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餘生平凡
“的確是姑娘寫的。”孟庭安抬手,將鑰匙拋過來,“你可以打開看。”
程逸珩接住鑰匙,低頭笑:“我能看?”
“不是情書,是家書。”對麵的人眼眸有些暗。
“家書?”程逸珩開抽屜的手頓了頓,有點緊張,“孟家有人知道你還活著?”
“沒有。”庭安搖搖頭,“都是沈薇沈小姐寫的,我請她幫我留意一下家人。”他將遇見沈薇的情況簡單說了說。
話說完,那邊程逸珩已經打開了抽屜,翻著裏麵一遝整齊的信紙,驚異道:“她給你寫了不少啊。”
“嗯。”庭安從剛才進門時放下的書本裏又取出一個信封,“這兒還有一封,今天剛到的,第十二封。”
家書十二載,離思卻還要長。
庭安邊拆手中的信封,邊道,“那裏麵的,你都可以看。”
“隻留意家人,又沒其他人什麽事,有何可看的?”程逸珩如是說,還是順手拿了最上麵的一封。
忽聽對麵的人道:“不行,第一封不能看。”
他的手便停下,從下麵抽出了第二封。
對麵靜默了一會兒,好似才想起什麽,連忙又道:“第二封也不行……”
話音未落,程逸珩已經將信紙攤開在手裏了。
對麵的人歎了口氣,隻好作罷。
程逸珩盯著信紙,掃了幾眼後,慢慢擰緊了眉頭:“‘該死的程逸珩竟然沒死’,還掃興?”
他咬著牙抬頭:“這位沈小姐跟我有什麽深仇大恨,居然在你麵前咒我,我見都沒見過她幾次,也就是那時候在瓷藝社……”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賀楚書渾身是血的模樣赫然重現在眼前。
他搖搖頭,看眼前人停了手上的動作,盯著他。
他將嘴角用力勾了勾,道:“她為什麽會提起我,你向她問我的消息是嗎?”
孟庭安捏著手中還沒拆開的信,轉過身,緩緩道:“我沒問,是她提的。”
“哦,這樣啊。”他聳聳肩,小聲嘀咕,“平白無故提我幹嘛?”
“沈小姐不拘小節,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這也是她的可貴之處。”庭安將手裏的信打開,把兩張紙撫平,看那第一行。
“潯城,孟家皆安,勿念。”
他的眉眼彎了彎。
“不拘小節就咒我死啊,還在你麵前說,她自己怎麽不死呢?”程逸珩抿抿嘴。
看信人猛地斂了笑容。
“要恨我,也輪不到她啊……”程逸珩接著道。
“沈小姐死了。”對麵忽然一句話,打斷了他的聲音。
他眨著眼睛,一臉糊塗:“別別別,我就這麽一說,我可沒真咒她啊,我能跟女人一般見識嗎,你別學我,被我帶壞了都……”
庭安未等他說下去,將那一張信紙遞到了他麵前。
他順著“皆安,勿念”四個字看下去。
細小的楷體:“三少爺,我不是沈薇,沈薇支援築路工人被傷了,沒搶救過來,往後的信都由我來給你寫,我是翁絨絨。”
程逸珩張張嘴,想說什麽,挪逾半晌,最後隻擠出四個字:“那……你節哀。”
庭安收回信紙,他早該想到,沈薇這些年的信一貫惜字如金,怎麽會寫兩頁紙?
他沉默了會兒,微紅了眼眶,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嗯。”
許久後,向下看去。
“三少爺,這些年沈薇一直讓我幫她打探孟家消息,我知道她給你信中都風平浪靜的,可是孟家這些年沒那麽安生,有些事情沈薇不想寫,比如說,她當年親眼看過我掉了個孩子,知道女性生養下一代的艱難,她就不建議思卿要孩子,後來思卿連續沒了兩個孩子,她不高興,都沒跟你說。
再比如說,二少爺納了一房妾,聽說還是舊識,沈薇十分不屑,也沒告訴你。
還有,那個小妾也沒生孩子,孟家領養了一個孩子,沈薇不痛快,她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麽對後代那麽有執念。
這幾年孟家的事兒,她隻告訴你孟思汝大小姐和歡兒小小姐離家出走了是吧,這是她唯一認同的事情,她說就應該有這樣的勇氣。”
話至此,一頁紙到底,庭安來回看了好幾遍,那一字一句變成沉重的枷鎖,全都壓在了他的頭頂。
他艱難地抬起頭:“四妹沒了兩個孩子?”
“嗯,是啊。”程逸珩靠著椅背,“第一個孩子沒的時候我在,那時候潯城正因為楊先生的事兒鬧著,西園內憂外患,她自己也沒留意有了孩子,哎,如果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說不定能保住的,也不知道該怪誰。”
庭安頓了一會兒,又問:“二哥納妾了?”
“薑雅容麽?”程逸珩繼續用手敲著桌子,“以前她薑家還在的時候,大家結伴兒出去玩,我見過她幾次,很有大家小姐的範兒,這趟回來變了很多,看上去可憐兮兮的,你二哥沒說,但我了解他,我相信他沒納妾,隻是照顧她。”
“二哥和四妹領養了個孩子?”庭安接著問。
“嘿,沒錯,承兒特別可愛,我每年都給他打一對銀鎖,今年的也快做好了。”程逸珩拍了一下桌子。
“大姐和歡兒可有消息?”
“他們倆我當時調了兵去找的,沒找到,不過有人說他們在外麵過得還不錯,不用擔心的。”
程逸珩正笑著回話,忽見麵前的人目光中現出一抹悲涼。
他心一緊:“怎……怎麽了?”
庭安道:“孟家這些年你都始終有身影,而我,卻缺席了那麽多,我愧姓孟。”
程逸珩看他神情,方才的輕鬆盡收,絞盡腦汁地想話語安慰,他想說不是你的錯,跟你沒關係,你也是身不由己,可是這些話說出來實在是沒分量,解決不了什麽。
他躊躇著,思量著,一個大膽的想法冒出腦海,在腦子裏不停地轉,他上下左右的權衡,半晌後,猶疑著說:“太後沒了,皇上換了,這個她信裏告訴過你嗎?”
“此等大事,不用她說,我也是知曉的。”庭安答。
“嗯。”程逸珩點著桌子,“我覺得吧,你當年那事情應該沒人還在意了,說不定能回去呢。”
庭安怔了怔:“不管皇上換沒換,朝堂還在,我若光明正大出現,你的欺君之罪就免不了,說不定還會牽扯出一堆事情……算了吧。”
“這個……”程逸珩歎口氣,雖然他不想承認,但這些話是真的。
而且,不單單是欺君之罪,巡捕房幾個囚犯的命,還有那個替死的小吳將領的命,都掛在他這裏,倘若庭安出現,這一筆舊賬就要重新翻開,若巡捕房縱火一事真相大白,不但朝廷要砍他,吳三口也不會放過他。
何況,不隻是他,一直盯著孟家的伯查德,知曉他沒死,有了借口,又怎麽會輕易放過孟家呢?
“那……你想回嗎?”半晌後,他歎著氣問。
庭安沒有說話。
這須臾的沉默讓他心疼。
他想了想,忽然十分沒腦子地道:“不光明正大,偷偷地回去,行嗎?”
說完後就覺得自己失言,孟庭安這樣在雲端上的人,怎麽能沒名沒姓地回?
可是對方留意起來,向前邁了一步,專注地問:“此話怎講?”
他詫異了片刻,有一點激動,迅速轉著腦子:“就……除了孟家,不讓人知道你還活著,你也別叫這個名兒了,改個名字,最好別回潯城住,到外地去,但可以經常偷偷回孟家看看,總比這裏回不去好得多。”
他越說,就越有了畫麵,索性將這冒出來的想法全都倒出來:“雖然朝堂卷宗在,但時間這麽久了,想在民間瞞住,應該也不是難事兒……你要是回去,我幹脆不做官了,我陪你去外地找個人少的地方住,你還畫你的畫,但是沒法以原先的名望賣了,不過我什麽都會做,養得起……那個,我是說,我可以保護你,不會讓你有後顧之憂。”
他一鼓作氣地說完。
話音落下後再細細想了想,心驚膽跳地暗歎:“這後麵說的都是什麽鬼話!”
他定了定神,找補道:“不是,那個,我的意思是……”
“你是要為我解甲歸田嗎?”還沒說完,但聽對麵的人道。
他一下子忘了自己還要說什麽,怔怔地看著眼前人。
“你這富家公子,怎麽可能什麽都會做,騙我的吧?”對方又道。
他騰地站起來,按著桌子向前傾了傾:“我沒騙你,我有幾年可沒少幹苦力好麽,就算不會做,也可以學啊,我學東西很快的。”
他的心砰砰直跳,這話說完了,秉著呼吸,再次小心翼翼問:“那麽,回嗎?”
孟庭安看著屋內鑲花刻金的拱頂,羅馬柱正對著沒用過的壁爐,他忽然想起了曾經在潯城的西園醉茗軒,那專門為他舉辦的慶功宴上觥觸交錯,流光溢彩的景象。
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他回過神,緊蹙的雙眉輕輕舒展,彎起淺淺的嘴角。
異國霓虹比不上故鄉黃土,紙醉金迷抵不過清茶一盞。
一朝名,數載思,換餘生平凡。
很是劃算。
他向麵前人會心地笑了笑。
手中的信紙不經意掉落,他俯身撿起,想起來,第二頁紙還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