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內憂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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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藝社當初被砸得亂七八糟,重新開辦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兒,懷安想離開四顧軒是他有心,但思卿自覺,若他為了孟家,就要放棄自己原本的路,實非她所願。

所幸林少維果真暫時留住了他,他分身無術,前期修整工作沒法參與。

但如此一來,思卿這裏又顯得勢單力薄。

重新修整不難,全都按照之前的模式與風格來,那是她喜歡的樣子,隻是時隔幾年,再回到這裏,想起曾經有人在這裏流過的血,又讓人不免神傷,心中莫名有些畏懼與退縮。

細想之前這裏初開與重開,其實都是身邊人為她鋪好了路,一路走來,她已經足夠幸運。

那麽這一次,就由自己來鋪路吧。

推開門,目光所及之處皆為廢墟。

廢墟之中有一瞬光彩,她從裏翻出一幅畫,這一幅畫竟然完整的保存了下來,除了畫框有些微裂紋,裏麵的畫幾乎未受影響。

那是當年四顧軒舉辦大賽時,與她的畫競爭激烈並因為淘汰而受過爭議的《南飛》圖,作畫人未署名,她仍然隻記得似乎叫王什麽方。

當初那一批畫,懷安重建瓷藝社的時候買過來幾幅,掛在四周牆上,後來都未能幸免,唯這一副,它的完好叫她欣喜。

年少時光裏的意氣風發,因為這副畫讓她重新憶起,未曾破壞的畫一如心裏那一分希望,即便被塵土掩埋,也不該泯滅。

她陡然沒有了畏懼,也不再退縮,輕輕把那幅畫擦拭幹淨。

瓷藝社其實修整不難,運營便有些麻煩了。

雖然瓷藝社仍然冠的是她的名,但早就與孟家結合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想當年,最開始,他們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全憑興趣愛好,不為賺錢,雖有一些人參與,但沒堅持多長時間,第二次,由賀楚書主導,將其帶領上商業道路,讓這小小研習社初現鋒芒,與孟家互惠互利,也還算順暢,但這一次,不是小打小鬧,也不是互相協助,而是要背負起整個孟家了。

昔日好友們分崩離散,所行之事不肖再多評判,但毫無疑問,他們給這裏做出了莫大的貢獻,即便他日這兒能發揚壯大,引得能者萬千,他們幾人的功勞亦無人可以取代。

但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如今再次重建,就要重新聘人。

第一個人不請自來,是向浮,向浮一貫無條件支持她,又從小鳳樓離開了,但他於瓷藝是一竅不通,不過這些年在小鳳樓學得一通閱人於微的本領,做客戶接待與後期維護是一把好手,還會做飯,打掃衛生,簡直是一個頂三個的好管家。

向浮來後,思卿又打起了思汝的主意,上次思汝拒絕,她沒強求,這次她還想一試,思汝起先仍是要拒絕,倒不是自己不想來,而是忌憚潘蘭芳,不用想就知道潘蘭芳是不會同意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潘蘭芳這一次嘴上雖說不同意,但態度沒那麽強硬,再磨幾遍,她這一關居然過了。

沒幾天,思汝來了瓷藝社。

她是最早跟賀先生學畫的,那時候清閑,賀先生對她教習的比另外幾個要細致的多,她原本也是最有天賦的,如今隻肖多練習幾天,以往那些繪畫的技能就重新拿回來了,她隻學了水墨國畫,那瓷器上釉燒製什麽的了解不多,但這也足夠了,她隻需作畫,後期交給窯廠處理,雖然做不了新品,但至少有她在,孟家這條“陽春白雪”的路就一時斷不了了。

風風火火忙碌幾天,除了孟思汝,竟還來了一位意外之客,來人是顧盈月,顧盈月在家中無事,挪挪逾逾想過來,可是自己又對這些東西完全不懂,不好意思提,在門外東張西望,怯怯低頭,好久後才道明來意。

她肯來幫忙是思卿的榮幸,雖然也沒想好讓她進來做什麽,但還是先開口允了。

不過沒幾日,她就發現了盈月的驚人之處。

那顧盈月娘家是做布料生意的,家裏開的有染坊,她從小耳濡目染,對顏色搭配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什麽顏色相互配合效果更好,她一目了然。

當前瓷繪作品,除了單色釉,其他的都是有繪畫來做底的,所有瓷器上麵的圖紋都是畫作,既是畫作,上色皆有來源,畫的是什麽東西就上什麽顏色,這個不用糾結。

然而顧盈月獨特的顏色搭配技能,倒是給思卿靈感,做出了一番創新,那瓷器上其實也可以不用畫來做模板,直接用顏色堆疊,就像是布料一樣,各色相呈,卻不一定是什麽有規有矩的畫,這樣做出來的瓷器絢爛多彩,也是十分好看,在很多生意人那裏賣得很好,甚至一度超過了原本的水墨畫瓷器。

隻是這一類瓷器雖然賣得不錯,但更適合做擺放觀賞,有不少文人認為其毫無內涵可言,少不得一陣抨擊。不管怎樣,這類瓷器卻是銷量最多的一種,雖如他們所言,收藏價值並不高,可它保證了瓷藝社的開銷。

如此,憑借這幾人,瓷藝社又算步入正軌了,時過境遷,思卿心中已沒有當初那番想要人們認識到男女平等的雄心抱負,她在聘人之時亦忘記再添上那句“男女皆可”,然而,這回不用說,卻迎來了那曾經幾度不肯走出家門的人,她終於還是拿起了她的畫筆,而心存執念的人也沒將自己封閉,勇敢讓自己的生活變得多彩。

有些東西,看不到,但其實有在一點一滴的改變。

她暗暗笑起來,這一回的瓷藝社,倒是有一點孟家女子軍的意味了。

笑完一回頭看見向浮,似瞧見向浮癟著嘴道:“怎麽,我不是人啊?”

她笑意更深,轉身融入工作中。

雖步入正軌,但諸事繁忙,非議與爭論仍有不少,有些偏激者看不慣他們那新品瓷,更不能理解為何還能賣得不錯,非要隔三差五的來理論一番,偏思汝與盈月的性子和先前的沈薇翁絨絨是大相徑庭,那倆人懟人罵街隨口就來,這兩位則完全是軟性子,被人說教幾句,不敢反駁也就算了,往往自己先哭上了。

既已經走出家門,總是不比在家中,受一點委屈是免不得的,思卿雖然極力維護,但他們一哭,她也束手無措了。

“內憂外患”之下,相較之前勞累得多,也麻煩得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這晚又應對了一波尋釁者,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她躡手躡腳走進,原不想打擾懷安休息,可是一推院門,見那臥房還亮著的光,她心中一暖,卻又是一驚。

輕輕推門,懷安正坐在案前,一手支著頭翻書,果然還沒睡。

她有點心虛,貓著腰悄悄從桌前走過去,自欺欺人的以為這樣對方就看不見。

剛繞過案幾,掀開內廳的門簾,但聽身後響起刷刷的翻頁聲,她一咯噔,手上的動作抖了一下。悄然回眼,看身後的人還在低頭看書,又輕吐一口氣,慢慢往裏走。

才動一步,聽一聲輕咳,溫潤的聲音響起:“過來。”

她僵了一下身子,瑟瑟回頭,見懷安仍低著頭,以胳膊撐著,眼睛都沒抬一下。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覺得有些事情還是不能解釋,於是又欲轉身朝裏走。

身後人再道:“過來。”

說完,闔上了書靠著椅子,抱起胳膊看她。

她隻好歎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走過去,看麵前人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哀樂,她心中打著鼓,在椅邊一站:“何事?”

麵前人卻不說話,向她伸出手。

她乖乖把自己的手交出去,才剛牽住,忽覺一股力,將她的身子瞬間往前拉去。

下一刻,她就坐在了他的懷裏,另一隻手撲騰了幾下,立刻也被攥著了。

“不要動了哦,跑不掉的。”眼前人帶著笑意看她。

她哪裏打算跑,隻是太突然了好麽?

而且,為什麽要在這裏啊,內廳就幾步遠啊,這案幾這麽硬,一定硌死人了,椅子也硬,還不雅觀……

“瓷藝社有難題,為什麽不告訴我?”麵前人道。

“啊?”原來他隻是要問這個,思卿麵上一紅,躲過他的目光,“小……事情啦,你不用操心。”

“小事情?”

“對啊,你手頭已經很多事了,四顧軒那邊要管,孟家窯廠也要管,瓷藝社這兒……我不想讓你再分心。”

“此話先不提,那麽……夫人,你能解釋一下,為何要讓林會長不批我離開四顧軒嗎?”

“這個……”她陡然大窘,暗道林會長竟這樣就把她出賣了。

“那是因為……因為……”半晌,她咬咬唇,還是不想解釋。

“因為你怕我為了孟家,放棄了我原本手頭上的東西。”躊躇間,懷安替她回答。

她一怔,原來他什麽都清楚。

既然已說到此,似乎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

她稍微正了一下身子,道:“是,孟家的瓷藝是傳統工藝,可你做的畫琺琅開辟了新的瓷藝類型,這是一次變革啊,為什麽要放棄呢,為什麽要為了這個本可以不屬於你的責任,要丟掉好不容易得來的成就呢?”

她不得不承認,在她眼裏,懷安的個人成就遠比孟家重要。

千百年後,人們會記住的,隻是那先驅與開創者,誰會在意其中代代相傳裏的每個人?

眼前人聽她說完,靜默了片刻,彎著眉眼笑起來:“你為何這麽緊張?”

“我真的怕。”她道。

“不要怕。”他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是我錯了,一時衝動跟林會長提出了離開,現在不會了。”

“所以,你不走了嗎?”她大喜。

“不走了,但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把孟家這個攤子扛在身上,或許,還有另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