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取舍
程逸珩支著耳朵聽那路邊人對話,一女人說:“不能吧,孟四小姐沒犯錯,如何能休?”
“無所出還不是錯嗎?”旁邊一小販道。
“可不麽。”又湊過來一老先生,“孟四小姐不能生,這事兒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啊,這誰不知道?”女人回答,說完聽到周邊一圈人附和。
果然,在潯城就沒有能守得住的秘密。
女人又道:“想當初娶孟四小姐的時候,有宮中侍衛開路,真是潯城百年一見的風光大嫁,如今皇朝沒了,二少爺這情分也沒了。”
她的話語隱在片片歎息聲中,人們慢慢散去,嘴裏談論著別家事,手上卻得忙自己的生活,陽光隱入雲層,落幕餘暉籠罩著這座城,路邊下棋的老人手一抬,捋著胡須笑:“吃,我贏了。”
程逸珩站在長街,回頭看到縷縷炊煙挨家挨戶地升起,耳邊聽到有婦人在喊:“該死的老頭子,別下了,回家吃飯。”
又見長街盡頭,閃過一個身影,他追了上去。
思卿正站在賣糖人的小商鋪前,沉寂地看,也許她想給承兒送一點過去,也或許,她想起了某些過往。
程逸珩記得第一次見到她,就是在這裏,在賣糖人的小攤附近,那時候她才十五歲,跟著她的二哥,眼裏都是稀奇。
而他與她的二哥,那時也正是鮮衣怒馬的年歲。
時間一晃,就過去那麽久了。
他走過去,把思卿一直盯著的那糖人取下來,替她付了錢,邀她一起往前走。
兩人走過了主街,前麵是夕照橋,橋上已沒多少人,兩人的身影被落日投到橋欄上,格外安靜,周遭似乎隻有橋下的流水泛著粼粼金光,汩汩流淌著。
“你們在做什麽?”待行人徹底散盡後,他問。
思卿道:“買糖人啊。”
他板起臉:“少來,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思卿笑:“就是被休了唄。”
他繼續板著臉:“少來,騙得了別人騙得了我嗎?”
思卿挑眉:“那你先把你瞞著的事兒告訴我。”
“我……瞞著你們什麽了?”他臉色抖變。
思卿盯著他緊張神情,若有所思地笑了一笑:“我去找了翁絨絨。”
“啊?”他捏緊橋邊欄杆。
“但沒見到她。”她又道,“回頭有時間我再去一趟。”
“別,算了吧……”他手上一鬆,擦了把汗,“你不說就不說,我不問便是了,我這不是關心你們麽,換做其他人,我才懶得管呢!”
他嘀咕著,轉身便走。
下了橋,又想到什麽,折了回來,問道:“既然離開了孟家,如今住哪兒,你一個人,要是去住向浮家不方便吧?”
“嗯……正準備置辦房子。”思卿道。
“得了,省點錢吧,我這……物歸原主算了。”他摸索一番,掏出一個繡囊,原本是要一並扔過來的,然而想了一下,將鑰匙從裏麵掏出來,把繡囊給留下了。
將鑰匙遞到思卿麵前,他道:“暮歸居,諾,就在那邊。”說著伸手一指,“本來就是你二哥買的,我還給你們了,我沒怎麽住哦,就住過一天,你們既然要在人前撇清關係,往後你有事情可以找我。”
思卿接過鑰匙,順著他的指引往前看,暮歸居離夕照橋很近,旁邊就是城牆,城牆很高,這兒是潯城的邊緣。
當初懷安買這宅子,正是頂替程逸珩的爹做官的時候,他不想入駐程府,那時候程逸珩流落在外,他擔心哪一天他回家了沒位置住,他得把程府留出來,朝廷於是另外給他置辦宅子,他不好意思,便自己掏腰包買了下來,然而,程逸珩回來後,卻不肯回程府,他便將這宅子給了他,可程逸珩不領情,讓這宅子一直空著,懷安後來幾度找他想要回去,但那時他們之間已經生了嫌隙,他又賭著氣不肯還。
而在此時,他毫不遲疑的拱手相讓,還給了思卿。
這兩人也算是一路打過來了,幾度應該分道揚鑣,卻還是沒有散。
以前何曾想過,少年時的友誼亦可長情。
這長情與風月無關,與立場也無關,不需用義氣去衡量真假,更不必用道德來約束對錯。
思卿現在的確很需要一個住處,便不推脫,把鑰匙收好,笑問:“你為何隻住了一天?”
“宅子大,一個人太孤獨了。”程逸珩答。
“也是啊。”她低頭,暗想,她馬上也要孤獨了。
不知道往後餘生,這些人,是不是會各自孤獨?
她心生感慨,似乎是想要慰藉一下眼前人,正了正色,道:“此事說與你也無妨,二哥說過,孟家之外,無人比你更可信。”
“那是當然。”程逸珩一拍胸脯,然而想起自己也不是沒背叛過,拍了兩下,沒了底氣,不自在地低頭。
耳邊響起思卿的話語。
那一天,大雪飄落在長街上,懷安於屋簷下得遇故人。
卻不是什麽好事。
蒙闊奉伯查德之命,再來孟家要人,他們以前還忌憚懷安有皇帝護著,然而皇上駕崩後,新帝年幼,自無畏懼,他們以承兒做要挾,那是孟家的軟肋,懷安不能硬碰硬。
其實當時程逸珩尚在朝廷,他們也不算朝中無人,還是能夠與伯查德周旋一番的。
三年期限,是伯查德作出的讓步。
薑雅容確實是病得糊塗了,但她與蒙闊認識懷安是心知肚明的,她不一定是對方有心安插的棋子,也許隻是被利用,可她能夠將承兒悄無聲息地帶出去,那是一個預警,這讓懷安知道,他們想從孟家帶走一個人,實在是太容易。
所以,伯查德讓出三年期限,並不擔心放虎歸山,因為懷安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伯查德要的是孟家的瓷藝技術,可是這些東西在孟宏憲離世的那天,就定了論:“絕不外傳!”
當初伯查德派程逸珩來抓孟宏憲,孟宏憲撞刀子上死了,有人給程逸珩出主意去抓孟庭安,結果孟庭安還沒走,又被燒死了,這一回伯查德也有提防,他讓蒙闊傳話,若是再死了一個,就拿孟家來償命,若孟家敢跑,整個潯城都要給他們墊背。
孟家在潯城屹立百年,原也算不上根深蒂固,動**世態就已經讓這個家風雨飄搖。而潯城這座城也不大,主街就南大街這一條,走在街上都是熟臉,誰家有個風吹草動立馬就能傳遍。
孟家雖然脆弱,但潯城緊挨著皇城,占了地利,一度繁華,倒也不是說動就能動。
那威脅的話語懷安自是不信。
可是如今,朝堂不在了,四分五裂之中最受影響的永遠是普通百姓,時局本已經夠亂,潯城尚且安穩的表象實際如瓷器一般易碎,那伯查德但凡插手攪和一下,就足以在這座小小的城裏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懷安並不覺得自己區區商人有資格身負守護一城之重任,倘若有朝一日,這座城真的陷落,也一定不是因為此事,或者說,一定不僅僅是因為此事。
但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伯查德想要人,他可以去,可絕不外傳的東西,他一定不能給。
思卿離開孟家,帶走的就是孟家瓷繪那些核心技藝,那些紙張統統留在西園,等到迫不得已的一天,就一把火燒掉,但內容全都記在了她的腦子裏。
可是伯查德盯著孟家,思卿冒然離開勢必讓人生疑,突然走遠了反倒是更不安全,他們隻能等待,等待著尋找最合適的契機再出城。
那個契機,應該是人們都淡化了她與孟家的關係,她悄然離去不會那麽突兀,應該是孟家瓷繪在懷安一個人的帶領下再上一層樓,讓人們以為,隻有他這裏才是精華之所在,還應該等到那些下放的各個生產鏈條上的商戶們能夠熟練掌握自己拿在手中的技能,這是懷安給孟家留下的後路。
當然,他們還想要承兒能夠逃脫,找到安全的地方安置,不再是他們的威脅。
承兒是孟家的希望啊,若是能走,思卿自然最希望他能離開,可是他還太小,他此時承不了孟家要留的東西,而他又太金貴,所以他被重重的目光盯著,隻有他留下,思卿的離去才不會讓人注意。
這個孩子與孟家瓷繪一樣,都是他們眼中的珍寶,可他們隻能先舍棄一樣,去保另一樣,盡管心在滴血,卻無可奈何。
薑雅容的出現,給了懷安一個合適的理由讓思卿離開孟家,外人皆道他薄情寡義,他就領了這罵名,但他們夫妻二人從來都不會誤會,這些年的並肩同行,信任早已經不言而喻。
思卿等那個契機,等不到,是近在咫尺卻不得相親,等到了,就是天各一方相見無期。
懷安說,或許還有別的辦法,他在這些時間裏去尋去找,努力著去改變。
他說了很多,卻對生死避之不談,那是二人都不願去想的事情,他們隻能盡全力,用此身去護要留下的東西。
基於思卿心裏的那根刺,她所擔心的事情,到底懷安知不知道,她沒有去問,她不敢問,隻能帶著這份心結,做好手中的事情。
她在暮歸居住下,程逸珩說的沒錯,人少的話,住在這麽大的院子裏,的確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