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後會無期的人
這日庭安的精神不大好,原打算自己一個人走著過去,順便散散心,但因為沒來過他們的小院,不認識路也就罷了,偏他是個路癡,問了人也還是沒找到,愣是冒著烈日繞了一下午,等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天快黑了,他的臉也白了。
他雖這幾年不在潯城,但消息不是阻塞的,這兒發生的一切他都知曉,即便在南京的時候不知曉,回來後也都聽說了。
懷安的身份當時在潯城掀起軒然大波,他與思卿成婚在孟家亦是到現在還被下人們津津樂道,這些事情他聽了,也就隻是聽了,沒有過多在意。
他與懷安當了二十多年的兄弟,就算如今知道沒什麽血緣關係,但仍然是兄弟,沒什麽好猶豫的。
隻是有個小小問題,這個問題著實讓他猶疑了好一會兒:現在應該叫懷安二哥,還是叫妹夫呢?
或者換個角度來說,懷安叫了他這麽多年三弟,如今是不是得改口叫三哥了?
想一想,似乎還挺有趣。
他笑了起來,去敲那小院的門。
敲了好半天沒人來開,但門從內鎖著,應是有人的。
他自恃來得不容易,回頭望望,心想要是他們等會兒不指路,沒準自己還不知道怎樣回去了,眼下必須得敲開才是。
他鍥而不舍,敲到中途,惹得鄰居們都出來圍觀了。
這幾年,鄰居們算是真真切切看到這對夫妻在忙什麽,之前的偏見徹底沒了,反倒是敬佩他們二人的才氣,對他們越發尊重起來。
不知敲了多長時間,小院子的門終於打開了。
兩人一起來開的門,臉紅紅的,微微喘著氣。
庭安詫異地盯著二人:“怎麽這麽久啊?”
“那個……沒聽到啊。”兩人齊聲道。
“這麽大聲音沒聽到嗎,你們在裏麵做什麽?”庭安一本正經地問。
兩人還沒回答,但聽周圍鄰居捂著嘴笑起來。
兩人的臉更紅了,將他往裏拉了一下,便要去關門。
關門前,還沒散的鄰居們聽到他們家這位客人又說:“哥,你的襯衫是不是扣錯了,剛才你們到底在做什麽啊?”
外麵哄然大笑。
懷安重重關上院門,回頭沒好氣地對思卿道:“他像不像沈薇二號?”
思卿臉上更紅,低頭進去給他們沏茶了。
懷安與庭安在院裏的石桌前坐下,彼此問了好,曆經風雨之後的雲淡風輕,還是往昔模樣。
庭安先道謝,謝他用琺琅彩瓷還了他的名,而懷安也道謝,他說,是因為他的畫,他才能從獄中出來。
兄弟之間不用見外,他二人那時都曾徘徊在死亡邊緣,能夠死裏逃生,是互相成就的。
“三弟。”
“嗯?”庭安很自然地應聲,而後發現,自己來時思量如何稱呼並沒什麽用,他們還是他們,以前是怎樣,以後還是怎樣。
聽懷安道:“你有什麽打算?”
“我正在畫一新作,需要很長時間。”他答。
“你爹……有沒有和你說過,孟家以後怎麽辦?”
他搖搖頭:“爹知道我誌不在此,從不和我談這些。”而後,他輕聲一歎,“我知道,如今,我是孟家獨子,但我實在做不來他們所期望的事,不過我會配合,他們有任何要求,我都會配合,做不來也會去做的。”
這話讓懷安沒來由心疼,一個身處雲端的人,他或可以跌入泥潭,大不了從此一了了之,但是,要將他拉到人間煙火裏來,融入這花花世界中,對這個人來說隻能是無法逃脫的折磨。
不過懷安現在無能為力了。
他笑了笑,唯道:“你能這樣想,是最好了,但也不必太委屈自己。”
庭安淡淡地道:“無妨。”
此時思卿捧著茶盞出來,庭安端了一杯,卻心不在焉地手一抖,潑了大半。
不待思卿拿毛巾給他,他隨手一翻,在口袋裏拿出個絲帕,輕輕擦拭著袖口的茶漬。
這動作讓對麵兩人訝異了片刻,不為別的,隻因為那絲帕上繡了紅梅,儼然是女子才會攜帶的物件。
庭安見他們異樣神色,索性坦然將帕子一舒,展現在他們麵前:“這是今兒我來你們這的路上,一個姑娘送我的。”
“姑娘送的?”兩人看熱鬧的神情。
而庭安低垂了眉眼:“是啊,我一直找不到你們這兒的位置,中途累了,在路邊休息片刻,便有一姑娘過來,將此物送給我了,我猜,她是跟了我不短的路途,那姑娘……樣貌清雋,眉目很是溫柔,挺好的。”
“哦?”對麵二臉獵奇。
庭安眉清目秀,與懷安的瀟灑俊逸不同,他更多的是文雅的書卷氣,宛若瓊花玉樹一般,讓人一見就覺聖潔,挪不開眼。
有如此樣貌,又是年少成名,潯城傾慕他的姑娘可以排到郊外去,他日常出門,有姑娘追隨倒不算是稀奇事兒。
但稀奇的是,他從來不看那些姑娘一眼,莫說人家長什麽樣子了,就是衣著打扮也沒注意過。
可他今日卻對這位送絲帕的人另眼相看了,還說人家眉目溫柔?
這是破天荒頭一回啊!
未及多問,孟庭安似看穿他們的心思,將那絲帕又抖了抖,瞥著一角的繡字,淡淡道:“這位姑娘,若沒猜錯,應是顧家小姐了。”
“顧家?”
“是,今天早上,爹娘跟我說了一件事。”庭安將絲帕放到石桌上,再沒看一眼,“他們說,孟家不能無後,我年齡不小,得娶妻納妾了。”
“所以……”二人至此已明了,“孟家為你說了一門親事,是這位顧小姐?”
這也不難理解庭安為什麽會對那姑娘有印象了,他看到絲帕上的繡字,意識到這是自己未來的妻子,才多注意了兩眼吧。
“嗯。”庭安見他們明白了,就點點頭,又強調一遍,“挺好的。”
可是他的麵容與神色中沒有半點“挺好”的意味。
也許見到兩人質疑神色,庭安繼續解釋:“門當戶對,知書達理,這樣就夠了。”
他如是說,思卿卻沉默了。
聽他所言,那顧小姐既能一路跟隨,並在看他勞累之時及時遞上絲帕,卻又順著他的心意,不曾靠近打擾,大概是早已經情根深種了,可是,她興許不知,自己換來的隻是一句門當戶對。
思卿忍不住插話:“三哥,你若對人家無意,就不要耽擱……”
她說到此處,卻覺不對,這不算是庭安耽擱了那顧小姐,他自己亦是不開心的,他們是相互耽擱。
可是庭安被家中所迫,必須得娶妻生子,他縱然不願,也推諉不得。
思來想去,思卿唯有一問:“既然必須要成婚,門當戶對並不是關鍵,為何不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呢,三哥,你喜歡什麽樣的人?”
庭安怔了一下,默默抬頭,好半天沒有開口,似在沉思,可眼中是一片茫然。
思卿見他不語,想歪了心思,又問:“莫非,三哥你其實已有喜歡的人?”
庭安又是一番沉默,而後反問:“何為喜歡?”
“嗯?”
“怎樣才算是喜歡?”他又問。
“這個……”此話叫對麵兩人為難了。
想一直看著他,想擁有他,想與他有肌膚相親,那種感覺,是隻能意會不可言傳的。
他們被問的麵紅耳赤,可是麵前的人不打算放棄:“到底對一人是怎樣的感覺,才算是喜歡?”
思卿長吸了一口氣,問他:“你在無助之時,最先想到的,是誰給你過勇氣?”
孟庭安想了一想:“第一次覺得無助,是我剛回國之時,欲在四顧軒辦畫展,可是因為遲到,四顧軒不肯收我的畫,那時候我記得我們是去找了程公子來幫忙的,我率先想到的是他。”
思卿輕輕哦了一聲,然而旁邊懷安是大大的“啊”了一聲。
思卿繼續問:“你在遇到危險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能舍己救你的人是誰?”
“危險?”庭安慢聲道,“當初瓷藝社第一次開張,卻被人打砸,那時候翁老板帶人將我們困在裏麵,護著我的是……程公子,他還為此斷了兩根手指,我第一個想到的也是他。”
“嗯?”懷安瞪大了眼睛。
而思卿麵色沉靜,一點兒也不驚訝。
她接著問:“不管你是被追捧還是被詬病,你覺得始終認同你的是誰?”
“有一個人跟我說過,這世上,永遠有他一人會欣賞我的畫,這個人,也是程公子。”
“那麽當你遇到困難,深夜難眠的時候,希望誰能出現在你麵前?”
“並無希望見到誰,但是失落之際,有一個人深夜突然到訪,確讓我欣喜。”
“那又是誰,能讓暗自欣喜,卻又讓你心焦力竭,還讓你難以釋懷?”
“程公子深夜到訪,說是專程為我而歸,我有私心的欣喜,可他因此被抓,我自心焦力竭,而又聽聞他投戈倒向,險些害得二哥喪命,一直讓我難以釋懷……”
庭安這番話未說完,忽而一頓,戛然而止。
他朝思卿怔怔看了須臾,又瞥著懷安目瞪口呆的神色,許久後,目光飄向院外的一顆梅樹,正值盛夏,梅樹隻剩下個光杆,顯得淒淒涼涼。
他院子裏也有梅樹,一到冬天,就有暗香浮動,那是他的專屬,孟家整個宅子,隻有他院子裏有,每個冬天都一樹繁花。
他回過神來,將石桌上的絲帕重新收在口袋裏,恢複了淡然的神色,輕聲吐出幾個字。
“荒謬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