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家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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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口道:“有些事情就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啊,我家大人因為這個事兒,連帶著被人扯出前段時間私自跑法國的行為,其實是他職權範圍內的,隻是不該他親自過去而已,他被人拿著這個點,要麽這邊趕緊承認算了,要麽去法國那事兒就得被深究,他權衡了一下,就把這邊的承認了。”

“他去法國有什麽重要的事兒嗎?”向浮聽這一番話,覺得繞得夠嗆,“哦,我明白了,莫非他在那邊金窩藏嬌,所以不敢被查?”

吳三口想了想:“就算金屋藏嬌,也不是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兒啊,除非那位長相實在拿不出手。”他揉揉頭,又朝懷安道,“這些都不管啦,我今天來,是大人托我來請孟少爺幫忙的。”

“我可以做什麽?”

“大人要找孟少爺您借錢拿去打點,看能不能把這事兒給翻篇兒。”他伸出指頭盤算著,“內閣總理袁大人,新任提督大人,甚至府衙那一幫原來的兄弟,還有如今的外務部各位大人,對了,關鍵是柳家,得讓他們別再鬧了。”

“翁絨絨那邊我可以試著去勸說一下,順便了解了解……”思卿道。

吳三口連忙打斷:“不不不,大人特地交代,你們隻借錢就行,不用管這事兒,千萬別去找翁氏。”

“你家大人很奇怪啊,有什麽事情在瞞著我們嗎?”懷安眯著眼問。

吳三口歎氣:“我也覺得奇怪啊,可是他既然想瞞著,我怎麽知道到底是啥呢,回頭等他沒事了,你們還是自己去問他吧。”

“說的也是。”懷安站起身,“他手頭上現在有多少錢,還差多少?”

吳三口眨著閃亮的大眼睛,人畜無害地道:“我家大人說,他手上的錢留著養老用的,不能動,請孟少爺全部都替他出了。”

“……”

“讓他去死!”

吳三口揣好銀票,正準備回去交差,剛一出門,忽見一女子踉蹌地闖進來,臉色慘白地撞入辦公廳,入門就大喊:“不好了,承兒不見了。”

“咣當”一聲,不知道是誰摔落了杯盞。

來人是顧盈月,她大喘著氣道:“娘休息,薑……薑雅容帶了一會兒孩子,然後,連大人和小孩,都找不到了。”

“薑氏莫非想對承兒不利?”向浮道。

“這……”顧盈月也說不好。

“趕緊去找吧。”

一行人魚貫而出,步伐急切。

吳三口剛受了恩惠,回去交差不急在一時,跟了尋人的隊伍,慌裏慌張地跑。

一個問題始終圍繞在心間,走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問身邊的向浮:“孟家又丟了人,他們家是不是受過什麽詛咒啊?”

向浮腳步一頓,被這話嚇著了,他躊躇了一下,苦笑道:“承兒是我弟弟救回來的,是我非要帶回來給孟家養著的,就算是詛咒,這詛咒也應該在我身上。”

吳三口本來是玩笑話,聽他如此認真,有些不忍:“這些都是虛話,你不要當真啊,說不定馬上就找到人了,你先別嚇自己行嗎?”

“不可能找到的,我就這命,我早就看清了,從我兒子丟的那一刻,我這輩子就注定了的。”他說著,向前快走了幾步,跟上了出城的隊伍,在城郊外尋覓著。

身邊的人還在叨叨咕咕地勸他看開點,他懶得再理,回懟了一句:“要是能找到,我管你叫爹。”

話音剛落,就看見前麵站著一個人。

那是薑雅容抱著孩子,瑟瑟地站在塘邊,孩子哭得厲害,她有點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麽哄,就緊緊摟在懷裏。

吳三口還記得向浮剛剛說的話,咳嗽一下,想占占便宜,還沒等開口,忽然見他捂著臉,抽噎起來。

“怎麽啦?”他連忙問。

“我……我這命也沒那麽差啊,居然找到了,是不是詛咒破了,啊?”向浮哭起來。

他沒好氣道:“本來就沒什麽詛咒。”

見他對方不知是傷心還是開心,那抽噎聲音始終不止,他也覺心裏有些發酸,安慰道:“大叔,沒準你兒子哪一天也能找到呢。”

“對對對,他一定還活著。”向浮抬起臉,擠出一個笑。

此時,懷安與思卿一行人護著薑雅容和承兒往回走,他們兩個跟在後麵,閑著無事,吳三口想緩緩向浮的心,便跟他閑聊:“那要是你兒子還活著,你希望他長成什麽樣子,在做什麽啊?”

“長什麽樣無所謂啊,健健康康就行了,做什麽……哎,我以前管束我弟弟,就希望他能有個穩定的工作,平平凡凡安安穩穩過完一輩子就行了,可是……我弟弟不聽,非要往那亂糟糟的地方闖,雖然他已經沒了,但是在他心裏,肯定想,他這半生比一生更值得。所以我現在也看開了,孩子想出去闖,做父母的,還是少幹涉一點吧,他們是為他們自個兒活的,又不是為了我們活,我那阿陽要是還活著,他就是跟我弟弟一樣,也想刀口浪尖上闖,我也不管了,但隻有一點,他得學好,不能跟了壞人,這是底線。”

“您這想開了不是很好嗎?”吳三口道,“可是,什麽是壞人,什麽是好人呢,我家大人那樣的,在你眼中,一定是壞人吧?”

“我是不待見他,但他頂多是渾,我信他本性不壞,那種賣國賊什麽的才是真的壞。”向浮搖頭道,“若論渾,我妹夫以前跟他沒兩樣,但我妹夫有家,有人陪著,他身後這麽一大家子,說是負擔責任,其實也是避風港灣啊,他從外麵回來,起碼家裏有盞燈亮著等他,他要是孤獨了,起碼還能看著家人們吵吵鬧鬧,所以他慢慢地就改了,反觀你家大人孤零零無人約束,倒也怪可憐。”

他說著,向身邊人笑:“我這人性子直,你家大人要來找我們麻煩,那我當然得打他,討厭歸討厭,但若真說憎惡他想要他的命,那是沒有的,他擔的幾條人命,賀先生也好,孟老爺也好,我妹夫都能原諒他了,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吳三口鄭重地點點頭:“是啊,有些時候是無心之失或者形勢所迫,誰也不想有那樣的結果,我哥死在巡捕房的那場火裏,雖然死得蹊蹺,但我信,就算跟我家大人有關,他也一定不是故意的,所以我就沒問他,也不怪他。”

他還想再聊些什麽,見前麵忽然鬧哄哄的,伸脖子一看,原來孟家的老夫人潘蘭芳也來接孩子了。

她一來,這隊伍瞬間淩亂,但見她張牙舞爪地撲向薑雅容,扯著她的衣服邊哭邊罵,叫其他人想拉架都插不上手。

而那薑雅容始終一臉迷茫,任由她拉扯,好半天後終於被旁邊的人拉開,她向著麵前這些人,張張嘴,道:“你們……都是誰啊?”

周遭的嘈雜戛然而止。

懷安詫異地看著她:“你不認識我們了?”

“我……”薑雅容揉揉頭,極其痛苦地想著什麽,“我應該認識的,就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讓我想一想,等一下……”

懷安看她抱頭模樣,露出懷疑的神情,而思卿與顧盈月對視一眼,已經從相互眼神中猜到了答案。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聽潘蘭芳先破口大罵:“你裝什麽糊塗啊,你老實說,把承兒帶到這兒來做什麽?”她望著腳邊的池塘,一陣心驚,“你是不是想害死他?”

薑雅容仍然揉著頭,慢吞吞回答:“我……不記得了,我就是,就是不知怎麽回事就走到這邊來了。”

“還跟我裝,不知道怎麽回事,這話你自己信嗎?”潘蘭芳又要去拽她的衣服,這回被思卿從後麵及時拉住了。

她在思卿的阻攔中急赤白臉地回頭:“你攔著我幹什麽,這個人要害你兒子,你還不準我找她?”

“要說也回去再說,這兒這麽多人呢。”思卿道。

周邊站的,有西園的人,也有熱心幫忙的鄰裏街坊們,烏壓壓圍了不少。

“回去什麽啊,我還能讓她回去?”潘蘭芳的聲音陡然提高,“當初大夫說你不能生了,我才把她接回去,可是她還不是什麽都沒有,如今我們有了承兒,留她幹什麽?”

她的嗓子尖,說著又要去撕扯,一不留神往前踉蹌了下,這才反應過來,阻攔她的人手上不知什麽時候鬆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思卿回過神來,再次擋在她麵前,怔怔問:“大夫說,我不能生了?”

潘蘭芳一駭,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氣焰陡然泄了下來,轉回頭去哄孩子,自動屏蔽了周圍的一切目光。

思卿又去看懷安:“你知道?”

懷安摸著鼻子點點頭,道:“能不能生,有什麽關係呢,何必在意?”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她反問。

旁邊的顧盈月見狀,上前來道:“二哥不讓說也是為你好。”

“你也知道?”思卿問。

顧盈月捂捂嘴,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挪逾著說:“都怕你多想不是?”

“而且家醜不能外揚,這種事當然要少說為妙。”潘蘭芳抱著承兒在另一邊插嘴,她人雖然不在附近,耳朵卻在。

“家醜?”思卿笑起來,往四周瞄了一圈,“這不是外揚了嗎?”

潘蘭芳這才想起周圍的人們來,看著他們驚訝神色,她臉色一變。

旁邊圍觀者們連忙相互看著:“你們自個兒的家事,跟我們無關,放心放心,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對啊對啊,那啥,孩子既然找到了,我們就先走了啊。”

他們邊說著,邊你推我趕,很快就散開了。

思卿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麵上無喜無悲,對於孩子一事,她沒有非要不可的執著,她信懷安也沒有,隻是這種事,她本應該第一個知道,卻被瞞到最後,關心她的人是為她好,可又是對她的不相信,不相信她會從容應對,怕她會妄自菲薄。

但她不能怪別人,她自己不是也隱瞞過嗎?

她此時切身意識到,有些事情出發點是好的,但帶來的結果未必是好的,她與懷安之間的溝通不應該是這樣,他們應該換一種方式,一種更坦誠的方式。

隻可惜,這方式沒來得及想明白。

潘蘭芳的火氣消了,怕思卿借著此事去埋怨懷安,她對著薑雅容,把話題一轉:“她到底怎麽了,好像真糊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