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在劫難逃
懷安最後再瞥了瞥門上牌匾,眼中恍惚閃過一個少女身影,一身長裙,眉目清雋,那是初見思卿時她的模樣,彼時也就在這裏,在這朱紅大門前。
那時候他說:“看什麽看?”
如今,他想多看身邊的每個人,卻獨獨不敢見思卿。
但凡好好告別,越是依依不舍,那就意味著要許久不見了。
他寧願把征程真的當做兩三天就能歸,自欺欺人的認為短短分別不足掛齒。
他抬手晃亂眼前的幻影,莞爾笑笑,轉了身,踏上長街。
城門前的菜農們被攔住了,正跟士兵吵嚷著,吵嚷了半晌,還是出不了城,隻得退到路邊抱怨。
見到懷安與一行人走來,那推銷臘肉的菜農小哥揚手想提醒他出不去,然還沒開口,就見懷安身邊的隨行者掏出個什麽紙給守城士兵看了看,幾乎都沒怎麽說話,就被放行了。
菜農小哥嘴一癟:“憑什麽讓他們走不讓我們走啊。”
他帶著埋怨,盯向孟懷安,許是剛剛揚起的手沒收,引起了主意,他見孟懷安回了頭。
但目光隻是從他身上掃了一眼,就挪到了別處。
菜農小哥看到他站在城門前,目光眺向遠處,從夕照橋上,從南大街上,從西園上,從道路兩旁的屋舍上,從來往的行人上,一一拂過。
暮光灑在城門之下,他天青長衫仿若巍峨山峰上的一抹悲涼寫意,衣擺被風吹動,沒有半分聲響,天地好似突然沉寂。
孟懷安雙手負後,就這樣靜靜看著這座城,一切都在眼中,一切又都在身外。
菜農小哥收回了揚起的手,風從指間流過,大抵剛剛從那人的衣擺吹過來,他也覺得荒涼得叫人無措。
他在這風中,忽然想到了一個字,明明身居鬧市,可是,他看著那人負手回望,腦海裏卻隻有這個字不斷縈繞。
那是:曠。
長衫最終隱在了視線裏。
菜農小哥回過神,耳邊響起了同行們與城門士兵又一輪的爭吵,最後他們仍然完敗,無奈回到了南大街。
又經過孟家,看見孟家大門已經關上了。
點點的燈在街上陸續亮起,若掉落的星,眨著微弱的光,在夜中不甚清晰,仿佛隻需要輕輕一搖,就散了。
向浮踏著微光而來,輕扣暮歸居的門,他並不希望裏麵有動靜,可是,扣了幾下,門開了。
他無可奈何地搖頭:“他走了……你怎麽走?”
聽聞懷安已走,思卿的手緊攥了一下衣擺,陡覺心口被針尖狠狠地刺中。
這樣的場麵她預想過很多次,她知道不能去與他告別,她努力讓自己的情愫都收斂,不讓悲與痛辜負了其他人的犧牲,可是那最真實的情感沒法克製與掩飾,她即便是不讓自己流淚,那眼淚倒回心裏,也會化成噬心的血滴,滴得五髒六腑都痛。
向浮拿手在她眼前揮了揮,才叫她從離愁別緒中掙紮出來,她定定神,連忙將人讓進門,極力調整好情緒:“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兵圍在了城牆邊,我冒然出去風險太大,打算趁夜走,可是,今日是不是有什麽異變,從早上開始城門就被封了,現在又有人來圍了城,他們是不是一波人?”
向浮關好門,眸色沉了沉:“夜裏更不容易走了。”
“為何?”她想了一想,反應過來什麽,駭然一驚,“莫非仗要打到城裏來了,那承兒豈不是有危險,我不能……”
她脫口欲出她不能丟下承兒,然而話未說完,想起自己身上的重任,又萬般無奈地把話吞咽了回去,通紅了眼眶,狠狠咬了一下唇。
這種取舍,放到哪個做母親的身上,都是一刀一刀的淩遲。
向浮抬眼,艱難地道:“那個……不管仗打不打得進來,承兒都在劫難逃。”
“你說什麽?”她陡然站了起來。
向浮抿抿嘴,將程逸珩告知他的消息原封不動地轉述。
今夜城中將有戰火,那是北洋軍與討伐軍的較量,以一城為代價的較量。
今天蒙闊奉伯查德之命,領兵來帶走孟懷安,以孟家幼子做威脅。
兩路人馬各行其事,毫無交集。
北洋軍等待著請君入甕。
思卿等待著伺機離去。
可是這兩邊的等待,都被進城的一隊“商人”給打亂了。
孟懷安他生在孟家,他不能以孟家人為代價,於是他答應跟蒙闊走,可是孟家屹立在潯城,當他得知潯城將危的時候,他也做不到視而不見。
他跟蒙闊做了個交易,那交易原本應該很簡單的,隻要跟討伐軍報個信兒,叫他們不進城就是了。
普通百姓出不去,何況百姓的話也不足為信,行軍路線並不會因為風吹草動就冒然改變,此事隻有蒙闊一行人能辦,但蒙闊背後是伯查德,伯查德不願意與這兩邊任何一方有交集,他的身份特殊,一旦有了牽連,私事也會變成公辦。
他們不辦,懷安選擇破釜沉舟,不肯動身,要是潯城所有人都將要身陷囹圄,他孟家也逃不掉,他沒什麽好被威脅的了。
蒙闊得到伯查德吩咐,隻得妥協,但他寧願大費周章,采用了最迂回的方法,也不願意私下跟這兩方主動交涉。
他們借尋人之名,把潯城圍住,不能出,也同樣不能進。
百姓們聽到的消息是,這些洋兵在找尋他們司令家的親戚,說是那親戚腦子不大正常,貪玩兒跑到潯城來了,他們暫時把潯城外麵圍著,不會冒然進來擾民,隻要堵到人就撤。
百姓們隻當又是個假公濟私的,雖有抱怨,但他們大概也習慣了,倒是不足以引起恐慌。
討伐軍進不得城,主動著人前來,這是放在台麵上的商議,至於消息是不是傳給了討伐軍,不得而知,但討伐軍當晚改了路線,繞過了潯城。
北洋軍大眼瞪小眼,卻不能明說,幹脆做東道主主動幫忙尋人。
尋人是莫須有的,風雲暗湧已經化成了平靜的燈火,百姓們關上了門,吹滅如豆的燈,大街小巷掩埋了一天的喧囂,變成一如往常的寧靜。
但是,今夜,似乎又有些太寧靜。
原本討伐軍繞過了潯城,蒙闊也該撤人了,可是,夜色已深,蒙闊並沒有撤兵的跡象,他的人還是圍著潯城,不許進,不許出。
這晚的潯城在山雨欲來之前轉成風平浪靜,沒有變成廢墟,卻又被困成孤城。
既然是交易,蒙闊出的東西已經出了,至於懷安那裏的,他還得收。
懷安出了城,送到下一站就有接應人看守一直帶到新安縣界,隻需到下一站,伯查德的任務他就完成了,而他意欲屆時折返,他還要再拿一人。
臨行前,他暗中向親信士兵吩咐:“在我天明回來之前,不能放任何人出城。”
當時那士兵還稀裏糊塗的多問了一句:“大人想拿誰,小的直接進去捉拿?”
他淡然道:“此人我要親自見,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那士兵聽聞後半句,立時明白:“大人要拿的是孟家人?”
他聽孟家人三個字,眉眼中露出淩厲之色:“孟宅裏兩個女人和那小孩不必留了,但不是現在,等我們走遠一些,天快亮的時候,去暗暗處理掉。”
士兵渾然一驚:“他們死了,孟懷安焉能願意?”
“你不說,消息傳不到他耳中。”
士兵連忙低了頭:“是,是!”
月西沉,更深露重。
君子清袖一揮,餘下身後一襲磊落,惡人回眸一掃,強留心間一抹顧盼。
人心總是難測,執念亦是難消。
百姓們並不知道那離去的人為他們退了一場硝煙裏的劫難,而離去的人,也不知他的家人還在劫難之中深陷。
好在,蒙闊這番暗地裏的話,被有心的糊塗人聽了去。
蒙闊其實看見薑雅容突然閃去的身影了。
他老師福大人臨死前一直在尋找薑雅容的下落,以至於他也有所關注,然後發現薑雅容與孟懷安還有些淵源,那就不用白不用,可是這薑雅容心思實在是太簡單,現在又病得糊裏糊塗的,如今孟懷安已走,她再沒什麽用處。
他懶得把這將死的笨蛋當回事,連追都不想追。
知道了又能怎麽樣,隻要在這座城裏,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薑雅容腦子是不大清醒,可是記憶力出奇的好,她赤著腳跑出來,也不怕冷,迷迷糊糊地把要走的程逸珩攔住,將剛才聽到的對話一句一句的重複,一遍不夠,還要再來,直把程逸珩由壓根不信說得膽戰心驚。
程逸珩聽完後,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他慌裏慌張地轉身,剛好就看見了前來探消息的向浮。
他當機立斷,把向浮一推:“你去看看四妹妹走了沒,要是沒走,叫她想辦法趕緊走,天亮之前無論如何她都得走。”
向浮聽他把薑雅容的話詳訴了一遍,他迅速理了理頭緒:“危險的不是孟家裏的人嗎?”
“你傻啊。”程逸珩將他拉到暗處,“蒙闊要拿的孟家人,除了這裏麵的,還有誰,這裏的人他要殺,那四妹妹就是他要拿的人,四妹妹那兒攜的是孟家重要之物,她被抓了,孟懷安不是白白離開了麽,而且,這蒙闊此事顯然是自作主張,不是伯查德的安排,我懷疑他是為了私事,若是私人恩怨,那更危險啊,四妹妹可是女人家。”
“對,對。”向浮反應過來,“我現在就去我妹子那兒看看。”
他轉身跑了兩步,又微微回頭道:“孟家人不管了嗎,承兒他還那麽小,我……”
“四妹妹一個人說不定還能混出去,要是把這些人都帶上,誰也出不去。”
向浮欲言又止,聽他此話堅定,隻好放棄要說的,直奔暮歸居而去。
他站在思卿的麵前,來意是告訴她要想辦法離開,原本蒙闊要對孟家人下手之事不應該在這時候來擾亂思卿,可是,他忍不住,在他心中,承兒就是向沉生命的延續,他已經孑然一身,實在沒有勇氣再看一個人離世了。
他揪著衣襟說:“你有沒有辦法離開,有沒有辦法帶承兒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