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二十九章 苦肉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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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盈月一股腦的將薑雅容如何回了潯城,如何被潘蘭芳接進孟家以及潘蘭芳如何打算統統向思卿解釋了一番,並在薑雅容走過來後,將思卿往身邊拉了拉,小聲道:“她老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八成是裝的,你先別跟她爭論,去找二哥談一談,若不然她使個苦肉計,娘那邊定要怪你。”

顧盈月看得明白,也是為她好,但是思卿又不是新嫁娘,她何至於還要看潘蘭芳的臉色行事,怪不怪又有何可畏懼的?

她心中顧慮的,另有其事。

見薑雅容笑盈盈靠近:“思卿妹妹,能否借一步說話?”

她向顧盈月點點頭,將自己的慌亂心絮收斂起來:“沒事兒,我也有事情要問她。”

顧盈月雖然不情願,但也隻好讓了步,眼看二人轉身進了內廳,丫鬟留在了外麵,她想跟著進去自然是不能的,原地靜默了會兒,想到什麽,她急急轉了身,決定去西園找懷安。

二人進得內廳,思卿正預備問她那時候從漱玉坊出去後去了哪裏,而這話還沒問出,薑雅容率先開了口:“我好像明白當年二少爺為何失約了。”

她陡然站住,想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微微失了神。

這些年封在心裏的一根刺,最後還是要拔出來公之於眾嗎?

薑雅容回來,甚至進了孟家,未必能阻斷了她與懷安的夫妻之情,可是這根刺拔出來,他們這些年,想來也就到頭了。

但是,昔年造成的因,總有要還的果,誰都逃不掉。

她屏息看著眼前人,顫聲道:“為何?”

“我記得……”薑雅容慢聲說著,卻隻出口了三個字。

而後,她臉色一白,在思卿麵前徐徐倒下。

人才剛倒地,小丫鬟立馬闖了進來,剛好看見她家小姐躺在思卿麵前,緊閉雙眼,一手還攥著她的衣角。

小丫鬟橫眉怒目將她一推:“你做了什麽?”

“什麽也沒做。”她被推得踉蹌了幾步。

不但什麽都沒做,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好麽?

她沒好氣對著那預備喊人的小丫鬟道:“先把人送醫館,快!”

“啊,這個……”

“猶豫什麽,快啊,你家小姐無端暈倒,你一點兒也不關心嗎,要尋緣由,也應該是先送了醫館再說吧?”她的語氣咄咄逼人。

小丫鬟無言以對,隻好將地上的人攙起來,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出門後遇見幾個下人要來幫忙,那小丫鬟不知道哪根筋錯亂了,死活不讓人碰她家小姐。

思卿便對他們吩咐:“你們不必去了,我們兩個就可以。”

下人們隻好各自散去。

醫館不算遠,很快就送到了。

在醫館等了片刻功夫,見大夫走出來,衝他二人道:“病人顱內血壓很高,隨時有生命危險,趕緊轉到大醫院裏,快,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什麽?”小丫鬟一個彈跳,站起身來,“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思卿反問。

“這……”小丫鬟支支吾吾。

還未說話,那大夫又道:“快去把人弄走,莫死在我們這兒了。”

“難道是……真的?”小丫鬟滿臉都是不可思議,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管他真假,先轉院。”思卿知她想法,但不容多說,連忙要進去抬人。

過了一會兒,那小丫鬟反應過來,臉色大變,這才意識到,她家小姐不是裝的,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

可她腦子轉了幾轉,卻又偏到了其他地方。

她對著上前來的思卿猛然一推,這一推極其用力,思卿後退了好幾步,及至樓梯口,腳下踩了空,手上來不及扶,直接劈裏啪啦地滾了下去。

再站起來時,胳膊腿都痛,手背在臉上一抹,蹭了一臉的血,那小丫鬟居高臨下,怒目看著她:“不用你假惺惺來幫忙,我家小姐是死是活跟你無關。”

此時聽那大夫在喊:“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功夫吵架呢,趕緊去弄病人啊!”

她又上前一步,而那小丫鬟回眼一瞪:“我自己能行,你滾遠點,你巴不得我家小姐死了吧,小姐死了對你不是最有利嗎?”

那丫鬟說完,費力地去挪動薑雅容,她力氣很小,根本就無力將人搬起來,可脾氣很大,隻要思卿近一步,她立刻破口大罵。

思卿一甩衣袖,心中怒火叢生,當真是惱了。

嗬,可不是麽,她若死了,有些秘密,就永遠守住了,那根刺,再也不用擔心會拔出來。

而且,這人不是說了嗎,是死是活跟她沒關係!

真死了,也沒人會怪到她頭上,她無親無故,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看看,這麽多好處。

可是……

她笑了一下,分毫未猶豫,再次衝過去,一把背起昏迷的人,費力往外去。

小丫鬟呆了片刻,才跟上去,猶猶豫豫問:“你幹嘛要幫我們?”

“你能別說廢話嗎,搭把手找個馬車去,真要我一直背著嗎?”

小丫鬟如夢初醒,連忙跑去找車,等到把人轉入這與洋人合開的大醫院,她雙腿都已經軟了。

然而還沒喘口氣,又見醫生疾步走來:“情況不妙,需要立即手術,這是費用單,請先繳費。”

小丫鬟接過單子,兩眼頓時瞪得老大:“這麽……這麽多錢,我……”

話未說完,手上忽然空了,見思卿已將那單子抽了過去,正向醫生頷首:“我現在去繳費,請盡快手術。”

小丫鬟紅了紅臉,低著頭,直等到思卿繳費回來,她挪逾了半晌,跟她好生道了個歉。

思卿默聲受著,她剛才被罵還被推,這小丫頭的確應該道歉。

道完歉,小丫鬟又支支吾吾問起剛才的問題:“我覺得,你應該挺恨我們家小姐的,為什麽還要救她?”

“生死麵前,有什麽恨不恨的,何況……”

何況明明是她早就犯了錯,往後是怎樣的境遇,她都活該得受著,總不能為了掩蓋一個秘密,再去犯下更深的錯。

她不禁想起自己丟掉的第二個孩子,那就是報應,決計不能重蹈覆轍。

小丫鬟心生感慨,歎氣道:“其實,二少爺壓根就沒承認小姐嫁進孟家,隻是讓她以客人身份暫住,他說……”

“我會去問他的。”思卿打斷她,“不用旁人傳話。”

小丫鬟便閉了嘴,二人沉默了一會兒,見醫生凝重走來,兩邊各看了一眼,認定思卿是其家人,轉向她道:“病人性命暫時無憂,但……”

“但是什麽?”

“她這是腦中的血管受損,以我們現在條件,能暫保其性命,但治愈不了,往後,你們要多注意一些,情緒激動,過度勞累都會引起病發,哦,平日裏會伴有頭痛,嘔吐,嗜睡等症狀,多多留心,若以後她的精神出現問題,瘋癲不識人,或者說行動不便不能行走,那也是無可避免的。”

“得,這是請了個爺回來啊,還以為要來爭寵,不想是來訛人的。”醫生說這番話時,剛好顧盈月也趕到了,此話全都聽了去。

小丫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懟了一句:“我家小姐來之前又不知道自己病了。”

說罷走進了病房,留下二人對望。

顧盈月對思卿道:“我方才去找二哥,跟她講你回來了,可他說手上有些事情要忙,晚上回來再說……你怎樣打算,薑小姐留還是不留?”

思卿沒有回話,顧盈月想了想,又道:“其實也不用你來打算了,她這一病,娘那邊定是不會留的,娘本來接她進家門,就是為了傳宗接代,薑小姐身體既然不行,生孩子是沒指望了,娘斷不會平白伺候一個病秧子,大抵她是第一個要把人趕出去的。”

思卿還是沒說話。

顧盈月心中隱隱擔憂,擋在她麵前鄭重道:“四妹,不管薑小姐以前有多高貴,她就是做過風塵女啊,你不要發善心,人留在孟家,早晚都是個隱患。”

思卿略略點頭,的確是個隱患,這一點她承認。

顧盈月正欲再說,見那個小丫鬟又走了出來,她一直被喚做雲兒,不知姓什麽,又瘦又小,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大概是跟著薑雅容一路苦過來的。

她慢慢走來,方才的戾氣全都沒有了,所剩的隻有悲哀,行至二人麵前,忽然腿一彎,跪了下來,駭得二人一跳,命她起來。

雲兒卻不起來,她的聲音悲切:“兩位少奶奶,我家小姐雖幾經磨難,但是她心性一直很高,她要是知道自己得了這治不好的病,心裏一定就沒有活頭了,我求求你們,不要讓她知道……也不要再讓另外的人知道了,這樣起碼還能讓她堅持幾年,好不好?”

“不讓說出去……”顧盈月皺眉,“娘若不知道的話,就不會趕人了,怎的,你們真想賴著孟家嗎?”

“不是,不是。”雲兒連忙擺手,“二少爺原本也沒同意留人,我會勸小姐主動離開的。”

顧盈月不好再說,看著思卿。

思卿點點頭:“好,我不會讓人知曉。”

顧盈月隻好也不情不願地點頭:“行吧,那你們可要盡快離開。”

雲兒含淚給他們磕了個頭,又進了病房。

守在醫院無事,思卿攜顧盈月往外走,一路不住地看她,直看得顧盈月不好意思,她方問:“三嫂你一直不大愛說話,怎的這件事反應如此大?”

顧盈月納悶:“四妹你覺得我管得多了?”

“當然不是,隻是有些奇怪。”

顧盈月笑道:“我知道,我逗你的,但此事我的確很不悅,我……始終認為,愛無二心,既然認定一人,就不應該再管其他人,若他還有心去管別人,便不是真正的愛,就好比……我認定三少爺,就算他不在了,我這一生也絕對不會多看他人,換過來說,假如三少爺還在,他定然眼中隻能有我,不能去記掛別人,否則,就枉費了我這一番堅守……當然,他畢竟已經不在了,這些隻是我的設想而已。”

她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苦,讓思卿也跟著戚戚然。

“假如”二字實在是讓人無奈又絕望。

假如孟庭安還在,他會按照顧盈月設想的人生來走嗎?

誰都說不好。

如此看來,人就停留在顧盈月編造的設想中,挺好。

晚上,懷安回到家,與思卿照麵,潘蘭芳拉著顧盈月小心翼翼退出,有點兒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