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彭真:解放後坐牢9年半 是我黨不重視法治的報應
“萬歲”是中國政治文化傳統中一個引人注目的現象,據王春瑜先生在其《“萬歲”考》一文中考證,是漢武帝巡幸嵩山和芝罘山時,製造了“山呼萬歲”的神話,“萬歲”始成封建帝王的專稱。不過,皇帝“稱萬歲之製”及相應的“大不敬律”卻不載入曆代律法條文,是用不成文法固定下來的。“而無數曆史事實證明,不成文法比成文法更厲害百倍”,偶有“大不敬者”,自是“嚴懲不貸”。及至辛亥軍興,共和肇建,“萬歲倒地”。不過,喊了兩千年的“萬歲”畢竟傳統悠久,影響仍大,並不會輕易絕跡,所以數十年後才又複燃。當然,形式並不完全一樣。
曾任中共中央華北局第一書記兼北京軍區黨委第一書記李雪峰回憶,在1966年4月“第二杭州會議”(亦稱“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上作為國家領導人之一的彭真受到點名批判。會後,由他與宋任窮將彭“押送”回京。不久,中共中央就正式通知由他接替彭真的工作任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在5月11日的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第一次全體會議上,“彭真已經知道是我接他的工作,他交待我去後應注意的事。他站在那裏俯身對我說:‘你去了之後……’剛開始講,聽見有人在後麵拿著什麽材料念。彭真一聽就火了,態度激昂,回過身朝著後麵大聲說:‘誰是第一個喊叫萬歲的!’證明曆史上是他先喊主席萬歲的。”盡管是他第一個喊毛主席“萬歲”,但此時依然無濟於事,終未能擺脫首批被打倒、慘遭十年殘酷迫害的命運。
不知彭真這第一聲“萬歲”是何時、何地、在何種情況下喊出的,他很可能不會想到以後將會產生的種種後果;這“第一聲”為何能迅速傳播開去,引起強烈共鳴,不僅持續數十年之久,而且“愈演愈烈”,達到全民必喊、甚至一天數次的程度,否則就是“忠不忠”的態度、立場問題,直接關係到身家性命;而且,如此重要之事卻也是“不成文法”,且比許多“成文法”更加“厲害”……彭真深知此中利害,所以在遭到陷害的最後時刻,他不是用憲法、黨章來保衛自己,而隻能以曆史上是他最先喊“萬歲”來辯誣,表明自己對領袖的忠誠,證明自己的無辜。
曆史證明,這第一聲“萬歲”的意義實在非同小可,表明了中共黨內“政治文化”的某種變化抑或某種新型“政治文化”的產生。此後,“萬歲”在不短的時間內曾是“全黨”“全軍”乃至“全國人民”政治生活中的重要內容,個中原因,肯定非常複雜深刻。
“文革”十年浩劫,彭真備受迫害,終於在“文革”後平反複出,走上了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這一重要崗位。
一位曾經在全國人大工作過的工作人員回憶說,他曾多次參加彭真委員長主持的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彭真在每一次講話的開場白都要鄭重其事地翻開《憲法》,抑揚頓挫地宣讀第57條:‘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一切國家機關和武裝力量、各政黨和各社會團體、各企業事業組織都必須以憲法為根本的活動準則……’那鏗鏘的聲音,試圖給與會者以法律至高無上的信念和信心,然後才開始他的各種切中時弊的宏論。”
1979年6月,“文革”中受盡磨難的彭真在五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上被補選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並兼任新成立的全國人大常委會法製委員會主任。77歲的彭真夜以繼日地致力於立法,3個多月就主持製定了1949年以來的第一部刑法、刑事訴訟法等七部重要法律,結束了一個“泱泱大國”成立30年竟然沒有刑法的曆史。1983年6月,在六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上彭真當選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
他領導製定了一係列關於憲法、國家機構、民事、刑事、訴訟程序、經濟、涉外等方麵的基本的重要法律,為我國的法治建設奠定了基礎。
他曾對人感歎:“解放前,我在國民黨監獄坐了6年牢;解放後,我在自己人的監獄裏坐了9年半牢。這是我們黨不重視法治的報應啊!”正是這種刻骨銘心的痛苦經曆,使他對法治格外重視,對憲法格外重視。從彭真強調自己第一個“喊萬歲”,到每次講話的“開場白”都認認真真宣讀憲法,這的確是中國政治生活、政治觀念、政治文化發生巨大變化的象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