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 學
【原文】
世之顯學①,儒、墨也。儒之所至②,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思③之儒,有子張④之儒,有顏氏⑤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⑥之儒,有仲良氏⑦之儒,有孫氏⑧之儒,有樂正氏⑨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裏氏⑩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11)。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12)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孔、墨不可複生,將誰使(13)定後世之學乎·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複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殷、周七百餘歲,虞、夏二千餘歲(14),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審堯舜之道於三千歲之前,意者其不可必(15)乎!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故明據先王,必定堯舜者,非愚則誣也。愚誣之學,雜反之行,明主弗受也。
【注釋】
①顯學:地位顯要的學派。
②至:最高。
③子思:是孔子的兒子孔鯉之子,孔子的孫子,名伋,被後 儒尊稱為“述聖”。孔子死後師從曾子。曾子,名參,是孔子的學生。《孝經》即為曾參所作。被後儒稱為“孝聖”。
④子張:姓顓孫,名師,魯國人,是孔子諸弟子中最為激進的一派。他們講究戴矮帽,隨便不拘,衣冠行為同於流俗,缺乏儒者的雍容氣度和儒雅風範,被荀子稱為“賤儒”。
⑤顏氏:顏回也。顏回品格高尚,學識淵博,最得孔子之意。被後人推為孔子七十二賢之首,尊稱“複聖”,顏氏之儒是孔子諸弟子中的“德行派”。
⑥漆雕氏:姓漆雕,名開,是孔子諸弟子中的任俠派。
⑦仲良氏:陳良,楚國人,是兼有曾子、子夏二家的學派。
⑧孫氏:即荀子學派。
⑨樂正氏:樂正克。作《大學》、《學記》,是孔子諸弟子中的《大學》學派。
⑩相裏氏:姓相裏,名勤。
(11)《莊子·天下》篇說: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氏之屬雲,則鄧陵氏之墨學,當是墨子死後流傳在南方的墨家學派。
(12)離:分也。
(13)使:由……,讓……。
(14)此句應為:虞夏七百餘歲,殷、周二千餘歲。此取概數而言。
(15)意者:想必。必:必定,肯定,此指可以下結論。
【譯文】
世間最顯要的學派是儒家和墨家。儒家學派造詣最高的是孔丘,墨家學派造詣最高的是墨翟。自從孔子死後,儒家分為子思學派、子張學派、顏氏學派、孟氏學派、漆雕學派、仲良學派、孫卿學派、樂正學派。自從墨子死後,墨家學派有相裏氏學派、相夫氏學派和鄧陵
氏學派。因此,自孔、墨以後,儒家分為八家,墨家分為三家,他們對孔墨學說的取舍各不相同,然而都自稱是得到了孔墨的真傳,孔墨不能複生,將由誰來鑒定後世的學派哪一家得到孔墨的真傳呢·孔子、墨子都稱道堯舜,而他們對堯舜的取舍各不相同,都自稱得到了堯
舜之道,堯舜不能複生,將由誰來鑒定孔墨誰真正得到堯舜之道呢·經曆了夏朝七百餘年,殷、周二千餘年的曆史演變,卻不能確定儒、墨兩家所托的堯舜是真是假,而今儒、墨的後學卻想要回溯三千年前的古史來審定堯舜之道,想必一定是不可能的。如果未經調查研究就輕易下結論,是愚蠢的舉動;如果不能確定就輕易地來依據它,就是一種欺騙。所以,堅信不疑地依據先王,武斷地確定堯舜之道,這不是愚蠢就是欺騙。愚蠢、欺騙的學說、悖亂無常的行為,英明的君主是不會接受的。
【原文】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喪三月,世以為儉而禮之。儒者破家而葬,服喪三年,大毀①扶杖,世主以為孝而禮之。夫是墨子之儉,將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將非墨子之戾②也。今孝、戾、侈、儉俱在儒、墨,而上兼禮之。漆雕之議,不色撓③,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④,行直則怒於諸侯,世主以為廉而禮之。宋榮子之議,設不鬥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⑤,見侮不辱,世主以為寬而禮之。夫是漆雕之廉,將非宋榮之恕也;是宋榮之寬,將非漆雕之暴也。今寬、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禮之。
自愚誣之學、雜反之辭爭,而人主俱聽之,故海內之士,言無定術,行無常議。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雜反之學不兩立而治。今兼聽雜學繆⑥行同異之辭,安得無亂乎?聽行如此,其於治人又必然矣。
【注釋】
① 毀:這裏指因悲傷過度而傷害身體。
② 戾:違背,這裏指不孝順。
③ 不色撓:撓:屈服。不色撓:麵對危險安然自若,毫不慌亂。
④ 臧獲:地位低下的人。這裏指奴仆。
⑤ 囹圄:監獄。這裏指坐牢。
⑥ 繆:通“謬”,荒謬。
【譯文】
墨家主張的喪葬是,人死在冬天就穿冬季的服裝下葬,死在夏天就穿夏天的服裝下葬,桐木做的棺材隻能要三寸厚,要為死者服喪三個月,社會上都認為這很節儉而作為行為規範。儒家主張傾家**產來安葬死者,要服喪三年,而且要毀壞自己的身體靠拐杖才能站起來,當世的君主認為這是孝而作為行為規範。如果肯定墨家的節儉,就將會否定孔子的奢侈浪費;如果要肯定孔子的孝,就將會否定墨家的違逆。如今孝、違逆、奢侈、節儉都包含在儒、墨兩家的主張之中,而君主上級同時都作為行為規範。漆雕子的主張是,不在臉色上表現出屈服,不在眼神中表現出逃避,行為不正那麽連奴隸也要避開,行為正直那麽就敢於怒斥諸侯,當世君主認為方剛正直而作為行為規範。宋榮子的主張是,對所設置的不鬥爭,對所取得的不立仇,不把坐牢當羞恥,被欺侮也不以為恥辱,當世的君主認為寬宏大度而作為行為規範。如果肯定漆雕子的剛正,就將會否定宋榮子的寬恕;如果肯定宋榮子的寬恕,就將會否定漆雕子的凶暴。如今大度、剛正、寬恕、凶暴都包含在他們二人的主張中,君主卻同時作為行為規範。
自從愚蠢騙人的學說、雜亂矛盾的說法互相爭辯以來,君主同時都聽從,所以天下的讀書人,說話沒有明確的思想原則,行為沒有固定的道德原則。冰塊和火炭放在同一個容器裏不可能持久,嚴寒和炎熱不可能在一個季節同時到來,雜亂矛盾的學說不可能同時並存而便國家得到治理。如今同時聽從雜亂的學說和荒謬的行為互相矛盾的言論,國家哪能不混亂呢?君主聽言行事像這樣,對於治理民眾方麵必然也是這樣了。
【原文】
今世之學士語治者,多曰:“與①貧窮地以實無資。”今夫②與人相若也,無豐年旁人之利,而獨以完給③者,非力則儉也;與人相若也④,無饑饉疾疚禍罪⑤之殃,獨以貧窮者,非侈則惰也。侈而惰者貧,而力而儉者富。今上⑥征斂於富人以布施於貧家,是奪力儉而與侈惰也,而欲索民之疾作⑦而節用,不可得也。
今有人於此,義⑧不入危城,不處軍旅,不以天下大利易⑨其脛一毛,世主必從而⑩禮之,貴其智而高其行,以為輕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陳良田大宅,設爵祿,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貴輕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11)上事,不可得也。藏書策,習談論,聚徒役(12),服(13)文學而議說,世主必從而禮之,曰:“敬賢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稅,耕者也;而上之所養,學士也。耕者則重稅,學士則多賞,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談(14),不可得也。立節參明(15),執操(16)不侵,怨言過於耳,必隨之以劍(17),世主必從而禮之,以為自好之士。夫斬首(18)之勞不賞,而家鬥之勇尊顯,而索民之疾戰距敵而無私鬥,不可得也。國平則養儒俠,難至則用介士(19),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此所以亂也(20)。
且夫人主於聽學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為是也,而弗布於官;以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亂亡之道也
【注釋】
①與:賜予。
②夫:彼,另一些人,此指富裕的人。相若:相同。
③完給:可以滿足供給,給能自給自足。
④此句的主語是貧窮的人,意指貧窮的人跟富人一樣。
⑤疚:久病。罪:當為“災”之誤,即禍災。
⑥上:指君主。
⑦疾作:指積極勞作。
⑧義:主張。此指這些人的為人。
⑨易:交易。即《孟子·盡心》所說: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
⑩從而:因此。
(11)重殉:重視。
(12)徒役:學徒弟子。當時的學徒弟子都要為老師服一定的雜役,故稱徒役。
(13)服:學習。
(14)言談:此指議論時政。
(15)參明:高明。此指氣節高峻、明朗。參,高也。
(16)執操:指所持有的誌節。 不侵:指不被別的人或事侵害。
(17)隨之以劍:指聽到對自己的怨言,立即與對方用劍決鬥。
(18)斬首:指在戰鬥中斬敵人的首級。
(19)介士:甲士,指戰鬥的士兵。
(20)這五句也見於《五蠹》篇。
【譯文】
現在的學士講到治理國家,大多都說:“拿土地賜予貧窮的人民,來充實那些無資產的人們。”現今富人和窮人是一樣的。沒有豐收的年景和意外的財產收入,而獨自可以自給自足,不是因為用力勞作就是因為節儉;貧窮的人與富人也是一樣的,沒有遇到饑饉、久病不愈,或者殃及災禍,而獨自貧窮者,不是因為奢侈就是因為懶惰。奢侈而懶惰者貧窮,而力作和節儉的人富裕。現在,君主征收富人的財物來布施給窮人,這就等於是奪取力作和節儉
者的成果來給予奢侈和懶惰者了,這樣,想要得到大家積極勞作而且節儉,是不可能做到的。
現在有的人,其為人是不入危險之城,不參加國家的軍隊,不用天下(國家)的大利益來交換腿上的一根汗毛,君主一定因此而禮敬他們,高看他們的智慧和行為,認為他們是輕視利益而珍視生命的人。君主之所以陳設良田美宅,設立高官厚祿,是用來換取百姓的拚死報效;現今君主尊顯那些輕物重生的人,又反過來求得百姓出生入死重視君主的事情,這是不可能得到的。(儒士們)收藏詩書,學習談論,聚集徒眾,學習文學而議論朝政,君主一定因此而禮敬他們,說:“禮敬賢士,乃是先王之道。”官吏所收賦稅的對象,是農耕的百姓,而君主所豢養的是學士。耕田的人被征收重稅,學士則會得到眾多的賞賜,反過來想要求得百姓積極勞作而少去議論時政,這是不可能實現的。有人確立了高峻、明朗的氣節,所持有的誌節不被別的人或事情所侵害。聽到有對自己的怨言,立即會與對方用劍來決鬥,君主一定因此而禮敬他們,認為這是愛好自己名譽的人。斬首殺敵的功勞得不到賞賜,但為了自家的私利而鬥勇卻能得到尊顯,反過來想求得百姓的積極參戰拒敵而不為自己的私利鬥勇,這是不可能得到的。國家和平時期就豢養儒士和俠客,國家有難則要用甲士,平常所養之人不是有難時所用之人,國難時所用之人又不是平常所養主人,這就是國家動亂的原因。
再說君主在聽取各種學說時,如果認為那言論是對的,就應該公布這些言論並任用他;如果不認同這些言論,就應該開除這個人而且要平息這些言論。如今認為是對的,也不在官府中公布;認為是不對的,也不消滅它的根源。認為對的不采用,認為錯的不消滅,是混亂滅亡的道路。
【原文】
天下皆以孝悌①忠順之道為是也,而莫知察孝悌忠順之道而審行之,是以天下亂。皆以堯舜之道為是而法之,是以有弑②君,有曲③於父。堯、舜、湯、武或反君臣之義,亂後世之教者也。堯為人君而君其臣④,舜為人臣而臣其君,湯、武為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屍⑤,而天下譽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夫所謂明君者,能畜⑥其臣者也;所謂賢臣者,能明法辟、治官職以戴⑦其君者也。今堯自以為明而不能以畜舜,舜自以為賢而不能以戴堯,湯、武自以為義而弑其君長,此明君且常與而賢臣且常取也。故至今為人子者有取其父之家⑧,為人臣者有取其君之國者矣。父而讓子,君而讓臣,此非所以定位一教⑨之道也。臣之所聞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明王賢臣而弗易也,則人主雖不肖,臣不敢侵也。今夫上賢⑩任智無常,逆道也,而天下常以為治。是故田氏奪呂氏於齊(11),戴氏奪子氏於宋(12)。此皆賢且智也,豈愚且不肖乎·是廢常上賢則亂,舍法任智則危。故曰:上法而不上賢。
【注釋】
①悌:敬愛兄長。
②弑:殺。古時把臣殺君、子殺父叫“弑”。
③曲:彎曲,這裏有背逆的意思。
④君其臣:讓他的臣子做君主。傳說堯在年老時把他的君位讓給舜。
⑤弑其主:傳說夏朝最後一個君主桀荒**無道,被商湯打敗,死於鳴條(今河南長垣西南,一說在今山
西運城安邑鎮北)。刑其屍:傳說商代最後一個君主紂殘暴無道,周武王率兵討伐,商敗,紂投火自焚,
武王割下他的頭示眾。
⑥畜:飼養,這裏有駕馭、馴服的意思。
⑦辟:法。戴:擁護。
⑧家:春秋戰國時期指大夫管轄的區域。
⑨定位一教:確定名位統一政教。
⑩上賢:崇尚賢人。上,通“尚”,尊崇。常:常道,指“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
(11)田氏奪呂氏於齊:齊國是周初功臣呂望的封地,公元前481年齊國的執政大臣田常殺死齊簡公,
立簡公弟為平公,到前386年周王室承認田氏為諸侯從此田氏取代了呂氏為齊國君主。
(12)戴氏奪子氏於宋:此事指約於公元前255年司城子罕殺死奢侈無道的齊桓侯自立為國君。戴氏,司城子罕姓戴,故稱戴氏。子氏,宋國是商王紂的庶兄微子啟的封地,商王是子姓,故稱宋君為子氏。
【譯文】
天下的人們都認為孝悌忠順之道是對的,卻沒有人知道考察孝悌忠順之道的內容並且慎重地實行它,因此造成天下混亂。天下的人們都認為堯舜之道是對的而效法它,因此出現臣子殺死君主、兒子背逆父親的情況。堯、舜、湯、武也有違反君臣之間的道德原則,擾亂後代政教的。堯本是君主卻把君位推讓給他的臣子,舜本是臣子卻把他的君主當做臣子,商湯本來是夏桀的臣子卻殺了他的君主,周武王本來是商紂的臣子卻割下了自己君主的腦袋示從,天下的人們卻稱讚他們的行為,這就是從古到今天下不安定的原因。所謂英明的君主,是指能使自己的臣下馴服的人;所謂賢能的臣子,是指能闡揚法度、盡心職守、擁戴自己君主的人。堯自以為英明卻不能馴服舜,舜自以為賢能卻不能擁戴堯,商湯和周武王自以為行為合理卻殺了自己的君主,這就是所謂的英明君主還常常失去權位,所謂的賢能臣子還常常篡奪權位的情況。所以直到今天還存在作為兒子的奪取父親之家,作為臣子的奪取君主之國的事情。父親讓權給兒子,君主讓位給臣下,這並非是用以確定名位統一政教的做法。我聽說:“臣子事奉君主,兒子事奉父親,妻子事奉丈夫。遵循這三條原則天下就會安定,背離這三條原則天下就會混亂,這是天下世代沿襲不變的法則。”英明的君主賢能的臣子,隻要不改變這個法則,那麽君主即使不太英明,臣下也不敢侵奪他的權位。而今,崇尚賢人、任用智者,沒有固定的法則,都是違背孝悌忠順之道的,可是天下的人們卻常常認為是天下太平。因此,在齊國田氏奪了呂氏的君位,在宋國戴氏奪了子氏的君位。這些都是賢能而且聰明的人,難道是愚笨而且不賢的人麽·這些事實說明丟開固定的法則、崇尚賢人天下就混亂,舍棄法度任用智者,君主的權位就要受到危害。所以說:“治國應當崇尚法度而不應當崇尚賢人。”
【原文】
澹台子羽①,君子之容也,仲尼幾而取之②,與處久而行不稱其貌。宰予之辭③,雅而文也,仲尼幾而取之,與處久而智不充其辯。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實之聲。
今之新辯濫乎宰予,而世主之聽眩乎仲尼,為悅其言,因任其身,則焉得無失乎?是以魏任孟卯⑤之辯,而有華下之患;趙任馬服之辯,而有長平之禍。
此二者,任辯之失也。夫視鍛錫而察青黃,區冶不能以必劍;水擊鵠雁,陸斷駒馬,則臧獲不疑鈍利。發齒吻形容,伯樂不能以必馬;授車就駕,而觀其末塗④,則臧獲不疑駑良。觀容服,聽辭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試之官職,課其功伐,則庸人不疑於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⑤。夫有功者必賞,則爵祿厚而愈勸;遷官襲級,則官職大而愈治。夫爵祿大而官職治,王之道也⑥。
【注釋】
① 澹台子羽:始澹台,子子羽,春秋末期魯國人,孔子的學生。
② 仲尼:孔子的字。
③ 宰予:字子我,春秋末期魯國人,孔子的學生,以善辯出名。
④ 塗:通“途”。
⑤ 卒伍:指軍隊的基層單位。
⑥ 王:稱王,即統治天下。
【譯文】
澹台子羽,有君子的儀表,孔子查問後就收取他當學生,和他相處久了發現他的行為與儀表不相稱。宰予的言談,高雅而有文彩,孔子查問後就收取他當學生,和他相處久了發現他的智慧不及他的口才。所以孔子說:“憑儀表來取人,我在子羽身上出了差錯;憑言談來取人,我在宰予身上出了差錯。”所以憑孔子的智慧也有看人不能符合實際的感歎聲。
如今新出現的辯說比宰予的措辭更加浮誇動聽,而當代的君主聽起話來比孔子還要糊塗,因為喜歡他們的言論,就去任用他們本人,那怎麽能沒有過錯呢?因此魏國因為孟卯的能說會道而任用了他,結果造成了華陽城下的禍患;趙國因為馬服君趙括的能說會道而任用了他,結果造成長平城的災禍。
這兩件事,都是任用辯才的過失。那仔細察看冶煉時摻入錫的火色是青是黃,區冶也不能憑此來鑄成寶劍;在水麵上擊殺天鵝和大雁,在陸地上擊殺大小馬匹,那麽就是奴仆也分得清劍的利鈍。掰開馬嘴看牙齒端詳形體容貌,就是善於相馬的伯樂也不能憑此肯定馬的優劣;拿車子給馬套上讓馬拉著車跑,然後看它所到達的道路的終點,那麽就是奴仆也分得清馬的好壞。觀察容貌服裝,聽取辭談言說,孔子不能必然斷定這就是讀書人;用官職來試驗他,考核他的工作成績,那麽就是平常的人也分得清這是愚蠢還是聰明。所以明白的君主的官吏,宰相一定是從州部等基層中提拔上來的,勇猛的將軍必然是從士兵隊伍中提拔上來的。有功勞的必然給予獎賞,那麽爵位俸祿豐厚而且會愈加勤勉;提升官位承襲官級,那麽官職越大就越會治理。那爵位俸祿豐厚而官職能治理,就是稱王天下的道路。
【原文】
磐石千裏,不可謂富;象人①百萬,不可謂強。石非不大,數非不眾也,而不可謂富強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敵也。今商官技藝之士亦不墾而食,是地不墾,與磐石一貫也。儒俠毋軍勞,顯而榮者,則民不使,與象人同事也。夫禍知磐石象人,而不知禍商官儒俠為不墾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類者也。
【注釋】
①象人:即俑人。即在殉葬時用木頭、陶土等材料做的假人。俑:《禮記·檀弓》:“孔子謂為芻靈者善,謂為俑者不仁,殆於用人乎哉。”《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埤蒼》:“俑,木人。送葬設關,而能跳踴,故名之。”《通典》引《禮記》:“俑有麵目機發,似於生人。”本義:古代陪葬用的偶人,一般為木製或陶製。因象人。故從人。這裏用為陪葬的陶人或木製人之意。
【譯文】
擁有千裏方圓的大石頭,不可以稱為富裕;擁有上百萬的俑人,不可以稱為強大。石頭並非不大,俑人並非不多,而不可以稱為富強,是因為大石頭上不能生產糧食,俑人不能派去抵抗敵人。如今那些商人官僚以及有技藝的人士都是不耕種而有糧食吃,就象不開墾土地,與不生產糧食的大石頭一樣。儒生俠士沒有戰功,卻顯貴而榮耀,那麽民眾就不聽役使,與俑人俱有同樣的使用價值。隻知道大石與俑人是災禍,而不知道商人與官僚及儒生俠士也象不能開墾的大石、不聽役使的民眾也是災禍,這就是不懂得事物類似的人。
【原文】
故敵國之君王,雖說吾義,吾弗入貢而臣;關內之侯雖非吾行,吾必使執禽而朝。是故力多則人朝,力寡則朝於人,故明君務力。夫嚴家無悍虜①,而慈母有敗子。吾以此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也。
【注釋】
①虜:《荀子·儒效》:“億然若終身之虜。”《韓非子·五蠹》:“雖臣虜之勞不苦於此矣。”這裏用為奴仆之意。
【譯文】
所以和自己勢均力敵的諸侯君主,即使喜悅我的行為方式,我也不能使他們進獻貢品俯首稱臣;邊關內的封侯雖然反對我的德行,我必然能使他們拿著禽類的禮物來朝拜我。因此力量大而多那麽就有人朝拜,力量少而小就隻好去朝拜別人,所以明白的君主致力於擴大力量。在管教嚴厲的家庭沒有強橫的奴仆,而慈母下麵反而有敗家子。我因此知道威嚴的權勢可以禁止暴行,而德行的深厚不能夠用來製止混亂。
【原文】
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為吾善也,境內不什數①;用人不得為非,一國可使齊。為治者用眾而舍寡,故不務德而務法。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無矢;恃自圜之木②,千世無輪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無有一,然而世皆乘車射禽者何也?隱栝之道用也③。雖有不恃隱栝①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術,良工弗貴也。何則?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發也。不恃賞罰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貴也。何則?國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術之君,不隨適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
【注釋】
① 不什數:不能用十來計算,即不到十個。什,通“十”。
② 圜:通“圓”,下同。
③ 隱栝之道:指運用矯正工具改造自然物的原則。隱栝,矯正曲木的工具。
【譯文】
那聖人治理國家,不依靠人們自覺地為自己做好事,而是使他們不為非作歹。依靠人們自覺地為自己做好事,一個國家也難有十人;使人們不為非作歹,一個國家的人就可以一致。行為於治理的人使用眾人的力量而舍棄少數人的力量,所以不致力於恩德而致力於法度。如果要依靠生來就筆直的竹竿做箭,那麽上千年也不會有箭;如果要依靠生來就圓的樹木做車輪,那麽萬年內也不會有車輪了。生來就筆直的箭杆,生來就很圓的樹木,上千年也不會有一根,然而人們世世代代都乘車射箭的原因是什麽呢?是因為矯正木材彎曲的器具的辦法被使用了。雖然也有不需要矯正木材的器具來矯正的生來就很直的箭杆、生來就很圓的樹木,手藝高超的工匠也不會重視它。為什麽呢?因為乘車的不隻是一個人,射的不隻是一支箭。不依靠賞罰而隻依靠自己自覺做好事的人民,明白的君主也是不重視的。為什麽呢?國家法律不可以丟掉,而所要治理的不隻是一個人。所以有辦法的君主,不隨從自然的善行,而采用必然生效的辦法。
【原文】
今或謂人曰:“使子必智而壽”,則世必以為狂。夫智,性也;壽,命也。性命者,非所學於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為說人,此世之所以謂之為狂也。謂之不能然,則是諭①也,夫諭性也。以仁義教人,是以智與壽說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嗇、西施之美,無益吾麵;用脂澤粉黛,則倍其初。
言先王之仁義,無益於治;明吾法度,必吾賞罰者,亦國之脂澤粉黛也。故明主急其助而緩其頌,故不道仁義。
【注釋】
①諭:《周禮·秋官》:“訝士掌四方之獄訟,諭罪刑於邦國。”《周禮·掌交》:“以諭九稅之利。”《韓非子·解老》:“中心懷而不諭,故疾趨卑拜而明之。”《說文》:“諭,告也。”這裏用為告訴之意。
【譯文】
如今有人對別人說:“我一定使您又聰明又長壽”,那麽人們必然會認為他瘋了。那智慧,是本性;壽限,是命運。本性和命運,不是學得來的,而拿人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去取悅人家,這就是社會上人們都認為是瘋狂的原因。說了而又不能做到,那麽就隻是告訴,那告訴隻是本性。用仁義來教導別人,是用智慧和壽限來取悅人,掌握了法度的君主是不接受的。所以讚美毛嗇、西施的美麗,對自己的容貌毫無益處;用胭脂發油白粉青黛來化妝一下,那麽就能使自己的容顏比原來加倍美麗。
談論先王的仁義,對治理國家毫無益處;彰明自己的法度,堅決執行自己的賞罰,也就是國家自己粉黛化妝。所以明白的君主著急於對國家的幫助而延緩對國家的歌頌,所以不空談仁義。
【原文】
今巫祝之祝人曰①:“使若千秋萬歲。”千秋萬歲之聲括耳②,而一日之壽無征於人,此人所以簡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說人主,不善今之所以為治,而語已治之功;不審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傳譽、先王之成功。儒者飾辭曰:“聽吾言,則可以霸王。”此說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舉實事,去無用,不道仁義者故③,不聽學者之言。
【注釋】
① 巫:古代以歌舞降神為人祈禱的人。祝:古代為人求神祝福的人。
② 括:通“聒”,聲音吵鬧。
③ 者:通“諸”,之。
【譯文】
如今巫祝官員祝福人們說:“使您長生千秋萬年。”這種千秋萬年的祝福聲雖然喧鬧震耳,而人們想延長一天的壽命也不可能,這就是人們怠慢巫祝官員的原因。如今社會上那些儒者去遊說君主,不讚美現在可以用來治理國家的辦法,而是大談過去的治理國家的功績;不審察官府法製的事情,不明察奸邪的情況,而都去說上古時代的傳聞、談論先王的成功。儒者還粉飾自己說:“聽我們的話,那麽就可以稱王稱霸。”這種說法就是巫祝的說法,掌握了法度的君主是不會接受的。所以明白的君主推崇實際事務,拋棄無用的空談,不言說仁義的緣故,不聽從學者的言論。
【原文】
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為治,則是伊尹、管仲無所用也,將聽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猶嬰兒之心也。夫嬰兒不剔首則腹痛,不揊痤則寢益。剔首、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猶啼呼不止,嬰兒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墾草以厚民產也,而以上為酷;修刑重罰以為禁邪也,而以上為嚴;征賦錢粟以實倉庫,且以救饑饉、備軍旅也,而以上為貪;境內必知介而無私解,並力疾鬥,所以禽虜也①,而以上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悅也。夫求聖通之士者,為民知之不足師用②。昔禹決江浚河,而民聚瓦石;子產開畝樹桑③,鄭人謗訾④。禹利天下,子產存鄭人,皆以受謗,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舉士而求賢智,為政而期適民,皆亂之端,未可與為治也。
【注釋】
① 禽:同“擒”。
② 知:同“智”。
③ 子產:即公孫僑,春秋末期鄭國執政的相。
④ 鄭:春秋時諸侯國名。謗訾:惡意咒罵。
【譯文】
如今不懂得治國方法的人必然是說:“要得到民心。”想要得到民心而以為就可以治國,那麽伊尹、管仲也就沒有用了,隻要聽取民心就行了。民眾的智慧不可以采用,就象嬰兒的想法不可采用一樣。那嬰兒如果不用針砭挑剌他頭部的穴位那麽就不能製止他的腹痛,不挑破他的腫瘡那麽疾病就不會停止。挑剌頭部、割治腫瘡,必須要有一個人抱住他,由仁慈的母親給他醫治,然而他仍然哭泣不止,這是因為嬰兒不懂得使他受一點點小的痛苦能使他得到很大的好處。如今君主上級急於讓農民耕田開荒來增加民眾的產業,而民眾卻認為君主殘酷;君主上級整治刑罰加重懲罰用來禁止邪惡,而民眾卻認為君主嚴厲;君主上級征收賦稅錢糧來充實國庫,將用它來救濟災荒準備戰爭,而民眾卻認為君主貪婪;君主上級要求國內民眾懂得披甲上陣而不要去投靠權貴免除兵役,必須同心協力奮勇作戰,為的是擒獲俘虜敵人,而民眾卻認為君主殘暴。這四種情況,是用來使國家長治久安的,而民眾卻不懂得喜歡它們。之所以要尋求聖明通達的人才,是因為民眾的知識不值得效法和采用。從前大禹開江挖河,而民眾卻堆積了瓦片石塊來打他;子產開墾田地種桑養蠶,而鄭國人卻咒罵指責他。大禹的行為利於天下,子產的措施保存了鄭國人,但都因此遭到誹謗,民眾的智慧顯然不足是很明顯的了。所以選拔人才而尋求賢能智慧的人,以期處理政事時能適應民眾,其實都是混亂的禍根,是不可以用來治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