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思安
人生隻初見,卻還是沒能躲過相欠。
孟庭安心中那剛剛衝出來燃起來的勇敢與希望一下被打回原形,讓他再次落到無底深淵中,從這一刻,他就明白,他往後餘生,永遠都不可能重見天日。
他攥緊信紙,喃喃抬眼,一字一句問:“顧盈月,在孟家,為什麽?”
“啊?”程逸珩一怔,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伸頭往那抖落的信紙上瞧了一瞧。
還是細小的楷體:“三少爺,現在孟家有孟夫人,二少爺和思卿,還有那個小妾,以及三少奶奶顧盈月,加上收養的小少爺,你放心,我不會像沈薇那麽簡潔,以後給你寫信,這幾位我每個都會跟你說說近況,這次就這樣了啊。”
程逸珩的動作僵了僵,道:“對,對啊,你不說我都忘記這一茬了,這位顧小姐不肯走啊,聽說那天她自己下轎子掀蓋頭,跨進了孟家大門,孟家人都勸過她,可她就是不走,她顧家也是很有意思,說自己女兒此舉是忠貞不渝之典範,既然女兒願意守著你三少爺的牌位,他們是一定要成全的,嗬,他們倒是成全得很,顧小姐用一輩子換個貞烈之名,平白耽擱自己這些年,也不知道是誰虧了。”
他說完,有點不自然地笑:“怎麽,原來沈薇一直都沒告訴過你嗎,我以為……你知道呢。”
沈薇對這種行為一定是痛斥的,她不說很正常,也或許,她也以為孟庭安知道。
孟庭安搖搖頭,又問:“她為什麽不肯走?”
什麽忠貞之名,都是空話,用一個名就困住了她的一生,即便是顧家願意,他孟家還未必接受呢,起碼,在如今懷安當家的孟家,是不可能的。
程逸珩聽他問,自棄般的笑道:“多半看上你了,忘不掉你唄。”
而後,輕屏呼吸:“你還沒答我,回嗎?”
桌子對麵是久久的沉默,他在這沉默裏感到自己一點點沒入深水之中,眼裏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好半天後,對麵的人終於開口:“一麵之緣而已,為什麽忘不掉?”
“對你一見傾心者大有人在。”他答。
孟庭安笑了一下:“那不一樣。”
“怎麽說?”他問。
孟庭安收了笑:“她忘不掉的,隻是心中塑造的我,真正的我是怎樣,她又如何為清楚,她焉能保證,與我熟稔之後,看到的我還是她心中模樣?”
所謂深情,不過是執念,自我感動的執念,卻讓旁人畫地為牢,顧盈月埋葬了自己的一生,也讓他人不得不陷在她的構想中,即便不靠近,也自由不得。
可是,誰又能說是她的錯呢,該反抗的人,早幹什麽去了呢?
程逸珩笑:“說得對,的確是不一樣的。”
然後再次問:“你……回嗎?”
孟庭安將信紙疊好,放回信封中,小心地封住,往他麵前一遞。
他的喜與悲都不怎麽顯現於色,他從不會哈哈大笑,也不會嚎嚎大哭,他所有的喜怒哀樂,都隱藏在那雙眼中。
此時,他的眼中一片黯然。
他輕聲說:“勞煩,幫我放到抽屜裏。”
程逸珩照做了,心不在焉。
剛放好,聽他道:“你看這個抽屜,夠放多少封?”
程逸珩的手一抖,停在了半途中,須臾後,他道:“嗯,還能放好多。”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就著這動作坐回椅子上,捋了捋冗亂的思緒,看著這挺大的一個抽屜,那些空處,是餘生多少年孤獨無依的異國飄零,望上去就讓人喘不過氣。
他輕咳了一下,拿出大度的勇敢,帶著一點玩笑的語氣,道:“你回去……正好也成全了……顧小姐這麽多年的守候……不是很好嗎?”
一句話說得七零八落,那是用鈍刀一下一下斬著心的隱忍。
“我不回去才是成全,成全她心裏的我,我的生命終結在與她初見後的印象裏,就不會再變。”孟庭安道,“若如今真正的我出現在她麵前,一定不會是她想象中的模樣,她會發現,她守的這些年,全都是不值的,可是,不值又該怎麽辦,這麽多年已經過去了,倒不回去了,沒有人可以把光陰還給她。”
所以,還是讓她在心中有一個美好模樣,讓她覺得值得吧。
程逸珩繼續玩笑:“幹嘛這麽妄自菲薄啊,為什麽要說真正的你不是她心裏想的模樣呢,她就是把你想成神仙,我看也擔得起啊,你怎麽知道她見著你會覺得不值?”
他低著頭,一邊說一邊翻整著桌子上的東西,桌上也就幾個文件,幾支筆,被他翻來覆去,整了又整。
然後發現對麵一直沒有後話。
他這才抬起頭來,剛好對上孟庭安的目光。
也許那目光方才一直在看他。
可是還沒來得及從那目光中捕捉到什麽,忽見對方退了一步,向他拱手揖了一禮:“程公子,謝謝你,我不回去,他朝有緣,望能再見。”
孟庭安沒接方才的話,而將之前的問題給了塵埃落定的答案,讓他不用去揣測了。
程逸珩緊繃的神思陡然癱軟了下來,可是心裏一口火氣始終散不掉,他旋轉著一支筆,手上顫抖著,嘴上卻輕描淡寫:“我這來一趟不容易,以後鬼知道還有沒有機會過來。”
“那就……就此別過吧。”對麵再揖一禮。
“你……”他捏緊筆,火氣彌漫,“你就不能放開你的心,少拘束自己一點嗎,你就是回去當做顧小姐不存在,或者說狠心一點把她休了,又能怎樣……呢?”
他本來氣勢洶洶,然而說到尾處,語氣慢慢弱了,到最後一點底氣都沒有了。
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他悶聲歎氣,低頭盯著抽屜,想起來那不許他看的第一封信。
他忽然帶了一點兒賭氣,朝麵前人一挑眉,不顧對方阻撓,非要打開來瞧瞧。
果然,沈薇提到他,一定沒好話。
“程狗賊?”瞥著信紙,他都氣笑了,“她就這樣稱呼我啊?”
若不是人已經不在了,他又要開罵。
信中字字如血,某些刻意封存的記憶,無可奈何地重現,沈薇在那個笑臉旁像刺刀一般逼問:“三少爺,你一定對他恨之入骨吧?”
他不想再看,把信收回去,稍許沉寂後,火氣都隨著這封信無奈地散了。
“其實在這裏,的確比回去好得多,起碼是光明正大體體麵麵的。”他揉揉鼻子,起身,“行吧,我還有公事,不能久留了。”
“再見。”孟庭安低眉順眼地點頭。
“再什麽見,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了呢,回頭想見你,我也去孟家拜牌位得了。”他嘟囔著,覺得對方的語氣平淡的讓他想揍人。
可是他能說什麽呢,不是他把人送到這兒來的嗎?
當初送來的時候,把所有屬於他的記憶一並歸還,不是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見嗎?
所以這一次相見,已經是眷顧了。
他來的時候惴惴不安,一直記得多年前一別,這個人曾說過,死生不複相見,
數年後他跨越千山萬水,就隻是想來看一看,一路上他都在想,要是這個人還記仇,他就暗暗地看看,不叫他知道。
可是,相逢一笑,讓他得意忘形了,竟然想千方百計的把人帶回去,以至於差一點忘記,他們之間原本應該“恨之入骨”的。
即便沒有這層“恨之入骨”,中間還隔著一個人呢。
他喉嚨有點哽塞,想一笑了之,又生怕此生有憾,還是停了腳步,回頭問:“除了再見,對我還有別的話嗎?”
孟庭安搖搖頭:“沒有了。”
“哦,那我問你一件事兒。”這答案在意料之中,他沒怎麽期待,也就沒什麽失望。
“何事?”
“你知道嗎,你的《煙雨圖》收在朝廷的園子裏了。”
“嗯,現在知道了。”
“暮雨沉舟亦自橫,身居萬仞心什麽,最後兩個字是什麽?”他問。
孟庭安的目光流轉,從他身上繞過去:“忘記了。”
“忘記了?”
他不大相信,可是也不必再問。
他往外走,開始說客套話:“你不用擔心家裏人,我不是在跟前嗎,你二哥現在做事居然很靠譜了,把孟家瓷繪做到了頂端,果然成家了就是不一樣,你四妹一直穩妥,更不用操心,你母親原先精神不大好,後來跟薑雅容吵吵鬧鬧的,反倒是好了,如今家裏有了承兒,她就更精神了。”
他說了一圈,沒意識到漏掉了一個人。
身後之人給他補上了:“若有機會,還是請顧小姐另覓良緣,此事勞煩程公子上心了。”
他眉頭一皺,赫然回首:“你不會是要將她托給我吧?”
“那倒不必,她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嗬嗬。”他放鬆下來,“嚇我一跳。”
同時在心中暗歎:若是她肯另覓良緣,又哪裏會有今日這諸多為難?
這話他沒說,他人已經走出了辦公室,可是在窗邊又站住了,深吸了口氣,使勁渾身解數,又問:“真不回啊?”
裏麵的人詫異了一下,堅定地搖搖頭。
可他不走。
孟庭安看看他,忽問道:“承兒的全名是叫孟君承嗎?”
“對啊,你怎麽知道?”他站在窗邊答。承兒全名孟家沒對外公布,也就他這經常走動的人清楚,沈薇也好,翁絨絨也好,應該都不會知曉的。
孟庭安隔著窗子,向他道:“展歡一世思,君承百代安。”他垂眸,“先父留下的話。”
“行,明白了。”程逸珩終是無奈地妥協了,朝裏笑了笑,艱難地吐出三個字,“我走了。”
他走過窗欞,沒敢看窗內人最後的目光,他將眼裏的光景一一經過又錯過,再一次無可奈何地遠離。
誰知道這一次遠離,是不是就是永遠了。
這位孟家真正的繼承人,落在異國他鄉,魂牽夢縈的故土隔著山高水長與愛恨情仇,讓他有心無力。
暮雨沉舟亦自橫,身居萬仞心願隨。
如今,卻隻能是心成灰了。
程逸珩回到潯城,直奔了柳家去找翁絨絨,把翁絨絨差點嚇出了病,可他沒有任何理由去找人家麻煩,他在柳家眾目睽睽之下轉了一轉,最後單拉了翁絨絨,朝她作著揖說:“您可行行好吧,不好的事情不要告訴他行嗎,往後的信,你都給我過目一下可以嗎?”
翁絨絨不解:“原來你也知道三少爺的事兒啊,那要不……往後你來給他寫信?”
“我……我不寫,你寫,但要按照我的意思來寫。”
翁絨絨白了他一眼。
看他架起了官威,她撅噘嘴,妥協:“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