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此生誤
一聲刺耳尖叫,潘蘭芳連滾帶爬地上前來,還沒靠近,卻忽而身子一軟,整個人暈倒了過去。
周圍人傻了眼,再不敢圍觀,連忙掉轉頭跑掉了。
他們跑得健步如飛,讓白雪皚皚的街上竟有些熱鬧了起來,不明就裏的百姓們推開門看,都要感歎一句:“在這樣冷的天氣,還有人生龍活虎的跑步,真是熱愛生活啊。”
不一會兒光景,孟家門前唯剩下兩三個膽子大的,也不敢離那兵丁太近,隻是默默招呼孟家下人先把地上的孟夫人抬去找大夫。
那兵丁原是不想傷孟宏憲的,無奈人家往他刀口上撞,他連連後退了幾步,然舉起佩刀查看之時,見刀鋒上還是沾染了血,而麵前的人也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他惶惶丟了刀,瑟瑟看著程逸珩,連連擺手:“是他自己衝過來找死,我真不是故意的……”
程逸珩此時一顆心全飛了,壓根沒聽到他辯解,他緊緊地盯著孟庭安,看孟庭安臉色白的可怕,他莫名地感到自己呼吸困難,一瞬間竟覺寧願被刺的是自己,叫他記著,總好過讓他恨著。
可是沒辦法,他既然活得好好的,難不成也要往刀子上撞一撞才算數?
能不用生死來解決問題,就最好不用。
他眼睜睜看著他,卻不敢靠近半步。
見孟庭安攙扶著地上的人,顫抖著去撫其心口,撫了滿手的血,很明顯的僵了一下,又去試探其鼻息,然而手伸到半途就停住了,再沒勇氣往前一探。
庭安收回了手,微微側目,盯著地上被那兵丁丟掉的佩刀,一動也不動。
“你要幹什麽?”那動作讓程逸珩更覺緊張。
他不答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叫程逸珩萬念俱灰,整個世界忽然變成灰蒙蒙一片。
可他仍然不敢挪開眼,繼續盯著他。
見他伸手去碰那刀。
他陡然怒火攻心,撲上去一把奪開他手中的刀,憤恨往地上一摔,這一下是徹底要發瘋了。
他捏著麵前人的下巴,吼道:“好啊,你們一個個都是英雄豪傑,一個個都不怕死,你們眼中所謂大義,就是自己赴死,嗬,你們一死了之就罷了,活著的人呢,他們就要替你們來承擔後果,今日你若是一刀解決了自己,信不信,我馬上就燒光孟宅,裏麵的每一個人,每一棵樹,每一根草都不會放過!”
庭安因他的動作,不得已與他四目相對,他在放狠話,可庭安眼中淡漠,毫無驚與怒的起伏。
這讓他失落,又無所適從。
庭安慢慢抬手,攥住他的手腕。
他一顫,發現他的手涼如同肩上的雪,冰冷觸感讓他忽然沒了力氣。
庭安緊緊抓著他,把他的手從自己下巴上撤離,而後,用力往前一推,陡然拉開了他們的距離。
“沒有要自殺,我跟你走,不要動孟家。”他的目光虛空,像是在看他,但眼裏完全沒有他。
雪下大了,落在人們頭頂上,很快就是一片白。
他周身都覺冰涼,冷笑一聲,勾著嘴角道:“好,很好,既然你願意,我倒是省事了,如此,那就請吧,三少爺!”
說罷,伸出手,朝來時方向做了指引。
孟庭安就雙手負後,順他的指引邁開腳步。
他眸色一沉,走在他身邊,似帶著負氣,倒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可是他又知道,自己其實也沒退路,他若不跟他走,亡的未必就這一兩個人了。
隊伍才剛要離開,忽有歡快的曲調傳來,嗩呐聲聲,敲鑼打鼓,伴隨著隱隱嬉笑。
在另一邊,新娘的花轎緩緩而至。
花轎拐過巷子口,鑼鼓喧囂忽然停止,送親的隊伍看著地上殷紅血跡,皆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這個時候,孟家無人有閑暇去接應他們。
程逸珩看著身邊的人:“你的新娘到了,要看嗎?”
“若無緣再見,何必多看。”庭安側目回道。
然後腳步一頓,似想起什麽,慢慢轉了身。
“怎麽,還是忍不住想看吧?”他譏諷道。
卻聽庭安對那送親隊伍道:“勞煩了,請把顧小姐再送回去吧。”
不等那送親之人反應過來,他就挪開了目光,往孟宏憲的位置看,幾個下人已小心翼翼將他抬起,另有人早跑去請了大夫。
這會兒,兩三個大夫以及幾個白大褂的醫生正匆匆而至,將那傷者圍住了。
那忙亂身影在孟庭安眼裏都成了虛化,好似過往前程,再觸碰不得。
庭安轉了身,朝前走去。
身後徐徐雪落,花轎的簾子猛然拉開,紅衣的新娘跌跌撞撞從裏麵出來,一把掀開了蓋頭,卻隻看到了那道月白背影。
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被大雪覆蓋了,地麵一片白茫茫的平坦,天太冷,百姓們看完熱鬧就關了門,隊伍走過去後,潯城街道上又變得萬籟俱靜。
孟家門前那頂花轎在天黑的時候撤回,然而花轎裏的人再沒回去。
隊伍抵達了終點。
“大人,人先關到巡捕房了,明兒一早啟程。”小將領辦事利落,程逸珩隻不過換了身衣服,買了壇酒,他就已經把孟庭安安排到位了。
“好,我去看看他。”
“他有什麽看的啊,大人您有這精神,還不如……”小將領正說著,見程逸珩一瞪,是他沒見過的狠戾。
他心一慌,趕緊閉了嘴。
而那眼神隻是閃了一下,立刻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善笑容,這位大人忽而十分可親地朝他看了過來,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
他被看得莫名其妙,就想抬手護住自己的領口,也不知道為什麽。
捂住後,他問:“大人,怎……怎麽了?”
“你把身子站直了。”程逸珩道。
他更惶恐,悄悄後退了一點兒,這才挺直了脊梁,屏著呼吸等待指令。
“還不錯,差不多。”麵前人嘴角一彎。
他把領子攥得更緊了。
“你家裏還有什麽人?”聽程逸珩又問。
他支支吾吾:“還……還有一個弟弟……”
“行,我會幫你照顧他。”程逸珩說罷,伸手攬住他的肩頭,“我進去看看孟庭安,你陪著我。”
他這一攬,把小將領嚇得七葷八素,大腦一片空白的跟著他走了進去,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那句幫他照顧弟弟是何意。
鐵門之後是牢房,孟庭安被關在最中央的那間牢房裏,這兒托以前懷安當官兒時的福,儼然是牢房裏的貴賓間。
程逸珩一路朝裏走,一路看著兩邊普通牢房關押的犯人,人不多。他在職這些年,街上打架鬥毆偷雞摸狗一樣沒管過,隻要不出人命,他全都坐視不理,百姓們知道他這副德行,遇到個小事兒也懶得找他了。
所幸大事兒並不多,到目前為止,這裏也就關押了四五個傷過人的小混混,還有幾個是“前朝”留下的犯人,關那麽久,都是手上有人命的。
“貴賓間”的外間,專門負責看守的兵丁小胡子今兒沒吃花生,他冷得發抖,用棉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騰不出手來吃東西。
天一冷人就慵懶,他聽到敲門聲,愣是費了好半天的工夫才挪過來。
剛剛打開門,眼睛還沒睜開,忽然迎頭被踹了一腳,頭暈目眩之間,他聽見程大人的怒吼:“磨磨蹭蹭的,要你何用,給我滾!”
失業來得太突然。
程大人罵人不過癮,直接上前來,幹脆利索地扒下他的棉衣,甩到旁邊的水缸裏,而後又是一腳過來,將他踢出了門。
小胡子迷迷糊糊垂頭喪氣地站在門外,忍不住暗暗抱怨:“那棉衣是我自己花錢買的啊,大人您能不能至少把衣服還我……”
可他最終沒勇氣進去要,隻能自認倒黴,罵罵咧咧的回家了。
門內,小將領被剛才所見一通操作驚得目瞪口呆,又看程逸珩還不解氣地將那棉衣往水缸裏杵了杵,他又是一陣膽戰心驚的困惑。
以前怎麽沒覺得這位大人如此喜怒無常啊?
“你在此守著。”思索間,聽程逸珩道,“等著我出來。”
“是,是。”他連忙點頭,如釋重負,目送著他提著酒壇走進了內嵌房。
房裏的那道簾子被上回來坐牢的人:懷安和思卿放了下來,他們出去後,這兒無人再來,也一直沒有人將它拉上去。
程逸珩進門後一眼沒看見孟庭安,不用想,定是在簾子那一邊了。
他也不去揭開,就在這邊席地而坐,不痛不癢地喊了一聲:“喂?”
沒有回應,在他預料之中,他不介意,隻管自己說:“那個,你爹……走了。”
裏麵仍然無話,這讓他有點意外,又有點擔心,想掀開簾子看一看,但一回味他的目光,又覺畏懼,思來想去,還是停了手。
好在許久後,那邊終於出了聲:“我知道。”聲音透著堪破生死萬念俱灰的冷淡。
“你知道?”
“他當場就走了,我抱他的時候已知曉。”
程逸珩愣了愣,還想問很多話,那些話語在心間來回湧動,可是最終說出口的,隻有三個字:“對不起。”
又是預料之中的沉默。
等不到原諒,他也沒有那個奢望。
隻好繼續說:“孟家沒人了,所以你得活著,千萬別想不開。”
“我知道。”仍是淡淡的聲音,“可是,未必由得了我。”
這話說到程逸珩的痛處,也是他的來意,他往外看了看,內嵌房不隔音,小將領來回踱步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那麽,他們在內談話的聲音自是也能被聽到的。
稍作思量後,他一橫心,鼓起勇氣,一把掀開簾子跨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