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煙雨圖
思卿也朝那畫看過去,那是一卷長畫,棕紅檀木畫軸,附礬熟宣,加之筆架上的狼毫,她微微有些犯糊塗:這應該是工筆國畫。
她記得庭安之前去他們的小院時說過正在畫一幅畫,需要很長時間,不想,他竟沒有畫西洋畫,而畫起了國畫。
畫壇之中的丹青高手,大都不隻會一種類型,雖各類型顏料用法走筆方式都不盡相同,但其核心是相通的,庭安能畫國畫這很好理解,隻是大多數人若憑借著一種類型出了名,基本是不大會去輕易改變風格的,這對自己的畫工與好不容易積攢的美譽都是挑戰。
那麽,庭安花大功夫來轉風格畫國畫,就又十分難以理解。
思量間,聽顧盈月道:“我找娘要過幾次鑰匙,可她就是不給,娘想把三少爺的一切都收起來藏起來,可我覺得,他是藝術家,就算不在了也不能被遺忘,他的畫應該讓世人看見,不該被這樣藏起來啊,我沒辦法,隻好求助你們,娘現在很聽你們的話,能不能……”
“她不敢看關於三哥的東西,還是不要找她了。”思卿道。
她雖未為人母,但不難理解潘蘭芳心裏的傷,她想選擇逃避,那何必非要強迫她來麵對呢?
“可是……”
“想打開門,未必非要用鑰匙。”她道。
“那用什麽?”顧盈月納悶。
話音才落,卻見思卿向旁邊花壇走去,伸手在裏麵撥了撥,從土中翻出一塊半大石頭,抱著回來,不由分說地往那門鎖上一砸。
“砰”的一聲,鐵鎖應聲而落,顧盈月看傻了眼。
“勞煩三嫂,回頭換把一模一樣的鎖。”她將石塊丟回花壇,推開了門。
顧盈月張大嘴,連連點頭:“好,我回頭就去買。”然後盯著她,又問:“四妹這幾年在外麵過得很辛苦嗎?”
“嗯?”
“要不然,怎的這般……粗鄙之事你都會做?”
“粗鄙之事?”她皺了皺眉,“這算粗鄙之事啊,這難道不是另辟蹊徑,最直接簡單的方法嗎……不過隨你怎麽認為了,無所謂啊。”
這話說完,她略略一頓,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會說出隨便別人怎麽看自己這樣的話。
出奇了,她明明最在意別人的看法。
略一思量,又莞爾笑起來,原來,她正不知不覺慢慢被懷安同化。
這沒什麽不好。
走至桌前,輕輕撣了撣上麵的灰,她拿起畫卷,慢慢攤開。
畫卷很長,鋪在桌上,還餘許多垂落在地。
她朝那畫卷看過去,神色一怔,不由驚訝。
煙雨迷離的長街,高大威嚴的城門,鱗次櫛比的屋舍,彩旗招展的商鋪,還有舉傘徐行的路人,帶著一點微雨中的愜意,看向前方。
前方是長街盡頭,一座橋在雨中添上了繚繚繞繞的霧,如夢如幻,與一橋之隔的煙火氣息截然兩種意境,一艘小船在橋下,橋下水清但淺,不足以供船行駛,畫中竟十分寫實的讓這船沉在底,觸著水中石子,水淺原本就浮不動它,何況船上也無槳,這小船就橫在流水中,自有一番不拘逍遙之感。
橋上霧旁,餘一片白,正是題詩的好位置,題詩與國畫基本算是標配,那留白處自也有題詩,題在橋邊,是一卷畫的終結,也是一座城的盡處。
這橋名曰夕照橋,在潯城北麵邊緣,過橋後隻有幾處宅子,再往前就是城牆了。
長街名曰南大街,是潯城最繁華的鬧市,說的上名的人家,諸如孟家,諸如以前的程府,正門都對著這條街。
這畫,旁有提筆,庭安為之取名,潯城煙雨圖。
煙雨之中,寥寥落寞,筆下卻仍然是喧囂熱鬧的煙火人間。
形形色色的人,樣樣俱全的景,細致入微又詩情畫意。
故園難歸的結果,作畫人興許未曾預料,但他提前留下他眼中的城,卻不知原是要作何打算的,他不用油彩,改用水墨,卸下了一身光環,回到泱泱一國五千年風月積累的意蘊之中,將曾經在異國他鄉無比思念的故土一一展現於筆下。
而後,又被無奈推回,再度落入異國他鄉。
這一副水墨,是作畫人對故園千裏迢迢一語成讖的思,而那一首題詩,大抵,是作畫人內心另一番濃墨重彩又分毫不露的悲。
思卿將畫卷起,對身邊人道:“此畫若現世,定是青史留名之作。”
顧盈月連忙道:“那你們趕緊拿走啊,放到你們那什麽,四顧軒還是回瞰閣去展示啊!”
“好,那這畫我先拿走了。”
還沒卷完,顧盈月又伸手指著那一片暈染的墨跡,擔憂道:“這個遮住了字啊,會有影響嗎?”
“遺憾亦是美好。”她搖搖頭,“不礙事的。”
收起畫卷,她向麵前人看了半晌,忽而問:“顧小姐,你為何執意要留在孟家?”
顧盈月不知她為何突然有此一問,但聽這問話,已是紅了臉,並未注意,思卿此次沒稱她三嫂。
她羞澀低頭:“我的心意,你們不是都明白嗎?”
“但三哥人已經不在了,你又何苦呢?”
“苦不苦,我自己知道。”她堅定道。
“那……好吧。”思卿勉強一笑,向外邁步,“我們走吧,或者……你再看看,
我先走?”見顧盈月沒動,她補充道。
“等一下。”顧盈月的確是想在這書房裏待一會兒,但其實沒什麽好看的,她隻想坐一坐。
她拿著那支狼毫筆,想起一個問題,叫住思卿:“你們比我了解三少爺,你說,他喜歡什麽樣的人,我這樣的他會不會喜歡呢,
要麽……我應該怎麽做,會變成他喜歡的模樣?”
思卿眉頭一皺:“他人已經走了!”
“你讓我有個念想麽,我既留在孟家,要是能變成他喜歡的樣子,有什麽不好嗎?”
思卿默然一歎:“沒有喜歡的樣子,隻有喜歡的人,這個人無論是什麽樣都沒關係,所以,你沒必要費這個力氣。”
望著顧盈月驚異神色,她頓了一下,又道:“顧小姐,大娘既然承諾孟家家事我可以做主,那麽我便用一回權,你往後若再遇傾心之人,孟家準你改嫁,並為你置辦嫁妝,許你風光大嫁。”
說罷,不及顧盈月有所反應,她疾步走出了院門。
果如她言,《潯城煙雨圖》一展於四顧軒,就引起了廣泛關注。
匯聚在這裏的藝術大家們,筆下或有山水葳蕤,或有佳人驚鴻,卻獨獨無人想起來為他們所立之家園留下一片盛世記憶。
而於他們眼中,作畫人已與世長辭,又給這畫添了幾分遺憾與悲憫。
有人憶起幾年前曾參加過孟庭安一場慶功宴,那富麗堂皇的殿堂裏,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來往皆是名門,彼時台上有人戲腔婉轉,台下的他眉目疏離,一股從內而發的貴氣,舉手投足之間都是翩翩絕世。
往昔在目,斯人卻已作古,縱有萬般難平,也隻能輕聲一歎。
這畫隻在四顧軒展了三天,後被官府收走,藏於朝廷的珍品館中,由專人看護,普通百姓們便再也看不到了。
那天官府來人收畫之際,四顧軒正在討論:“你們光看畫,都沒人注意這詩嗎?”
“與畫中意境相比,那詩竟是普通了,隻不過是融了潯城幾景物而已。”有人答,“何況,被墨跡遮擋,又看不清楚。”
“正是被遮擋,才叫人愈發想要知道,最後兩個字是什麽呀?”
“那隻怕是無解了。”
官差聽罷,將本已經收好的畫又拿出來,小心翼翼打開,再品那詩,看了數遍,也辨不出最後兩個字,唯有重新收回去。
都是文人,一首詩多看幾遍自是記得住的,雖畫已被收,這官差攜畫往外走著,耳邊還能聽到有人在念叨那詩,似還想琢磨一番。
“四顧雲天畫作堆,回看舊城故人歸,暮雨沉舟亦自橫,身居萬仞心……”
斷在此處,餘二字,那人嘀嘀咕咕一陣兒,與旁邊人商議著走遠了。
這官差護著畫出門,迎麵正碰見思卿,他板著臉,原是不想理會,可自她身邊而過,對方卻叫住了他。
腳下還是不由自主的停了,他仍然冷著臉:“有何貴幹?”
“大人可讀懂了?”
沒懂也不能說出來,這大人一挑眉:“懂沒懂的,關你何事?”
思卿隻好攤手讓路,與他擦肩而過,進了四顧軒內廳。
林少維已在內廳等待,見她到來,便起身相迎:“按照四小姐提前通知,你前來,我沒有告知孟少爺,那麽,你找我所為何事?”
“我們回歸孟家,瓷藝社還到我這兒了,我夫妻二人商議,原打算重開。”她開門見山,“但……”
“四小姐是有什麽顧慮嗎?”
“是。”她微微皺眉。
“孟少爺原本走得另一條路,與孟家瓷繪風格大不相同,一個是光彩琉璃,一個是陽春白雪,如今他重新接手孟家瓷繪,事實上,現在盛行的兩種風格都掌握在他手中。”林少維聽她說完後,道,“你的擔心有道理,瓷藝社一開,你孟家瓷繪亦不能僅限於前人所留經驗,這兩條路早晚是會有相交重合的,屆時孟少爺……”
“他兩邊都不好做。”思卿道。
“嗯。”林少維點頭,“實不相瞞,他其實已經跟我表示過,想從我這兒離開,專程去做你孟家那‘陽春白雪’。”
“所以我來找您。”思卿道,“那‘光彩琉璃’是他好不容易開創的路,我不想讓他放棄。”
“可,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也不希望他走啊,但他說任務在身,若不能將孟家瓷繪傳承下去,就無顏見泉下之人,我也是……”
“那至少您先留一留,給我一些時間,讓我想想辦法。”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