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更迭
“她得了病,你們怎麽不說呢?”回到家,雲兒把稀裏糊塗的薑雅容拉走了,餘下幾人大眼瞪小眼,懷安用審視的目光把思卿與顧盈月一望。
顧盈月解釋道:“她的丫鬟不讓說,怕她知道了自己把自己先嚇死。”
思卿跟著點頭。
“不告訴她本人,也應該讓我們知道啊,起碼要治一治啊。”
顧盈月繼續解釋:“她在吃藥的,我們也想治啊,但人家醫生說治不好,我們還能怎麽辦?”
思卿繼續跟著點頭。
“原要打算抽個時間與她談一談,還是請她離開,她這一病……”懷安歎口氣,“先全力治療吧,潯城治不好,別的地方……”
“那得多少錢啊?”潘蘭芳插嘴,“她這不是小病,你這敗家的,剛剛替程逸珩出了一大筆錢,現在還要給這位治病嗎,你賺的錢都是給別人花的嗎?”
她一通吼,見懷安卻不理會,眼珠轉了轉,她又朝著思卿道:“你怎麽不說話啊,你丈夫要給別的女人花錢治病,你都不吭聲啊?”
思卿接著點頭,點到一半,反應過來,道:“治,該治。”
“嘿,這話是你應該說的嗎,既然如此,你那時被診斷再也不能生,他怎麽不說全力治療呢?”潘蘭芳惱極,說話全然沒了頭緒。
“娘,話不能這麽說,那時候怎麽沒全力啊?”顧盈月看不下去了,“不是沒治好嗎,要是非要治,四妹得遭很大的罪,所以二哥才……”她說到此,又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支吾幾下,後麵閉口不言了。
“哼,遭罪是理由嗎,這薑雅容若要繼續治療不遭罪嗎,我可聽說了,她那頭都得被切開,說來說去,就是偏心。”潘蘭芳帶了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跑過來揪思卿的衣服,“我給你打抱不平呢,你慫什麽,說句話啊!”
思卿做討好狀,慢慢鬆她的手:“您好歹先放開我,攥得我喘不過氣來。”
這哪是為她打抱不平,明明為錢打抱不平好麽?
潘蘭芳鬆了手,卻還是橫眉怒目,懷安上前將思卿護在身後,朝她拱手道:“娘,思卿是沒了孩子,對她本人的安危沒影響,我的確是怕她受苦,所以瞞著不讓治,可是雅容這病要是不治,她就活不成,一個是不一定存在的孩子,
一個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您說哪邊比較重要?”
潘蘭芳思索了一會兒,義正言辭道:“孩子重要!”
她冷著臉:“要是我孟家人,傾家**產我認,可是這個人,你又沒娶她,她是外人,跟我孟家有什麽關係,憑什麽要為她出錢?”
說完,一摔門,走了出去。
懷安無奈,他回頭想說什麽,轉眼卻見思卿凝重神色。
有些話他沒解釋,以為身邊的人自會懂,但是,他覺得自己還是錯了,該說明白的話,就應該說明白。
他拉住思卿,認真道:“人既然在孟家,見死不救實非君子所為,但我對她斷斷沒有……”
“應該要救的。”思卿抬眼,“便是你不救,我也得救的。”
“啥?”懷安露出狐疑表情。
“我隻是……”思卿剛剛又聽到了一點被隱瞞的信息,她看看懷安,設身處地的倒回光陰想了一想,孩子的事兒,那時候表麵上是她在受苦,但其實,做取舍的人更痛苦吧。
“我隻是很慶幸遇到你。”她笑起來,一如少年時的明媚。
“我更慶幸。”懷安也笑,而後皺了皺眉頭:“但我有些事情要問你,此事我一直很困惑,卻又不知該怎樣說。”
“什麽?”她還在笑著,然而見對方正了色,她忽然湧出不祥的預感,攥著他的手,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起來。
此時顧盈月杵在他們不遠處,她剛才就想說話了,可是一直沒機會,眼看著那兩人你儂我儂的,她擔心呆會兒更沒機會說,於是清清嗓子,還是決定做個棒槌把那倆人打散。
她道:“自從知道薑雅容的病後,我跟四妹其實在幫她尋訪名醫啊,雖然沒告訴你們,但我們一直在給她想辦法治療,她真的是沒有可能治好了。”
思卿定定神,順著她的話點點頭:“沒錯,我們找的醫生大夫都這樣說,但是……還是再試一試……你想問的,是跟她有關係嗎?”
“是,治是要治的,不到最後一刻,不能放棄。”懷安道,他頓了一下,“我要問的是與她有關,你總說你虧欠她,若論虧欠,也應該是我吧,怎麽都扯不到你頭上啊,為什麽你要這樣說呢?”
思卿鬆開手,敲敲腦袋,躲過了他的目光:“陳年舊事了,那個……”
“以前的事兒,雅容有跟我提過,若說與你有關的,也就是……”懷安的話語微停,回憶了片刻,“我那時候欲與她一並離開,連累了你夾在薑孟兩家中間,後來沒走成,是因為……”
他話至此,忽見麵前人額前滲出了一層汗。
他抬手邊幫她擦拭,邊納悶道:“你怎麽這麽緊張?”
“我……”思卿陷在這臂彎的溫柔之中,頭腦有點昏,她無可遏製地被心魔掌控,覺得懷安一定什麽都知道了,他在給她機會,等著她親口承認。
那麽,承認之後呢,又該怎麽樣?
那人都已經命不久矣了,她還要來想自己會怎麽樣嗎?
這一瞬,她想滌淨靈魂,把不堪釋放出來,就算萬劫不複,也要換一個無愧與安穩。
她幾乎要將話說出來了,可眼前的人忽然堵了她的嘴。
懷安在她麵前慢慢收斂了笑容:“你不用說,我知道了。”
她繃緊的神思一下炸了,他果真知道了,她慌亂地看著他:“那……現在怎麽說?”
“什麽怎麽說?”
“你要……與我分開嗎?”她的聲音顫抖。
“分開……”懷安愣了楞,他的思緒跨過了千山萬水又歸來,重新看向眼前人的時候,眼裏有著悠遠的悲,卻又帶著漫長的希冀,他好似渾然清醒,宛若一場風雨襲擊在心扉,然而落下來的時候,卻又變成了輕描淡寫。
他輕聲又堅定地道:“我覺得,可以。”
思卿深吸了一口氣,從他身邊輕飄飄走過:“行。”
若心有間隙,再在一起就是對彼此的折磨。
她推開門,外麵的陽光刺眼。
被遺忘的顧盈月眨著眼睛,目睹了這二人從甜膩到忽然變臉的全過程,這變臉還不是普通變臉,而是一上來就要分開!
這都什麽鬼?
她要去給潘蘭芳通風報信讓她出來主持公道,可是一想,這位老夫人哪裏有公道可言?
然而,除了她,他們沒有長輩了,也沒有長兄長姐,她想找人來規勸都找不到,隻能靠她自己。
她隱約覺得這兩人之間是誤會了,琢磨著挨個兒問一問緣由,可是後來的時間,兩個人都很忙,她一個也沒拉到機會。
薑雅容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大家心照不宣地繼續在她麵前隱瞞著病情,精力與時間沒少花,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治不了。
但是,能穩住一段時間是一段時間吧,慢慢來,說不定就一直穩住了呢,誰的生命也不是永恒的。
“這樣下去……”顧盈月看不下去了,她歎著氣。
忽聽身邊也有人歎氣:“這樣下去算什麽啊?”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潘蘭芳,畢竟家裏沒有其他人了,她連忙道:“他們兩個鬧離呢,您趕緊說一說啊!”
“我能說什麽啊,他們聽我的嗎?”潘蘭芳一挑眉,“這個家就沒有省心的人,我隻管好我們承兒得了。”
顧盈月無奈,她急得如熱鍋螞蟻,還去找了向浮,但沒怎麽說呢,向浮就舉著菜刀說要是誰敢辜負他妹妹他就砍死誰,她怕出人命,隻好作罷。
她還想起了程逸珩,托人去找吳三口問了一問,吳三口苦著臉說:“大人還沒出來呢,正在打點。”
程逸珩的確還沒出來,但打點著,錢就落了水漂。
朝堂上的官兒他沒拜完,皇上突然頒布了一個詔書。
那天天氣還不錯,風和日麗的,茶館裏說書唱曲的輕輕用折扇敲著木桌,飯店裏的廚子正在哼哼唧唧地剁著排骨,街上賣糖人的小商販剛把器皿拿出來擺在攤子上,旁邊有兩位老人坐在小竹椅子上你來我往的下棋,一個車夫路過,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滴下來的汗。
那詔書概括來說,倆字:退位。
一切聲音都停了。
許久後,才有人怯怯道:“什麽意思,朝代要更迭了嗎,下一個皇帝是誰?”
“不知道,說不定往後都沒皇帝了呢。”
……
吳三口終於把程逸珩打點出來了,但官職已同虛設,連各地都督都被撤,吳三口因為之前幫程逸珩打點的時候找到了些門路,得機會帶著程逸珩一起被編入北洋軍,他們突然從原先的上下屬變成平起平坐了,而程逸珩因為有劣跡,在旁人眼中,反倒比吳三口還要低一等。
他倒是不在乎,所謂後生可畏,他也該讓位置了,實在不行,就憑他這關係,賴著孟家後半生也能衣食無憂。
但這主意還沒定,聽說已經有人先賴上孟家了。
大街小巷都在討論,說孟家當家人為了給薑雅容治病,正在收攏資金,能下放的生產鏈條全都放出去了,而最關鍵的是,他那正妻是貨真價實的孟家小姐,卻被趕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