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零六章 今來兮,雨雪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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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中靜默許久,最終還是庭安先開口:“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他起了身,許是坐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趔趄了一下,扶住桌子方才站好,他對二人做了擺手的姿勢:“不用送,我自己走就是。”

兩人從了他的話,沒再跟隨。

懷安看著那背影徐徐,漸漸消失在眼前,異常落寞。

緣分冥冥天定,兄弟情意至此終結,若知今日一見就是永別,懷安無論如何都會與他再多說上幾句,至少……要告訴他怎麽回去,不至於讓他大半夜的還在街上徘徊,找不到回家的路。

這夜,似乎還下了一場大雨,夏季的雨來勢洶洶,澆灌的人目光迷離,看世界都是荒蕪一片。

然而,雨過天青,依舊要麵對清晰人間。

庭安在孟宅的院落,繼續閉門不出,將自己完全陷入筆下的世界,留給世人的隻有傳說。

他的婚期定了下來,請帖早早地發了出去,待第二年的春天,就是正式迎娶顧家小姐的日子。

很快秋去冬來,又是一年。

這個年剛過完,春天還沒來臨,冰雪未化,萬物沒有複蘇。

孟家還沒來得及辦喜事,卻添了一樁喪事,以至於婚事不得不推延了數月,直到年末才重新確定了下來。

而這喪事,說起來,或許算是孟家造的前因,才有了一係列的後果。

那日,懷安夫婦的小院中,向浮一驚一乍地跑回來,上氣不接下氣道:“有人要回來了。”

“誰啊?”

“你們家的五小姐,她給陳掌櫃來了封信,說她想回來重新登台,讓我們掌櫃給她安排。”

“他與蕭秦要回來重新登台?”

“不,是她一個人回來!”

二人沉默了,他們沒弄明白怎麽回事。

千裏之外,清水鎮,如其名,山清水秀,小鎮不大,但交通方便,算得上富饒,鎮上有一棟高宅佇立,深牆大院,氣派輝煌,占據的是最中心位置,百姓們的房屋隻能圍繞著它建立。

宅子大門掛牌匾:肖宅。

蕭秦本名姓肖,音同字不同,對於周遭百姓們來說沒什麽影響,他們從這高牆大院經過,也會相互介紹一番:“這是名角兒蕭老板的宅邸。”

“這宅子看上去有些年份了,不像是新建的,蕭老板祖上很是殷實啊。”

“非也非也,這宅子原本可不是姓肖的。”旁人暗道,“原是姓馮。”

“馮?”

“馮玉啊,蕭老板的正室夫人。”

“哦,原來如此。”另一人心領神會,再看那高宅,眼神裏不免帶了譏諷。

想想也是,一個戲子,他再有名,也不到富可敵國的程度,何況,馮家發家的時候,這位蕭老板的娘隻怕都還沒出來呢。

入贅不算丟人,反正人家有一副好麵容,能在入贅後將宅子變成了自己的名,也算是本事。

不過既然是入贅的,還蹬鼻子上臉,帶回來一個小妾,那就很明擺著拎不清了。

這幾年,這一妻一妾可是沒少鬧騰,一個今兒要上吊,一個明天要跳河,還動不動就割腕服毒,別的不說,小鎮上的醫館這幾年光憑給他們家這兩個活祖宗看病,就發了財了。

如此鬧騰了許久,蕭秦終於是受不了,恰逢他接到了國外藝術交流盛會的邀請,他立即決定帶一人前往。

這個人選,他私心裏想的自是孟思亦,常言戲子無情,可他對孟思亦並非沒有情分,但終究是不敢承擔,若非當時變故,孟思亦執意要跟他回家鄉,隻怕直到二人成婚,他都未必跟她透露家中已有妻室一事。

他一貫認為這個妻室脾氣十分好,一切都順從著他,等他帶了孟思亦回來,他才發現,他一直溫順的妻子原來非常的善妒,非常的蠻橫。

這個發現已經不是讓他生厭,而是讓他畏懼。

沒有底氣的人,總是會畏懼的。

他隻能兩邊哄著,哄到無可奈何的時候,就自己躲起來,任那兩個女人撕扯。

現在,終於到了了斷的時候,他決定這一走,就不再回來。

可是馮玉並沒有那麽容易說話,她拿著那邀請函趾高氣昂地道:“人家上麵寫了,請蕭先生攜夫人前往,我這正牌夫人還健在呢,什麽時候輪到妾室相陪了?”

蕭秦不敢與她爭吵,他指著她的肚子道:“你不是有孕了嗎,舟車勞頓對你身體不好。”

馮玉的眉目一哀:“原來你知道我有孕了?”

“大夫跟我說了。”

“我嫁給你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你既知道了,為何一點兒欣喜都沒有?”

蕭秦支支吾吾接不上話來,他在這個家中都已經被吵得頭痛欲裂了,哪裏還有心思去歡迎一個小孩子?

彼時馮玉不知他是打算一去不歸的,否則,那眉目上的哀愁隻能更甚。

傍晚堂內昏暗,孟思亦望著堂上女子,不言不語。

她當初離開潯城一意孤行,就注定沒有回頭路可走,她已經不記得來到清水鎮那日,看到這個女人時是怎樣的震驚憤恨,也不想去回憶這幾年裏她生活的怎樣的如履薄冰。

好在蕭秦終於是沒負她,她馬上就可以跟隨蕭秦遠離這裏,真正過他們神仙眷侶的生活了。

隻是臨行前,被這個女人叫了過來,她心中不免膈應。

馮玉一貫跟她沒什麽話說,往日兩個人見麵就吵,互相看不順眼,而像今天這樣正兒八經的坐在一間屋子裏說話,是頭一回。但見馮玉一改往日見麵就罵街的秉性,今兒異常冷靜,以至於,思亦有工夫看清楚她,看了一會兒,她覺得這個人臉色發白,身子單薄,病懨懨的模樣,

是沒福氣的長相。

對方不但看上去病懨懨,今天連說話都有氣無力的,她向身邊丫鬟遞了個眼色,丫鬟就捧著一個蓋著布的瓷盤子向她走過來。

趁此間隙,馮玉輕飄飄地道:“他要去參加那什麽會議,必須得帶我,我不會把這個機會讓給你的。”

果然,就算是沒精神,嘴裏冒出來的還是沒好話。

孟思亦嘴角一勾,不屑地道:“你不是懷孕了嗎,懷孕了就在家裏好好養著,別回頭大著肚子在洋人麵前丟臉,你這身孕有的是時候,給他在這兒留個後,也算是沒遺憾了。”

用孩子來爭寵,在某些人家或許極其有用,但是蕭秦本身對孩子無感,因此她有身孕,孟思亦不但沒有危機,反倒是鬆了口氣。

她圖的是愛情,不是財產,有沒有孩子無差別。

她的話才說完,那丫鬟端著瓷盤走到了她麵前,但聽馮玉又道:“誰說我懷孕了?”

“什麽?”思亦沒聽明白。

此時,丫鬟忽然掀開了瓷盤上的布幔。

模糊的一團肉,血淋淋的,陡然亮在她麵前。

她猛然後退了一下,帶倒身後靠椅,她摔在地上,雙腿發了軟,好半天沒有站起來,胃裏被那股血腥氣侵襲,她癱在地上不住地幹嘔。

“孩子被我弄掉了,我沒身孕了,這次出行,隻能由我來陪著。”馮玉見她狼狽模樣,蒼白的臉上展現出滲人笑意。

孟思亦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她認輸了,徹底地認輸了。

這一場恍如身陷地獄般的婚姻,結束在了一團血肉模糊上,那股刺鼻的血腥,之後很久很久還纏繞在她的鼻息之中,讓她頻頻噩夢。

蕭秦最終哪兒都沒去成,他留在清水鎮,在馮玉身邊,平平淡淡無悲無喜地過他的餘生,他曾經久負盛名,最後也隻能淹沒在芸芸眾生之中。

他以前一直以為馮玉很聽話,也就一直沒把她當回事,卻從來沒想過,她不是聽話,隻是愛他,因為愛他,才對他低眉順眼,才會將自己以及家中財力全都交給他,當然,因為愛他,也容不得他身邊有任何人出現。

孟思亦給陳掌櫃寫了封信,隻身踏上回潯城的路。

她把關乎蕭秦的一切記憶留在了清水鎮,唯一記得,當年第一次登台時,蕭秦問她:“你可要為自己取一個別名?”

她大筆一揮,寫下名震一時的名:“鳴玉。”

“你是金蕭,我是玉佩,一鳴驚人的玉,你我就是金玉良緣。”那時候,她如是說。

當時蕭秦渾然一抖,她不明就裏,但沒有多問。

而那一日進得這宅子,就一下子明白了。

鳴玉,馮玉,原來她偏巧蒙中了他結發妻的名。

那所謂金玉良緣,如今想來多麽可笑!

清晨,潯城城門打開。

天氣還冷,淅淅零零的雨夾著雪,落在地上是微白的一片,寒冷的早上人不多,隻有三兩個趕著進來賣些東西,挑著扁擔,腳步沉重,嘴裏一嗬,是一團白氣。

她裹緊衣服,慢慢往裏走。

離開的時候,白紙漫天,回來的時候,雨雪霏霏。

路過孟宅,她沒抬頭。

當日那宅子裏一圈人,個個反對她這門婚事,說得有理有據條條是道,可她一句也沒有聽,如今真如他們所言,她從那個婚姻中落荒而逃,可她萬萬沒有臉麵再麵對這些人了。

何況,當初她在這裏鬧上一場,然後祖母就離世了,這其中緣由,孟家說與她無關,但也足夠讓她不敢在這門前停留片刻。

她快速繞過孟宅,一路來到了小鳳樓。

陳掌櫃早早地在等待,可並不是等她來登台的,而是遞給她一件棉衣:“你娘送過來的,孟家說,讓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