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少年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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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園四顧軒,一人延回廊走進辦公廳,推開最後的玻璃門,將一份邀請函往前一遞:“孟會長,上海畫會的王先生邀請您去參加其下個月舉行的海上畫派展。”

“海上畫派?”懷安從滿桌子文卷中探出頭來,“當年還是初顯鋒芒,現在都已經自成一派了!”

他將那邀請函接過來:“說起來,最近瓷繪上正遇瓶頸,一方麵延續孟家淡雅風格已經鮮有市場,另一方麵大量引用西洋元素又過於浮躁,他們這海上畫派倒是將傳統中國畫與外來藝術融合在了一起,十分巧妙,多多吸取他們的經驗,對我們會有很大幫助。”

說完,他當即點頭:“行,幫我回複一下,潯城藝博會這邊我會過去參加……不,等一下。”

他忘記了一件事,想了想,隻好又搖頭:“福大人喪葬,要求我等全都到場祭奠,簡直是……隻怕我是分身乏術了,這樣吧,我讓思卿代我去一趟,請你幫我向王先生解釋一下。”

“好的。”來人應聲退去。

一入黃泉萬事皆散,一生功過留待後人,福大人在時風光,去時亦風光,潯城數得上名的人全都到了場,是否為自願無從細說,但斯人已逝,昔年恩怨早晚都是黃土一捧,也就沒什麽好糾結的了。

不過,被潯城百姓們放在視線中的,不是他這隆重的喪葬之禮,而是他臨終立囑,將自己全部家財留給了一個外姓女子。

那女子姓名不詳,與她非親非故,也不在潯城,她到底是誰,一夕之間變得神秘莫測。

這月月底,大家終於看見了那位神秘女子。

那日潯城城門大開,福大人府中眾人擁著一蒙麵女子雍容華貴地走進,錦繡帷幔環繞女子乘坐的馬車,珠簾玉器相撞,迸發出清脆的響聲,若華貴舞曲,帷幔迎風輕動,又似佳人曼舞,路過處,留香撲鼻沁人,車前數人開路,車後數人護送,正是寶馬雕車香滿路,引得百姓們駐足圍觀,都看呆了眼。

在此人群中,潘蘭芳與顧盈月也在圍觀,潘蘭芳的神情木訥,若不是顧盈月強拉她出來看熱鬧,她大抵又要在祠堂裏從早呆到晚上。她對什麽都沒興趣,也不是很想去看那馬車上的女子,有一段時間,她看誰都像孟思汝,以至於她都害怕出來見人了。

可偏偏事有造化,那馬車在經過她麵前的時候,女子的麵紗忽然被風吹起,叫她看清了其麵容。

她連日未變的神情終於發生了變化,而且是大大的變化,那驚訝眼神,叫旁邊的顧盈月看得糊塗,暗想那車裏女子究竟是怎樣的國色天香啊?

但,不對啊,就算是國色天香,也不至於輪到潘蘭芳臉色突變啊?

疑惑間,但聽得周邊議論紛紛,有人豔羨感慨:“這真是吃了狗屎撞了運了,平白得了萬貫家財,還入主了福大人府邸,嗬!”

顧盈月聽出這人語氣裏的酸,很是刺耳,酸一點可以理解,這也酸得有點過分了吧?

她忍不住回道:“您說別人踩了狗屎撞了運尚還好聽一些,怎的說人家吃了狗屎呢?”

“我這樣說都是輕的。”旁人鄙夷道,“你可知這女子以前是什麽身份?”

“什麽?”

“她以前就是個青樓女,你說,可是撞了運了?”

“青樓女啊?”顧盈月皺了一下眉,她從小接受的禮法教數甚多,對這些有著天生的排斥,當下也不覺得這人說話過分了,扭頭拉著潘蘭芳想離去。

可是,久不開口的潘蘭芳忽然朝方才說話之人走了過來,饒有興致地問:“你知道這女子的底細啊,她叫什麽,家是哪兒的,這些年都在做什麽?”

“做什麽,約莫還是做本行唄,哈哈,叫什麽,這我哪兒知道。”

潘蘭芳沒再問了,她眼裏的光閃了幾閃,走路都比之前有勁兒。

顧盈月滿腔狐疑,擔心潘蘭芳精神出了問題,可是思卿去了上海,懷安通常很晚才回家,她一個人無商無量,也隻好作罷。

這女子進城那日是萬眾矚目,當然,因為她原先的身份,也不乏議論紛紛,但畢竟是人家的事兒,談論個幾天也該過去了,可是,這女子在七日後,忽然宣布,她要將所得財產全部捐出來,一半捐給朝廷作為前線支援,另一半,指名捐給西園,作為藝術研習的經費。

此舉讓百姓們嘩然,所謂青樓出身的偏見頃刻間沒了,而這女子的行動幹淨利落,沒幾天就散盡錢財,並且搬出福大人府邸,似有要將關係撇清的意思,又消了那些紅顏禍水金屋藏嬌之類的言論,一時為人們所樂道與讚歎。

有人十分有興趣地去打探其真正底細,但探知的不多,隻知道她原先本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才淪入風塵,一時又添了命途多舛的同情,甚至有些富商們在一睹芳容後,表示願意納妾續弦,要娶為正妻的也不乏,但都被其拒絕。

後來,她索性閉門,不再見這些人了。

眾說紛紜的傳言才將要偃旗息鼓,而又起一事。

這女子閉門不見客的說法,被孟家夫人潘蘭芳給打破了。

不肖說,潘蘭芳自然是來給孟懷安說親來了。

孟懷安成婚數年無所出,按理說早應該納妾,可是這麽多年他們從未提過,外人都已經習慣,而這一回,是著實讓大家吃了一驚。

更讓他們吃驚的是,這位女子居然很快就應允了,也不用迎親,不用轎攆,更沒有和誰打一聲招呼,就直接帶了個丫鬟,跟隨著潘蘭芳進了孟家的門,還進的是偏門,悄無聲息。

長久不在孟宅走動的人,大概還不知孟家就這樣多了兩人。

從潘蘭芳去找這女子,到人進孟家,不過是前後腳的事兒,以至於有人傳,這女子從福大人府邸搬出來,卻不離開潯城,說不定就是為了等孟家人,如此看,他們應是有些淵源了。

有淵源的懷安剛開完會後,聽見旁人小聲指指點點,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他隻不過昨天有事纏身晚上在辦公室將就睡了一下,這倒好,僅僅一夜沒回去,他就莫名其妙多了小妾。

這也太……莫名其妙了。

這種事情,潘蘭芳切莫說要跟他商議了,竟連招呼都沒打,實在是毫無道理。

他速速往家趕。

那女子目前被安排在中院一側,正是他以前的住處,他回家的時候是晚飯時間,幾個人都在,沒敢動筷,在等他。

一腳踏進正廳,他就震住了,杵在門邊,另一隻腳好半天沒落地。

年少時光,輕狂歲月,忽然如風卷殘湧般襲來,被拉在如許流年裏磕磕碰碰,逼著他收去的那些隨心隨意無法無天的鋒芒,在這一刻的某個瞬間,全都被時光召回。

被祖母訓斥,還是要跑出家門,被父親關在家裏,尋了個院牆翻出去,被老師教訓,索性找人替他畫……往昔在目,他依稀還是那個少年。

但,被召回的鋒芒,就隻能停在往昔。

訓斥他,管束他,教訓他的人,全都不在了。

而他,不再年少。

輕狂隻能留給曾經,否則,那個陪著你一路成長的人,又該如何相報?

他緩步跨進門檻,向那女子一笑:“雅容,原來是你。”

這一句,讓旁邊潘蘭芳忐忑的心安定了下來,輕籲一口氣,暗想:“賭贏了。”

放手一搏,賭得是他的舊念,不成功便成仁,所以也不需商量,直接將人接了回來。

薑雅容站起身,低下頭攥著衣襟,小心道:“二少爺,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他走進去,伸手一引,“入席吧,不必客氣。”

潘蘭芳沒有太多時間打啞謎,她也不希望中途還有重拾舊愛的繁雜過程,她直接道:“雅容我已經接到孟家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懷安淡然點頭,卻沒回話,繼續麵向薑雅容道,“原來是你捐贈了藝博會那麽大一筆錢。”

“我……孤身一人,守著黃金萬兩又有何用,還不如能幫你一點是一點。”薑雅容仍然低著頭。

“那可不是一點點,大家都十分感激你,你既然在此,回頭我來引薦大家見一見,以示謝意。”

薑雅容聽此話,猛地抬頭:“二少爺,你的意思是,你同意我留下來,是嗎?”

懷安尚未回話,潘蘭芳已經騰地一下站起來,喜笑顏開道:“話都說到這兒了,當然是同意啊,那個……你們好好聊一聊,我們吃好了,先走了啊。”

她說罷,向顧盈月一使眼色,顧盈月隻好放下筷子,隨著她走了出去。

顧盈月稀裏糊塗,已經猜到他們二人之前是認識的,但具體什麽關係又搞不清楚,不過這些也不大重要,重要的是潘蘭芳一路不停地在念叨:“這下好了,我可以安心等著抱孫子了。”

簡直恨不得他們今晚就圓房,明天就懷孕,後天孫子就能生出來。

她沒好氣地道:“四妹還沒回來呢,您能保證她沒意見?”

“她自己沒孩子,就應該讓步啊,何況……我又沒要她讓步,那薑小姐願意做妾啊,你知道她以前是什麽人嗎,皇親國戚,那是真真正正的大小姐,當年提親,他們家可是完全看不上孟家的,雖然吧,中間這些年好像她也過得挺坎坷的,但是你看看她回來時那陣仗,比以前並不差,她願意屈尊做妾,一定對懷安還有念想。”

“提親,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啊?”顧盈月心道一聲不好,看來這番往事有得聊,這位薑小姐在懷安心裏地位必然不淺。

這可真不是思卿同不同意能左右的了。

她為思卿憤憤不平,卻又絲毫幹涉不得,唯有盼著思卿早點回來,也好早日想個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