所選取的人,也用耳朵打聽也目睹了他們的實際情況。這是耳聞目睹不會停止在我這裏呀。”王登在一天內見了這兩個中大夫,並賜給他們田地房宅。中牟縣的人於是都放棄他們的田間耕耘、賣掉住宅和菜園而去跟隨學習研究文化典籍的人,占了這縣邑的一半。

【原文】

叔向①禦坐,平公②請事,公腓③痛足痹轉筋而不敢壞坐。晉國聞之,皆曰:“叔向賢者,平公禮之,轉筋而不敢壞坐。”晉國之辭仕托慕叔向者,國之錘④矣。

鄭縣人有屈公者,聞敵,恐,因死;恐已,因生。

【注釋】

① 叔向:春秋時期晉國的國卿。

② 平公:即晉平公。

③ 腓:小腿肚。

④ 錘:通“垂”。垂直則分一物為兩麵,引申為一半。

【譯文】

叔向陪晉平公坐著,晉平公向他請教事情,晉平公腿痛腳麻甚至腿肚子抽筋也不敢損壞禮貌的坐姿。晉國人聽說了,都說:“叔向是個賢能的人,平公禮貌對他,腿肚子抽筋都不敢損壞坐姿。”於是晉國辭去官職不依附權勢而仿效叔向的人,占了全國的十分之一。

鄭縣有一個叫屈公的人,聽說有敵人來了,很害怕,因而昏死;恐懼的心情一停止,因而又活過來了。

【原文】

趙主父使李疵①視中山可攻不也。還報曰:“中山可伐也。君不亟伐,將後齊、燕。”主父曰:“何故可攻?”李疵對曰:“其君見好岩穴之士②,所傾蓋與車以見窮閭③隘巷之士以十數,伉禮下布衣之士以百數矣。”君曰:“以子言論,是賢君也,安可攻?”疵曰:“不然。夫好顯岩穴之士而朝之,則戰士怠於行陣;上尊學者,下士居朝,則農夫惰於田。戰士怠於行陳④者,則兵弱也;農夫惰於田者,則國貧也。兵弱於敵,國貧於內,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伐之不亦可乎?”主父曰:“善。”舉兵而伐中山,遂滅也。

【注釋】

① 李疵:人名,生平不詳。

② 岩穴之士:指隱居山林的隱士。

③ 窮閭:窮困的街坊。隘巷:狹窄的小巷。

④ 陳:通“陣”。

【譯文】

趙主父武靈王讓李疵去察看中山國可不可以攻打。李疵回來匯報說:“中山國可以征伐。您如果不快速出兵征伐,就將會落在齊國、燕國後麵。”趙主父說:“用什麽借口可以攻打呢?”李疵回答說:“中山國的君主喜好召見住在山洞中的隱士,那些互相依擠掩蓋在一起的車子擠在偏僻的街道和狹窄的胡同裏去見讀書人的以十來計數,那些高尚布衣下等讀書人的官員以百來計算。”趙主父說:“以你的言論來說,這是賢能的君主,怎麽可以攻打呢?”李疵說:“不對。因為喜好表彰隱居的讀書人而使他們能夠見到君主,那麽戰士在戰場上就不肯出力;君主尊重學者,下等讀書人盤踞在朝廷,那麽農夫就懶得在田地裏耕耘。戰士在戰場上不肯出力,那麽兵力就會衰弱;農夫在田地裏懶惰,那麽國家就會貧窮。兵力比敵人衰弱,國家在內部貧困,而又不滅亡的,是從來沒有的事。征伐它不是可以嗎?”趙主父說: “很好。”於是起兵去征伐中山國,隨後消滅了它。

【原文】

《詩》①曰:“不躬不親,庶民不從。”傅說之以“無衣紫”,緩之以鄭簡、宋襄,責之以尊厚耕戰。夫不明分,不責誠,而以“躬親”位下,且為“下走”“睡臥”,與夫“掩弊”“微服”。孔丘不知,故稱“猶盂②”;鄒君不知,故先自僇③。明主之道,如叔向賦獵與昭侯之“奚聽”也。

【注釋】

① 《詩》:指《詩·小雅·節南山》。

② 盂:盛飯的器皿。

③ 僇:羞辱。

【譯文】

《詩經》上說:“你對政事不躬親,人民對你不相信。” 齊桓公太傅說的“不要穿紫衣”,鄭簡公、宋襄公的緩行,用來責備君主尊重豐厚耕作與戰爭。如果不明確名份,不督責誠信,而以“躬親力行”處於名位之下,那就會“下車行走”“躺倒睡臥”,以及“隱藏身份”“微服私訪”。孔丘不知道這個道理,所以稱之為“如同器皿”;鄒君不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先羞辱了自己。明白的君主的道路,就象叔向分配俸祿和韓昭侯的“怎樣聽取意見”一樣。

【原文】

齊桓公好服紫,一國盡服紫。當是時也,五素①不得一紫。桓公患之,謂管仲曰:“寡人好服紫,紫貴甚,一國百姓好服紫不已,寡人奈何?”管仲曰:“君欲止之,何不試勿衣紫也?謂左右曰:‘吾甚惡紫之臭②。’於是左右適有衣紫而進者,公必曰:‘少卻,吾惡紫臭。’”公曰:“諾。”於是日,郎中③莫衣紫;其明日,國中莫衣紫;三日,境內莫衣紫也。

一曰:齊王好衣紫,齊人皆好也。齊國五素不得一紫。齊王患紫貴。傅④說王曰:“《詩》雲:‘不躬不親,庶民不信。’今王欲民無衣紫者,王以自解紫衣而朝。群臣有紫衣進者,曰:‘益遠!寡人惡臭。’”是日也,郎中莫衣紫;是月也,國中莫衣紫;是歲也,境內莫衣紫。

【注釋】

① 素:沒有染色的布。

② 臭:氣味。

③ 郎中:君主的侍從官,掌通報和警衛。

④ 傅:教師,師傅,古時特指帝王的相或帝王、諸侯之子的老師之意。

【譯文】

齊桓公喜好穿紫色的衣服,於是全國人都喜歡穿紫色的衣服。因此在這個時候,用五匹素色的布都換不到一匹紫色的布。齊桓公對此很憂慮,告訴管仲說:“我喜好穿紫色的衣服,所以紫色的衣料昂貴得厲害,一國的百姓都喜好紫色沒個完,我該怎麽辦呢?”管仲說:“您想製止這種情況,為什麽不試著不穿紫色的衣服呢?您告訴身邊的人說:‘我很厭惡紫色衣服的臭味。’如果在這個時候侍從中恰好有穿紫色衣服的人進來,您一定要說:‘稍後退一點,我厭惡紫色的臭味。’”齊桓公說:“好。”就在這一天,郎中沒有誰再穿紫色的衣服了;第二天,全國都中沒有誰再穿紫色的衣服了;第三天,國境之內沒有誰再穿紫色的衣服了。

另一種說法是:齊王喜歡穿紫色的衣服,齊國人於是都喜好。在齊國五匹素衣換不到一匹紫布。齊王擔憂紫色顏料昂貴。他的太傅勸說齊王:“《詩經》上說:‘你對政事不躬親,人民對你不相信。’如今大王想要民眾不都穿紫色的衣服,大王隻要自己脫掉紫色衣服而上朝。群臣中有穿紫色衣服來的,您就說:‘離開遠一點!我厭惡紫色的臭味。’”齊王這樣做後的當天,郎中就沒有人穿紫色的衣服了;當月,國都中就沒有人穿紫色的衣服了;當年,國境之內就沒有人穿紫色的衣服了。

【原文】

鄭簡公①謂子產曰:“國小,迫於荊、晉之間。今城郭不完,兵甲不備,不可以待不虞②。”子產曰:“臣閉其外也已遠矣,而守其內也已固矣,雖國小,猶不危之也。君其勿憂!”是以沒簡公身無患。

子產相鄭,簡公謂子產曰:“飲酒不樂也。俎豆③不大,鍾鼓竽瑟不鳴,寡人之事不一,國家不定,百姓不治,耕戰不輯睦④,亦子之罪。子有職,寡人亦有職,各守其職。”子產退而為政五年,國無盜賊,道不拾遺,桃棗之蔭於街者莫援⑤也,錐刀遺道三曰可反。三年不變,民無饑也。

【注釋】

①鄭簡公:名嘉,春秋時鄭國國君。

②不虞:不可預料的事,指非常事變。

③俎豆:古代祭禮時用的兩種祭器。俎豆不大:祭祀不豐。

④輯睦:和睦。

⑤援:伸手摘。

【譯文】

鄭簡公對子產說:“鄭國很小,又夾在楚國和晉國兩個大國之間。現在國都的內城外城都不完整,兵器鎧甲不齊備,恐怕不能應付意料不到的事。”子產說:“我封鎖國境已經很久了,國內防守已經很牢固了,雖然國家很小,但還是沒有什麽危險。您可不要擔憂!”因此直到簡公去世,國家也沒有災禍。

子產做鄭國的相國,鄭簡公對子產說:“我飲酒都沒有覺得快樂。因為俎豆等祭器不大,鍾鼓竽瑟等樂器不響亮,我憂心的事多啊。國家不安定,百姓沒治理好,從事耕田的人和從事打仗的人不能和睦,這就是你的過失。你有職責那就是專門處理政務;我也有職責,那就是負責祭祀禮樂。我們要各自堅守職責。”子產退朝後專管政事。五年後,國內沒有盜賊,路上丟的東西沒有人撿走,桃樹、棗樹結滿果子,遮蓋著大路,也沒有人去摘取。錐刀遺失在路上三天還能找回來。這樣的情況三年都不變,百姓中沒有挨餓的。

【原文】

宋襄公①與楚人戰於涿穀上。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濟②。右司馬③購強趨而諫曰:“楚人眾而宋人寡。請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擊之,必敗。”襄公曰:“寡人聞君子曰:‘不重④傷,不擒二毛⑤,不推人於險,不迫人於阨⑥,不鼓⑦不成列。’今楚未濟而擊之,害義。請使楚人畢涉成陳而後鼓士進之。”右司馬曰:“君不愛宋民,腹心⑧不完,特⑨為義耳。”公曰:“不反列,且行法。”右司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陳⑩矣,公乃鼓之。宋人大敗,公傷股(11),三日而死,此乃慕自親仁義之禍。夫必恃人主之自躬親而後民所從,是則將令人主耕以為食,服戰雁行也,民乃肯耕戰,則人主不泰危乎·而人臣不泰安乎·

【注釋】

①宋襄公:名茲父,春秋時宋國君主。涿穀:宋國地名。

②濟:渡河,當指渡過泓水(今河南柘城縣北)。

③右司馬:古代官名,掌管軍政。購強:當是公孫固的字。

④重:再次,重複。

⑤二毛:頭發花白之人。

⑥阨:通“厄”,困苦。

⑦鼓:擊鼓,古代以擊鼓為攻擊的號令。

⑧腹心:喻國家的根本。

⑨特:隻。

⑩撰:布成,排成。

(11)股:大腿。

【譯文】

宋襄公在涿穀邊上與楚國人作戰。宋軍已經擺好了陣勢,楚軍還沒來得及渡過泓河。宋國的右司馬購強快步上前勸諫說:“楚軍人多,宋軍人少,請下令在楚人渡河”隻渡了一半,還沒有擺成隊列時就發起攻擊,這樣一定能打敗他們。宋襄公曰:“我聽君子說:‘不要再傷害已經受傷的人,不俘虜頭發蒼白的老人,不置人於危險的地方,不在別人困難時逼迫人,不擂鼓進攻沒有排好隊形的敵人。’現在楚人沒完全過河就攻擊他們,違反了道義。請讓楚人完全過了河擺好了陣勢,再擊鼓命令部隊進攻他們。”右司馬說:“您不愛惜宋國的子民,您的國家的根本都不能保全了,您隻是貪圖什麽仁義罷了。”宋襄公說:“你如果不返回到隊列中去,將按軍法處治。”右司馬返回到隊列中時,楚人已經排好隊形擺好陣式,宋襄公這才擊鼓命令進攻。結果宋軍大敗,襄公大腿受了傷,三天之後死了。這就是崇尚身體力行去追求仁義造成的殺身之禍。如果凡事一定君王親自實行,然後民眾才能聽從,那麽就要君王自己種田吃飯,親自打仗排陣。隻有這樣百姓才肯打仗種田,那麽君王不就太危險了嗎·而臣子不是太安逸了嗎·

【原文】

齊景公遊少海①,傳騎②從中來謁曰:“嬰③疾甚,且死,恐公後之。”景公遽起,傳騎又至。景公曰:“趨駕煩且④之乘,使騶子⑤韓樞禦之。”行數百步,以騶為不疾,奪轡代之禦;可數百步,以馬為不進,盡釋車而走。以煩且之良而騶子韓樞之巧,而以為不如下走也。

魏昭王⑥欲與官事,謂孟嚐君⑦曰:“寡人欲與官事。”君曰:“王欲與官事,則何不試習讀⑧法·”昭王讀法十餘簡而睡臥矣。王曰:“寡人不能讀此法。”夫不躬親其勢柄,而欲為人臣所宜為者也,睡不亦宜乎·

【注釋】

①少海:指渤海。

②傳騎:驛使。中:國都臨淄城中。

③嬰:指晏嬰。後之:在他死之後,意義趕不上見晏嬰之麵了。

④煩且:一種良馬。

⑤騶子:掌馬駕車的官。韓樞:人名,齊駕車能手。

⑥魏昭王:名遫(sù),戰國時魏國國君。與:參與。

⑦孟嚐君:田文的封號。田文是戰國時齊國的貴族,繼父田嬰為齊相,因與齊王政見不合,逃至魏國,做了魏昭王的相。

⑧習讀:閱讀。

【譯文】

齊景公在渤海遊玩,信使從國都來報告曰:“相國晏嬰病情嚴重,快要死了,恐怕您趕不上見他一麵了。”景公立刻起身,隻見信使又一次前來催促。景公說:“快讓煩且寶馬駕車,讓馬官韓樞趕車。”才走了幾百步,齊景公認為韓樞駕得不快,奪過韁繩親自趕車。又走了幾百步,景公還是認為馬跑得不快,他便從車上跳下來向前奔跑。憑煩且這樣善跑的寶馬和馬官韓樞這樣高超的駕車本領,齊景公卻居然還以為不如自己兩條腿跑得快。

魏昭王想參與百官的事務,對孟嚐君曰:“我想參與百官的事務。”孟嚐君曰:“君王想參與百官的事務,那麽為什麽不試著讀些法律呢·”結果昭王隻讀了十幾片竹筒,就睡著了。他對孟嚐君曰:“我實在是讀不了這樣的法律。”可見,君王不親自控製好他自己的權勢,而想做臣子所應該做的事情,打瞌睡不也是很正常的嗎·

【原文】

孔子曰:“為人君者,猶盂也;民,猶水也。盂方水方,盂圜水圜①。”

鄒君好服②長纓,左右皆服長纓,纓甚貴。鄒君患之,問左右,左右曰:“君好服,百姓亦多服,是以貴。”君因先自斷其纓而出,國中皆不服長纓。君不能下令為百姓服度以禁之.乃斷纓出以示民,是先戮③以蒞民也。

叔向賦獵④,功多者受多,功少者受少。

【注釋】

①圜:通“圓”。

②服:佩帶。長纓:係在下巴上的帽帶。

③戮:通“僇”,羞辱。蒞:臨,引申為指導。

④賦獵:分配獵物。

【譯文】

孔子說:“當君王的就像是裝水的盂,百姓就像是盂裏裝的水。盂是方的,水就是方的;盂是圓的,水就是圓的。”

鄒國的君王喜愛佩帶長帽帶,他的侍從也都用長帽帶。因此長帽帶價格非常昂貴。鄒國的國君為此感到憂慮,就問侍從們該怎麽辦。侍從們回答說:“因為您喜愛佩帶長帽帶,百姓也就普遍佩帶長帽帶,所以它價格昂貴。”於是,鄒君便首先割斷自己的長帽帶走出宮外巡視,都城裏的人就都不用帽衣帶了。君王不能通過下命令規定百姓該穿什麽服飾的辦法來禁止他們的行為,而要用自斷帽帶走出宮來向百姓顯示的方法,這是用首先懲罰自己的方法來引導百姓。

叔向分配獵物,功勞大的就多得,功勞小的就少得。

【原文】

韓昭侯謂申子曰:“法度甚不易行也。”申子曰:“法者,見功而與賞,因能而受官。今君設法度而聽左右之請,此所以難行也。”昭侯曰:“吾自今以來知行法矣,寡人奚聽矣。”一日,申子請仕其從兄官。昭侯曰:“非所學於子也。聽子之謁,敗子之道乎,亡其用子之謁?”申子辟①舍請罪。

【注釋】

①辟:通 “避”。《荀子·榮辱》:“不辟死傷。”這裏用為回避、躲避之意。

【譯文】

韓昭侯告訴申子說:“法度很不容易實行啊。”申子說:“所謂的法,就是見到功勞才給予獎賞,根據才能來授予官職。如今您設立了法度可又聽從左右人的請求,這就是法度難以實行的原因。”韓昭侯說:“我從今以後知道怎樣實行法治了,我知道怎樣聽取意見了。”有一天,申子請求韓昭侯委任他的堂兄做官。韓昭侯說: “這不是我從你那兒學來的做法呀。我是聽從你的請求,破壞你的治國原則,還是采用你的治國原則而不管你的請求?”申子於是避開正屋不住而請求給予處罰。

【原文】

小信成則大信立,故明主積於信。賞罰不信,則禁令不行,說在文公之攻原與箕鄭救餓也。是以吳起須故人而食,文侯會虞人而獵。故明主表信,如曾子殺彘也。患在尊厲王擊警鼓與李悝謾①兩和也。

【注釋】

①謾:《荀子·非相》:“鄉則不若,偝則謾之。”《韓非子·守道》:“非所以豫尾生也,所以使眾人不相謾也。”《說文》:“謾,欺也。”《漢書·匈奴傳》:“是麵謾也。這裏用為欺騙、誹謗之意。

【譯文】

小的誠信能成就那麽大的誠信才能樹立,所以明白的君主積累於誠信。賞罰不誠信,那麽禁令就不能施行,這個說法在晉文公攻打原邑和箕鄭救濟饑荒上。因此吳起一定要等到老朋友來了才吃飯,魏文侯一定要會見虞侯才去打獵。所以明白的君主表明信用,就象曾子殺豬那樣。不守信用的禍患在尊重楚厲王亂擊警用的鼓和李悝欺騙兩個和平的軍隊上。

【原文】

晉文公攻原①,裹十日糧,遂與大夫期十日。至原十日而原不下,擊金②而退,罷兵而去。士有從原中出者,曰:“原三日即下矣。”群臣左右諫曰:“夫原之食竭力盡矣,君姑待之。”公曰:“吾與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為也。”遂罷兵而去。原人聞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無歸乎?”乃降公。衛人聞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無從乎?”乃降公。孔子聞而記之曰:“攻原得衛者,信也。”

文公③問箕鄭曰:“救餓奈何?”對曰:“信。”公曰:“安信?”曰:“信名,信事,信義。信名,則群臣守職,善惡不逾,百事不怠;信事,則不失天時,百姓不逾;信義,則近親勸勉而遠者歸矣。”

吳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諾,今返而禦。”吳子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來,起不食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來,方與之食。

魏文侯與虞人④期獵。明日,會天疾風,左右止文侯,不聽,曰:“不可以風疾之故而失信,吾不為也。”遂自驅車往,犯風而罷虞人。

【注釋】

① 原:春秋時期諸侯國名。位於河南濟源西北。

② 擊金:敲鍾。

③ 文公:指晉文公。

④ 虞人:管理山林河池的官。

【譯文】

晉文公攻打原邑,攜帶了十天的糧食,於是就和大夫們約定十天為期限。到了原邑十天了還沒有攻下原邑,就鳴鑼收兵,準備撤退軍隊回去了。原邑的士兵有從城中逃出來的,說:“原邑再攻打三天就被攻克了。”左右群臣勸諫說:“那原邑城內已糧食耗盡兵力衰竭了,君主姑且再等幾天。”晉文公說:“我與戰士們約定十天,不回去,就是失去我的信用,我不幹。”隨後收兵離開。原邑城中的人們聽說後說:“有這樣的國君如此守信,我們可以不歸附他嗎?”於是就投降了晉文公。衛國人聽說後說:“有這樣的國君如此守信,我們可以不隨從他嗎?”於是就投降了晉文公。孔子聽說後記錄這件事說:“攻打原邑而得到衛國的,是守信用。”

晉文公問箕鄭說:“救濟饑荒該怎麽辦?”箕鄭回答說:“守信用。”晉文公說:“怎麽樣守信用?”箕鄭說:“在名份、做事情、行為上守信用。在名份上守信用,那麽群臣就會各守其職,對善行惡行都不會去逾越,對各種事情就不會怠慢;在做事情上守信用,那麽就不會失去天時,百姓就不會逾越四季;在行為上守信用,那麽親近的人就會勸勉自己努力而遠處的人就會來歸附。”

吳起出門,遇見一個老朋友便留他吃飯。這個老朋友說:“好的,你先回去等我。”吳起說:“那我等你來了再吃。”這人到天黑了都沒有來,吳起還是不吃飯等他。第二天早上,吳起派人去找這個人。這個老朋友來了,吳起才和他一起吃飯。

魏文侯和虞人約定了打獵的時間。第二天,正巧碰上刮大風,左右侍從就阻止魏文侯去打獵,魏文侯不聽,說:“不可以因為風的緣故而失去信用,那樣我是不幹的。”隨後親自趕著車去了,冒著大風去讓虞人停止打獵。

【原文】

曾子①之妻之市,其子隨之而泣。其母曰:“女②還,顧反為女殺彘。”適市來,曾子欲捕彘殺之。妻止之曰:“特與嬰兒戲耳。”曾子曰:“嬰兒非與戲也。嬰兒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學者也,聽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也。

楚厲王③有警,為鼓以與百姓為戍。飲酒醉,過而擊之也,民大驚。使人止,曰:“吾醉而與左右戲,過擊之也。”民皆罷。居數月,有警,擊鼓而民不赴。乃更令明號而民信之。

李悝④警其兩和曰:“謹警敵人,旦暮且至擊汝。”如是者再三而敵不至。兩和懈怠,不信李悝。居數月,秦人來襲之,至幾奪其軍。此不信之患。

一曰:李悝與秦人戰,謂左和曰:“速上!右和已上矣。”又馳而至右和曰:“左和已上矣。”左右和曰:“上矣。”於是皆爭上。其明年,與秦人戰。秦人襲之,至幾奪其軍。此不信之患。

【注釋】

① 曾子:指曾參,魯國人,孔子的學生。

② 女:通“汝”。

③ 楚厲王:楚國的君主。

④ 李悝:魏國人,曾任魏文侯的相。

【譯文】

曾子的妻子到市場上去,她的兒子跟著她哭泣。母親說:“你先回去,等我回來後給你殺豬。”從市場上回來,曾子就要捉豬來殺。他妻子阻止他說:“我隻不過是與孩子開玩笑罷了。”曾子說:“孩子是不能和他開玩笑的。小孩子是沒有知識的,是跟著父母學習的,是聽從父母的教誨的。如今你欺騙他,就是在教他欺騙。母親欺騙兒子,兒子就不相信母親,這不是能成為教育啊。”隨後把豬殺了煮給孩子吃。

楚厲王有了警報,就用敲鼓的方式來和民眾一起防守。有一天喝酒醉了,就錯誤地敲打鼓,民眾大驚。楚厲王派人去阻止民眾,說:“我喝酒醉了和身邊左右人開玩笑,誤打了鼓。”民眾這才散去。過了幾個月,真的有警報了,楚厲王擊鼓而沒有民眾前來。於是就更改命令明確信號而後民眾才相信了他。

李悝警告左右兩個營壘中的將士說:“要謹慎地戒備敵人,早晚他們就要來襲擊你們。”象這樣的警告重複了好幾次而敵人都沒有來。兩個營壘中的將士都鬆懈了,不相信李悝。過了幾個月,秦國軍隊來襲擊,幾乎消滅了李悝的軍隊。這就是不相信人的禍患。

另一種說法:李悝與秦國人交戰,告訴左邊營壘中的將士說:“快衝上去!右邊營壘已經衝上去了。”他又騎馬跑到右邊營壘中對將士說:“左邊營壘已經衝上去了。”左右兩個營壘中的將士都說:“我們衝上去。”於是都爭先恐後衝上去。到第二年,又與秦國人交戰。秦國人來襲擊,到後幾乎消滅了李悝全軍。這就是不相信人的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