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葬身火海
孟庭安見他突然過來,身子連忙往後傾了傾,可他本身倚牆坐著,也無處可退,隻是將脊背在牆邊貼的筆直,極其防備地看著他。
程逸珩未留意他的神色,挨著他俯身坐下,展開一臂,自他後背環住,隻稍一用力,就將他貼近了自己。
被環住的人臉色大變,卻被限製住不能動彈,唯怒目瞪他,說話聲音都變了:“你要幹什麽?”
“噓,你聽我說幾句話。”程逸珩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而近看他因惱怒而通紅的臉,心中沉了沉,連忙補充道:“我沒有其他意思,但這些話不能讓人聽見,否則就行不了了。”
“你要說什麽?”對方眼裏怒氣未消。
程逸珩抬頭往外看了幾眼,又向庭安近了一些。
庭安的頭立刻一偏,避過與他正麵的對視。
他低垂了一下眉眼,靠著他的耳邊道:“我先向你保證,把你拉進這個火坑實非我願,我也不知事情會變成這樣,真的,我……我要是姓孟,我要是會畫畫,我保準替你去了。”
庭安注視著前方,聽此話目光漸緩,沉默了片刻,他微微一歎:“事已至此,對錯是非都不必再說,你身在其職謀其事,這是你的本分,我知你對我無惡意,但家父死於你的人手中,你說再多對不起,我也沒法對你說一句沒關係。反正……明早就要啟程了,既前路生死未卜,今晚與你就是最後一麵,我若死,自當陰陽兩隔,若生,你我也不必……再相往來了。”
程逸珩的手一抖,愣了愣。
半晌後,他低頭苦笑了下,擠出幾句話:“是,走到這一步,理應如此,縱遺憾,也……隻能如此。”
他接下來想要說的話忽然斷了方向,在腦海裏繞得七零八落,亂哄哄的毫無頭緒,一時間不知從哪兒繼續了。
他隻好不說話,慢慢地捋。
臂彎中的人側過臉來,問他:“你能放開我嗎?”
他抬起頭來看著他,卻沒有放開的打算:“我還有話沒說完。”
“放開我說,我聽得到。”
“離得遠了,你聽得到,外麵的人也要聽到。”他仍然不鬆手。
“那你還要說什麽?”
“你等會兒,讓我想一想先從哪兒開始說……”他皺起眉,“等會兒等會兒……”
庭安無奈:“你先鬆開,等想好了,再過來……說。”
話已至此,他隻好不情不願地鬆了手:“那好吧,但……你等會不許躲啊。”
庭安瞥了他一眼,懶得回話,向前看去,目光無意落到他身邊的酒壇上,他想了想,道:“你想不起來就算了,我方才說,今日你我是最後一見,相識一場,你既帶了酒來,不如我與你飲上幾杯,一為餞行,二為了斷。”
說著伸手去拿那酒壇,看了幾番:“你怎的沒帶杯盞?”
“對了。”程逸珩卻忽而側身,按住他覆上酒壇的手,“這個酒!”
“這酒怎麽了?”
“不能喝。”他一把將他的手扯過來,往懷中一拉,就順勢將人拉近了一些,他對著他的臉壓低聲音道,“這裏麵是油。”
“油?”庭安陡然蹙眉,也顧不上他們近在遲尺的距離了,他立刻明白那油的用處,“你要縱火,燒哪裏,做什麽?”
“燒這裏。”他目光堅定,一字一句道。
“目的何在?”
程逸珩看著他,並不接話,他放開他,抬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紙袋,遞到他麵前來。
“這是什麽?”
“你打開看。”
庭安接過紙袋,紙袋一搖,叮叮當當的,他解開纏繞在外麵的絲線,先看到的是一紙張,取出來看,雖有些陳舊,但其字跡與印章仍清晰無比。
“通行憑證?”庭安看著首行四個大字,“這是出國用的,你這永久有效,可在外定居。”
“對,此憑證不同於普通通行證,它沒有繁雜審核流程,不會耽擱出行時間,有了它,隨時都可以走,走了,也可永遠不回來。”他答。
庭安知曉這些,但他不明白:“這憑證極其難辦,你怎會有,而且,你給我做什麽?”
“這是我爹以前留給我的,當初我家被滅門,他本來希望我出去避難,可是……”他笑道,“我因為一些事情沒走成,現在麽,我都當官兒了,不想走了,要它也沒用。”
“當初因為何事沒走成?”庭安一語道破關鍵。
“小事情。”他向他輕輕搖了搖頭。
話音落下,自己卻不禁於心中暗道,真的是小事情嗎?
那是禍起之源,若他當初不曾回來,就不會被俘,若不被俘,眼前的人不會病重,而後續懷安入獄,身世揭開,從孟家分離,就全都不會發生,也就更沒有今日對立場麵了。
可是,那同樣也是情分伊始吧,他帶著情意歸來,從此將自己困在一條不歸路上,然而懷安身世揭露,能與思卿走到一起,亦算是成就了他們。
如此想來,若是要他再選一回,他還是要踏星而歸,在風清月朗中,於窗外對斯人一笑,好好道一聲:“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時光流轉,別來無恙的人近在眼前,而經年幾許,卻添了仇與恨,今日一別,就不再有“好久不見。”
畢竟眼前人已下定論:死生不複相見。
他回轉過神,悲涼一笑,又強調一遍:“小事情。”
庭安沒再追問,他正將那憑證放回去:“你現在用不到,怎保證以後永遠用不到,若有萬一,這是可以救命的,你自己收好吧,別給我。”
“現在它就在救命啊,救你的命。”他連忙道,“你別還我啊,你的命比我重要。”
麵前的人動作一頓,怔怔抬頭,而還沒與他目光觸及,又慢慢收回眼神,重新低頭看向手中紙袋,繼續將憑證往裏放:“不行,我還是不能要。”
“別呀。”他一著急,緊緊抓著他:“我寧願生離,也不想死別,你不為你自己,就當成全我好嗎?”
庭安的手被他抓得生疼,他掙了幾下,沒有掙脫,隻好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熱烈如火,又決然似刀,期盼與悲憫都印刻其中,那些荒蕪歲月中唯一的支撐,此時都化成了洶湧浪潮,一陣陣敲打他的五髒六腑,隻差一瞬就要破堤。
見庭安淡淡點了一下頭:“好。”
他緊繃著的身子一下子輕鬆了,狂流最終沒有決堤,竟有些失落。
但總算目的達成,他鬆開手,擦拭著額頭虛汗,笑了笑。
再一扭頭,又見庭安正在取那紙袋裏其他物件。
叮叮當當的東西他瞥了一眼,沒在意,而是盯著一份被疊了幾疊的宣紙,慢慢將它往外拿。
他驚了一驚,連忙製止:“這個現在不能看,你走了之後再看。”
“這是什麽?”
“沒什麽,就一幅畫而已。”
“那有什麽不能看的?”庭安再次將東西往外拿,拿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陡然一紅,“到底是什麽畫,你給我做什麽?”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立刻會意,跳著腳解釋,“是我……以前買的一幅畫,隻是覺得很適合你,就是,就是……”
“好,我現在不看便是了。”庭安見他解釋不出,便妥協了,將畫和憑證在紙袋裏放好,小心翼翼把絲線纏住。
纏完後,盯著紙袋怔了一會兒,抬頭緩聲道:“謝謝你,以後珍重。”
“哎,見外了。”他的嘴唇抖了幾抖,連忙扭了頭。
扭頭瞥見那酒壇,愕然想起正事來:“門口的水缸裏有件棉衣,呆會兒若火勢太凶猛,你就撈出來披在身上,正好,還能掩人耳目,不叫人認出你。”
“那你呢?”
“我身手比你好,肯定比你跑得快啊。”
“牢裏其他人呢?”
“我……會差人疏散,你先走。”
“可我於火中失蹤,你如何交差?”
他頓了一下,正色道:“你不是失蹤,是葬身火海。”
不等對方再問,他一把將他攬住,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在他耳邊道:“珍重!”
而後迅速從懷中掏出火鐮,並一腳踢翻了身後酒壇。
巡捕房大牢這晚火勢照亮了半個潯城的夜空,未睡熟的人們被驚醒,急忙推門看過去,雜亂的腳步聲,呐喊聲,呼救聲,哀嚎聲,此起彼伏的在人們耳畔響徹。
一直到後半夜,火才被熄滅,可是親耳聽見那哀嚎的人們再無心入睡,心驚肉跳地等待天亮。
天剛亮,那巡捕房前立刻圍了許多人,看著大片的焦黑與廢墟,這是好些年未曾見過的慘狀,他們不敢多加議論,靜靜等待著官府通報。
廢墟上,但見程逸珩臉上“光榮”的掛著黑黢黢的灰,正雙手掐腰,吆五喝六:“小心著,看看還有沒有活人。”
“挖出來的幾具屍體都燒黑了,沒活人了。”兵丁們一麵歎著氣,一麵將找尋到的屍體用白布蓋上。
“那就再找找屍體,看看到底死了多少。”
“牢裏關押的人都死了。”一個士兵回。
“這這這……”程逸珩露出痛心的表情,捂著臉,差點要掉出眼淚來。
這士兵連忙來勸:“都是慣犯,死有餘辜,大人您不必自責,何況大人您昨個兒第一時間就趕過來救火,您盡力了,他們不會怪您的。”
圍觀人們聽此話有些詫異,他們怎麽看都覺得這位程大人不像是會舍命來救犯人的人,但既聽兵丁這樣說,又錯不了,議論一番後,他們相繼感慨:“看來我們以前誤會程大人了。”
人群之中,頭天晚上被趕走的小胡子也在,他這會兒已經擠到了最前麵,看見那一片狼藉,嚇得吐了吐舌頭:“幸好我昨天被趕出來了,要不然我也死裏麵了,哎呀,這事兒還得感謝程大人,他簡直未卜先知啊,你說說是不是,多險啊……”
他隨手拉了身邊的人絮叨,也沒看對方是誰,等說完了,才轉過臉來,眼前一亮:“呀,這不是孟大人……哦,不,這不是孟少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