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似曾相識
上海書畫會位於豫園,其靜觀大廳前兩尊石獅,廳內雕梁畫棟,正是書畫會的主要展廳。
思卿交了邀請函,走進大廳,懷安說的沒錯,海上畫派自成一派,但並沒有封閉造車,走得是融合創新的路子,這裏受外來文化影響深重,生活更多元,書畫家們基於其市場,所創作品題材更豐富,畫麵也更清新通俗,完全做到了商賈紳士與平民百姓都歡迎,這對於一直將雅和俗涇渭分明的潯城來說,是值得學習的好地方。
她一麵瀏覽,一麵思索,一不留神,望見了幅有些眼熟的畫作。
孤雁南飛,背後是荒涼蒼穹,這幅畫,與她瓷藝社所掛,幾經波折後幸存的那個當年參賽作品如出一轍,若說有什麽不同,大概是,這一副背景上的顏色較之前淺淡,把天地浩大的壯烈展現得更甚。
她湊過去,細看其筆法,這運筆走勢顯然流暢與純熟了許多,但畫作宛若字跡,每個人獨特風格,不管過多少年,還是會有跡可循。
下意識地去看下方落款,王湖方三個字映入眼簾。
果然是他。
她於畫前久立,因這幅畫而勾起了往日回憶,想當年參加比賽,她還是個小丫頭,那一天很熱鬧,王老先生,恭親王在做評選,懷安,老師,庭安,程逸珩,甚至還有隱在人群中的小皇帝,那時他們都還在。
一去,原來已經這麽多年了。
那一場比賽她贏得並不怎麽公平,多年後的今天,她看著眼前這副畫,淺笑道:“如果當年是這幅畫去參賽,我隻怕早就淘汰了。”
“可是當年的作畫人畫不出啊。”忽有人接話。
她一回身,見一男士走來,藏藍長衫,目光溫潤,嘴角微揚,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隻覺這人舉止氣魄有些像賀楚書。
她憑猜測,一指身後畫作落款:“王先生?”
“正是。”王湖方點頭,“孟夫人,幸會!”
“幸會!”
未曾謀麵,卻似相識已久,半點也不生疏,大抵這就是藝術之精妙。
不過須臾後,王湖方卻搖頭:“不是未曾謀麵,數年前潯城那最終評選,我有到場的,夫人一舉奪冠,我對夫人頗有印象,但你自然沒有看到我,當然,即便看到,也是不認識的。”
“也是。”思卿笑道。
王湖方又道:“當時一心想進潯城的四顧軒藝博會,可惜沒有機會,後來才創辦了這上海的豫園書畫會。”
“這不是也很好嗎?”
“是很好,但當時不是這個想法啊,那時自覺前路茫然。”王湖方答道。
思卿心中隱有些想法,假如說當時進決賽的是他,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了呢?
雖然這想法有些無道理,但她驀然想到以前看戲文裏的一個故事,說的是主人公替了別人的人生,她沒來由將這兩者聯係到一起,不免嘲笑自己想得太多。
好在麵前的人並沒有再繼續方才的話題,他往前看了看,自薦道:“孟夫人初來,不如我來做指引吧。”
“也好,多謝。”
王湖方便帶領她將展廳畫作一一簡介,這書畫會與四顧軒那邊格局差不多,分廳也是大同小異的,隻不過這些年四顧軒將重點放在了瓷藝上,對於展廳布置和後麵的陳設稍作了改變,而這裏,還是以書畫為主,擺設裝飾都是以襯托字畫氛圍為關鍵的。
思卿一麵看,一麵用心記著,遇到不解處,隱隱皺眉。
小小動作盡收王湖方的眼中,他開口問:“孟夫人有何意見與想法,不妨說來聽聽?”
“意見不敢當。”思卿忙道,“我隻是想到我們的瓷繪,以往幾度改進,西式文化也有融合,效果都還不錯,可是最近遇到冷場,卻不知為何。我看到你們將傳統畫與西方元素融合在一起,不是很受歡迎的嗎?”
王湖方略沉吟,道:“其實,改變人們視野的,並不隻是藝術與文化,還有彼時的社會,上海與潯城不同,這裏開埠通商比潯城早,市場上的接納程度也自然更包容些,不才建議,你們的瓷藝改進,還是要參考時局,急於求成並不是好事。”
思卿將此話細細品味一番,眼前一亮:“說得正是,讓我茅塞頓開,謝謝你。”
“不必客氣,藝術不分彼此。”王湖方頓了頓,又道,“潯城是文人聚集之地,文化底蘊最為深厚,但也略有弊端,就是很容易被帶起氛圍,往往一發動全身,小事也能激起千層浪,而這裏各界來往甚多,所處層次相差甚大,消息自然分散,反倒是遇事不會過激,雖然魚龍混雜,但一般不會出現所開店麵動不動就被打砸的情況。”
“王先生連這個都知道。”思卿聽說他話裏隱喻,無奈地笑。
“潯城有些朋友。”
“嗯。”她沒再多問,反正瓷藝社幾經波折也不是什麽秘密,同在一個圈子,他會知道很正常,不過……他提及此話,卻不知所為何意。
王湖方似看穿她的心思,大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夫人其實不必隻局限在潯城,比如說上海,照樣可以做你們的事情。”
思卿沒有及時回應,她向四處看了看,誠然如他所言,這裏三教九流各行各業,每個人摩肩擦踵,人潮湧動幾乎密不透風,可他們大多相見不相識,互無來往更談不上去管別人家的閑事,在這裏,若有本事,生意是好做的,完全不用顧忌太多,隻管閉著眼睛弄好自己的產業鏈條,打理好自己的交際圈,就是了。
再想想潯城,潯城的人們管得多,愛八卦,動不動就要“揭竿而起”,不分青紅皂白,打砸過瓷藝社,圍堵過四顧軒,還總愛圍觀,隔三差五地將誰家家長裏短拿出來說上一說。
但是……
他們曾經不約而同地支持過沈薇組織的那場男女平等呐喊行動,也會知恩圖報地為幫他們辦過事的懷安送去過牌匾,還心照不宣地在街上係白花為賀楚書緬懷……雖然叫人哭笑不得,但現在回想著,全都覺得親切。
她便看向眼前的人,沉穩一笑:“此事再說吧。”
王湖方微微失望,隻好回之一笑:“好,上海有我在此處,雖能力有限,但以後夫人若來,一定得告知,也好盡地主之誼。”
“好。”她點點頭,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忽然麵前一閃,伴隨著一道亮光,“哢嚓”一聲,緊接著有人哈哈大笑。
她側目,見一西裝男子正架著照相機,已經給他們拍了一張照片。
王湖方向那男子招手:“鄧兄,這位是孟夫人,孟夫人,這位是我朋友,他是申報記者。”
思卿朝對方回禮,想了想,道:“我弟弟剛好與鄧先生是同行。”
“哦,他也是申報的記者嗎,叫什麽名字?”鄧先生看樣子是個大咧的性子。
“他叫向沉,是記者,但不在上海的申報,目前在廣州。”
“哦,那就可惜無緣相見啦。”鄧先生笑道,“其實也不算同行了,我很快會離開申報的。”
“哦。”此話引起王湖方的注意,“鄧兄是另有高就了?”
“倒也不算,隻是我與幾個好友有心自創期刊,但尚未成行,也不好多說。”
他一句不好多說,叫王湖方不便再問下去,隻得沒好氣地搖搖頭:“平白吊人胃口。”
“話不是這樣說,若真成了,少不得你們這些藝術大家去幫我捧捧場,我這不是提前相邀了麽?”鄧先生與他玩笑了兩句,又朝思卿道,“屆時孟夫人可定要賞臉啊!”
屆時到底是哪一時,都還沒定,這當然是客套話,思卿也做客套話回:“承蒙相邀,一定前來。”
又逗留參觀幾天,思卿便打道回府。
這一趟自恃收獲頗豐,不但明確了接下來的瓷藝上的方向,也讓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第一次對傳承有了個清晰的概念,古往今來,隻為賺錢的商人是一定不會長久的,但凡延綿幾代的商賈世家,定是有著具有貢獻的傳承,自然,也一定有著比賺錢更高遠的格局與感情,比如說,對自己所站立的土地濃烈深沉的愛。
她去時還有惑,歸時就全解了,心中一片輕鬆。
還沒到家,遠遠便看見門前一人,焦急地張望著,似等待了許久,見她回來,長長籲了口氣,欣慰道:“四妹,你終於來了。”
她皺眉看著眼前人:“三嫂,你……在等我?”
“我知道你今天回來,都等你半天了。”顧盈月將她往門裏拉,一麵走,一麵小心翼翼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麽奇怪?”
“你一去這麽久,今兒回來,二哥都不去接你,不奇怪嗎?”
“原來你說這個。”思卿笑道,“他事物繁忙,是我不讓他去接的。”
“你說不去就真不去了啊?”
思卿腳步一頓:“三嫂,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發生什麽事,大事,家裏多了一口人,你說呢?”顧盈月板著臉,“薑雅容,你認識嗎?”
思卿身子一僵,渾然抬眼:“薑雅容……薑小姐……彩雲,她……”
“思卿妹妹。”驚愕中,忽然熟悉的聲音傳來,她猛地回身,正看見薑雅容攜一丫鬟,緩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