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困城(二)
一行商人打扮的隊列進了城,站在孟家的大門外,為首之人隱在帽簷下,眉目犀利,抬頭看了看那門上牌匾。
剛要邁步,忽一人莽撞衝過來,看也不看地往裏跑,把他剛要前進的身子撞退了好幾步。
程逸珩腳步不停,回頭喊了一聲抱歉,便轉了個彎,隱在了孟家宅子裏。
跑了半晌,終於停下,他這才又回頭瞧了瞧,覺察出剛撞的人有一些眼熟來。
而孟家他也覺察出一些異常:平日裏隨處可見的下人們,一個也沒有了,偌大的宅子忽然空****的,安靜如斯,他往前走著,像是掉入了虛空的夢境中。
好在,懷安還在後院。
好不容易見到懷安,還沒開口,先見懷安回眸,眼前一亮,一把抓住了他,低聲對他道:“我正要去找你呢,你來得正好,聽我說,思卿那邊不能等了,眼線沒撤她也得走,今天我走的時候是個好機會,他們的注意力屆時都在孟家,她會趁著那一會兒功夫悄悄離開,思卿離開就保住了,剩下的家人勞煩你跟表哥代為照顧,等到機會,就把他們送出去找思卿匯合,你……聽明白了嗎?”
懷安說完,看著眼前人發呆的表情,覺得以他領悟的能力,有些話不能說太快,他清清嗓子,準備再說一遍。
然而程逸珩忽然一抬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打斷他:“說的都什麽玩意兒,離開什麽啊,誰要離開,你還真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去散心啊,我跟你講,城封了,誰都出不去,這一整城百姓,都得在戰火中受著,那刀槍炮火可是沒眼的,我特地跑來跟你說一聲,你們趕緊找個穩妥的地兒躲起來。”
他急切地說著,同時不住往四周看:“你倒是還有先見之明,把下人都遣散了,那更好,人少好躲,四妹妹那邊是你去找她還是我替你去?哦,對了,還有她表哥,我送佛送到西,大人不記小人過,也替你們知會他一聲算了,其他人可就管不了了哦,目標太大就會走漏風聲,到時候我十條命也不夠……”
話語漸漸停下來了,他看見懷安滿臉奇異表情,像是看傻子一樣盯著他。
懷安反應了一會兒,終於換了眼神,道:“嘰裏咕嚕一大堆,沒頭沒尾的,說的都是什麽?”
他倒吸一口氣,到底誰領悟能力有問題?
忍住要揍人的心,他迅速將今晚的作戰計劃跟懷安簡述了一番,說完又再次催促他趕緊找地方躲。
懷安聽他此言終於弄明白了來龍去脈,他本就深蹙的眉頭更緊了一些,正想說什麽,卻聽有人在院外一下一下地敲著,不急不慢,是誌在必得的篤定。
懷安臉色微變,朝他做了暫停與噓聲的手勢,動身去開了門。
蒙闊邁著閑情逸致的步伐走進來,將帽子摘下,放在胸前,向他們行了一個禮。
抬起頭時,程逸珩這才看清了他的臉。
“是你!”他陡然往後跳了一步,霎時明白了今日孟懷安的異常。
思卿告訴他的那些事情,看來到時候了。
“是我,程……大人。”蒙闊向他勾起嘴角。
當初他離開的時候,程逸珩剛剛替了他職,如今他還這樣叫,無疑是諷刺了。
但程逸珩臉皮厚,他麵對在意的人會不好意思,麵對這貨,那就是隨便怎麽羞辱,他都無所謂的。
因為他的無所謂,蒙闊的氣勢沒起來,也沒了敘舊的心思,不再理會他,直接朝了懷安道:“孟會長,可準備好了?”
說完,四處打量了一下:“貴宅今兒可是異常冷清啊,莫非孟會長的妻與子都不在?”
“我既然答應跟你們走,家人在何處,又與你們何幹呢?”懷安把弄著袖口上的紐扣,慢條斯理地道。
“那可不保險,你們這些人都清高,不拿自己的生命當回事,身邊的人卻至關重要,萬一你在路上故意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交差呢?”蒙闊剛說完,就聽見院子裏有動靜,他回頭瞥了一眼,看見薑雅容與承兒正進院子,進來後,二人徑直往左邊去了,那兒掛著兩個秋千。
又聽懷安道:“誰說的,我跟父親和三弟不一樣,我惜命。”
蒙闊臉上一陣白,目光劃過院子裏的人,戲謔道:“尊夫人怎麽變模樣了?”
懷安毫無波動:“你不必明知故問。”頓了一下,補充道,“內子心氣高,見不得我照顧薑氏,我請了她數次,她不肯回來,也罷,她不回來更好,免得要與我麵對麵的離別,平白多添傷感。”
他放下袖口,終於抬眼,看著眼前人:“你們打算多久放我回來?”
蒙闊笑起來:“伯查德大人喜歡的瓷繪,你教會了他們,自然就回來了,哦,對了。”他提高聲音道,“隻教會他們的人,不能授予其他人哦。”
這便是光明正大的要將他們的技術占為己有了,懷安笑歎:“你這樣說,我倒是不敢去,誰知道你們會不會過河拆橋,我把東西教給了你們,回頭被你們滅了口,怎麽辦?”
“孟會長放心,常言說學無止境麽,大人是惜才的,他隻會與您談合作,當然,前提是您聽話。”蒙闊說著,又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外麵的承兒。
剛好承兒的笑聲傳進窗內,程逸珩也朝外瞟了瞟,他明明心急如焚,但這兩人說話他自覺還是不要插嘴的好,以免說錯了什麽。
他想起剛剛懷安那一番急切的交代,懷安說若有機會,讓他送家人出去與思卿匯合。
蒙闊的人在暗處盯著承兒,短時間內不會撤,承兒並沒機會出去跟思卿匯合,除非,懷安當真去跟伯查德談什麽合作,但他一定不會的,他會假意和談,趁著那邊相信了他,放鬆對這邊的警惕,就是轉移承兒的時機。
可是,偏偏趕上了今天的時間,且不說思卿是走不了的,戰火一起,承兒也好,思卿也好,甚至城內那麽多人,還有沒有命都是難說。
他默默歎了氣,頓生大勢已去的無力感。
生死他沒少見,卻始終沒法習以為常。
他正歎著氣,聽蒙闊轉了個身,伸手對懷安一邀:“還有什麽話,路上有的是時間說。”
可是懷安沒有動。
蒙闊回頭,眼裏充斥不悅:“孟會長還有事情?”
懷安道:“那時候蒙大人跟我說過,若孟家敢跑,伯查德便讓一城百姓墊背,敢問,若果真如此,他意欲何為?”
蒙闊眯了眯眼:“看樣子你不信,我要是說,伯查德大人真的著人攜兵前來,就駐在城外,你信嗎?”
“不信。”懷安搖頭,“為我一人,就你身後那幾個便夠了,還攜兵而來,孟某可承受不起,我孟家也隻剩下婦孺與幼子而已,何以為懼,你們少來唬我。”
“嗬嗬,孟會長自謙了。”蒙闊冷笑道,“你是區區一人,可你曾經指使過皇城侍衛,號令過青龍幫,你身後還有西園,另外,這潯城諸多文人也是愛多管閑事的,我家大人可萬萬不敢小看了孟會長,做個萬無一失的準備,也不費什麽勁兒。”
他說罷,再次伸手:“不早了,啟程吧。”
懷安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麵前又停下,直直盯著他:“蒙大人,做個交易。”
他隨著蒙闊走出去時,外麵日已西斜。
住在郊外的菜農收拾收拾打算回去了,他們挑著擔子,相互打探著今天賺了多少錢,走在最前麵的一年輕小哥報完錢,拿水壺喝了一口水,回頭道:“今天我賣得最多,晚上都去我家吃飯。”
後邊幾人笑著,帶著獨有的泥土清新,從孟家大門前經過。
經過時,他們還跟懷安打了招呼:“孟先生,要出門啊?”
“是啊,出趟遠門。”懷安微笑。
“那幾天回來麽,我家裏的臘肉過兩天就晾好了,我跟你講,這放眼整個街,就屬我家臘肉最好吃……”那年輕小哥道。
他的話立時引來周遭一陣嘲諷,小哥不理會,仍朝著懷安道:“我說真的,孟會長,您買一點嚐嚐就知道了。”
“行啊,你給我留著。”懷安笑道。
“得了,那您幾時回,兩三天回不回來,這樣吧,三天後晾好了我直接送您家裏來行不行?”
“好啊。”懷安點點頭,想了一下,道,“我先付錢。”
“這個不急撒……”小哥嘴裏拒絕著,手上卻老老實實接了錢。
此舉又引得周邊幾句奚落,小哥不在乎,反而洋洋得意,向懷安說了幾句恭維話後,跟著一行人往前去了。
他們走遠,懷安的笑容也散了,他站在孟家大門前抬頭看,朱紅色大門上,那“世德流芳”四個字在風吹雨打中沒了光華,晦暗宛若悶聲地歎息,叫人心中空空****,而那一條裂紋更加清晰,之前隻是在後麵,現在從前麵也能看見了。
他想吩咐人把它黏一下,可是又反應過來,下人全都被遣散了。
那就隻能等他回來再說了。
下人裏隻有薑雅容的丫鬟雲兒還留著,她攙著薑雅容,站在門邊,薑雅容的病情時好時壞,此時表情宛若承兒,帶著一點懵懂,不大明白發生了什麽,這些時間懷安沒少花精力托人尋醫,該用的藥都用了,但潘蘭芳之前聽聞的“切頭”手術,那是設想,醫療條件根本達不到。
雲兒好似牽了個孩子,哄一哄,逗一逗,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她隻聽到剛剛那菜農小哥說三天後過來送臘肉,也就以為二少爺是出門辦個事兒,兩三天就回來了。
所以,她想不通旁邊的顧盈月為什麽麵色凝重。
顧盈月不知詳情,卻早就探得端倪,盡管一知半解,也看得出懷安身邊那人來者不善。
可是,她一婦孺之輩,能幹涉的了什麽呢?
她能做的,隻是輕輕撫了撫承兒的頭,表示她會好好照顧承兒。
這幾人,懷安本來是早做了安排,他給了雲兒一筆錢,讓她帶薑雅容離去,然而隻走了半天,薑雅容糊裏糊塗的卻自己跑回來了,回來後就再也勸不走,雲兒沒法,與她一起又留在了孟家。
至於顧盈月,懷安讓顧家來人接她回去,然而顧家二老前幾年已逝,如今是她長兄長嫂當家,其長嫂凶蠻,拒不接納她,而顧盈月更是執拗,自己也是絕不肯走。
懷安原本計劃將承兒交托給向浮和程逸珩,讓他二人護著一個孩子,現在沒法,看樣子是得交出去一大家子了。
他看了程逸珩一眼,朝他做了個拜托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