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四十四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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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燈的吳三口杵在他們麵前。

“程哥,我找你好半天了。”他幾步跳了過來,“新命令,我們要幫忙尋找一個洋人,我們得……”

他的目光落到旁邊貓著腰的幾人身上,話音漸漸落了。

不明他的立場,幾個人隻能不動聲色,若被定住。

吳三口饒有興致地俯身湊了過去:“你們大半夜的在這兒做什麽,今晚這情況,你們還在外麵跑,小心叫人把你們抓起來!”

他順著他們麵對的方向,朝秸稈堆看一眼,再朝這幾人看一眼,然後又朝秸稈堆看一眼。

而後瞳孔陡然放大:“你們……”

他迅速站直身子。

話還未說完,忽覺身後一道陰影,他猛地回頭。

程逸珩的手臂正懸在他的頭頂,帶來一陣疾風,吹過他的發端,又陡然停住。

他瞪大眼睛,抬手拉了拉程逸珩的袖子:“程哥,你幹什麽?”

程逸珩悻悻把胳膊收了回去:“你帽子歪了,我想給你正一正。”

他摸摸頭:“我沒戴帽子啊?”

“哦,那個……不是跟你說別叫我哥嗎,我輩分都被你降低了,我剛剛就是想打你,你有意見嗎?”程逸珩忽然板起臉。

“對不起,我忘了輩分……程叔,不是,程爺。”吳三口連忙改口。

“這還差不多。”程逸珩將人一拉,“你不是來找我的嗎,那我們走吧。”

他往思卿幾人掃了一眼,扯著吳三口要轉身。

“不行,現在不能走。”而吳三口卻不動,他盯著這幾人,目光明滅不定,“他們有些可疑!”

此時握著拳蠢蠢欲動的人,不單單是程逸珩,還多了向浮,向浮慢慢把承兒交到了思卿的懷裏,隨時要起身。

吳三口的眼神從秸稈上又挪了一個來回,他問:“你們大晚上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想偷東西?”

同時探過頭問程逸珩:“孟家落魄到要出來偷竊了嗎?”

向浮差點閃了腰,而程逸珩握拳的手瞬間鬆了,顯出一副關懷傻子的表情來。

思卿立刻道:“我兒子得了風寒,鼻子不通氣,聽偏方說秸稈燒灰服用有效果,

我們來取一點,這秸稈本來就是我打的,不是偷呀,我們馬上就走,不勞煩費心。”

“取個秸稈,要來這多人嗎?”

“這秸稈得兒子自己拈。”思卿麵不改色心不跳,“方子上就是這樣說的,你看看我兒子還病著呢,大冷天的,他出來我們可不得全家人跟著護著。”

“我知道你們家孩子金貴。”吳三口這才轉了身。

程逸珩連忙道:“那我們趕緊走吧,歸隊去。”

他又來攬吳三口的肩,對方腳下卻沒邁步,而是側目看著他,嘴角一彎,忽而發出一聲冷笑。

這笑讓程逸珩一駭,還沒反應過來,見他已經閃過了他的胳膊,陡然回了頭:“休要唬我,你們明明要出城,我看見那秸稈堆底下有個洞了!”

程逸珩張張嘴,啞口無言。

向浮的拳攥得更緊,半起身子。

思卿繃緊脊背,繼續道:“有人介紹了一位名醫,住在郊外,不連夜過去給孩子看病,心裏不安頓,城門不讓走,迫不得己才走這條路。”

“對對對。”程逸珩忙道,“小孩子生病耽擱不得,讓他們出去算了。”

“還騙我!”吳三口一甩手,“今晚誰都不能出城,這是規定,你們不能走,我現在就喊人來……”

話說著,陡然被程逸珩捂住了嘴。

捂他嘴的人暗聲道:“他們不走就得死,你多什麽事啊?”

吳三口眨眨眼睛,笑了一下,手肘一撞就擺脫了程逸珩的控製,並順勢把他反手鉗製住,而後悶聲向幾人道:“巡兵就在附近,我一喊他們立馬過來,你們今天走不了,我跟你們也算是認識,我給你們一個機會,趕緊從哪來回哪去。”

說著又朝程逸珩道:“程爺你消停一點吧,等他們來了瞧著你幫這幾人,你就遭殃了,這回我可沒處幫你打點了。”

思卿與向浮對視了一眼,她又低頭看看懷表,剩餘不到五分鍾的時間。

程逸珩被吳三口抓得齜牙咧嘴,暗想這小子原來身手這麽好,他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他沒好氣道:“我沒你這個孫子,你分不清好壞啊,他們不走就要死了你沒聽到嗎?”

“他們要死也是命該如此,我身在其職就得謀其事,此事讓我撞見了,萬萬沒有通融的餘地。”吳三口正色,“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還身在其職,你我跟的是什麽人,今兒潯城差點沒了你不知道?”

“亂世沒有好壞之分,隻有成王敗寇,天下都是打出來的,我感念你一路提拔,但此時你已不是大人,我叫你一聲爺,卻不能聽你的話,別說是你,哪怕現在我親爹站在對麵,我也不能放人,士兵就要有士兵的樣子,若一直像程爺您這麽吊兒郎……像您這麽隨意,我何時才能做到大將的位置,不到大將的位置,我又如何能有機會在沙場點兵?那可是我畢生的夢想。”

程逸珩愣了一下,被這番話帶偏了心思想到別處,果真沒再咋呼了。

而沉默間,眼前忽然閃過一道疾風般的影子。

那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躍過來,未及反應,就見吳三口的脖子已經被向浮摟住。

吳三口鬆掉了程逸珩,隨著向浮後退了幾步,正要故技重施抬胳膊肘,忽覺一片冰涼,他霎時定住,垂眸看到明晃晃地刀,一把菜刀,緊緊逼著自己的脖子。

他不敢再妄動。

聽見向浮朝思卿解釋:“出門不帶點什麽,總覺得不安全。”

思卿點點頭:“我知道,不過我記得你以前是帶斧子的。”

“斧子太重,我改了。”

“可是菜刀很容易傷到人啊。”

“……”

被容易傷到人的菜刀抵著脖子的吳三口及時打斷他們的對話:“還聊上了,你們很閑嗎,快放開我!”

經此提醒,向浮連忙問:“妹子,時間到了沒?”

思卿低頭看:“馬上到。”

“好,你們先走,我善後!”

吳三口:“……”

“不能走,快來人啊……”他立刻大喊起來。

聲音無可遏製地傳出去,立時便有嘈雜聲夾雜著淩亂的腳步聲響起。

向浮連忙一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再叫,另一手稍稍一壓,他的脖頸就滲了血珠。

聽思卿道:“是時候了。”

她把雲兒一拉:“帶你家小姐先出去,出去後按照我告訴你的躲。”

雲兒明白事情嚴重,不多廢話,先推著薑雅容鑽出去,自己緊隨其後,行動迅速,毫不拖泥帶水。

那嘈雜的腳步聲又近,原本漆黑的夕照橋上閃著光亮,光亮在迅速前移。

思卿抱緊承兒,回頭朝向浮示意:“快走!”

向浮收刀鬆手,推倒束縛住的人,邁了一步。

卻沒邁動,甫一低頭,見吳三口拖著他的腿,用惡狠狠的表情道:“我不會讓你們走的!”

橋上的光照在水中,被風泛起,宛若熊熊的火,前來的巡兵腳步踏在橋麵,震得旁邊木欄發出吱吱呀呀的響動。

向浮咬牙啟齒,把那菜刀一揚:“你這小子冥頑不靈,留著也是禍害,不如我解決了你算了!”

他此話不知真假,但猙獰表情嚇壞了剛剛爬起來的程逸珩。

程逸珩慌裏慌張,猝然竄過來:“不能殺不能殺,他是你兒子!”

他就這樣喊了出來。

周遭有片刻的沉寂,空氣裏仿佛隻剩下他的喘氣聲。

向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程公子你腦子摔壞了?”

“我說的是真的,你們曾經讓我幫忙尋找孩子,不是說胸前有紅色圓形胎記嗎,你看一看。”他將吳三口的衣領一拉,“年齡也是對的上的,而且,小吳將領撿到他時說他名字裏有兩個口,應該是向陽二字。”

向浮神色有些恍惚,低頭向吳三口的衣領看過去。

霎時間若被雷擊中。

思卿也呆了。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沒時間了。”

程逸珩連忙把同樣驚住的吳三口雙臂往外拉:“你真要你爹死在這裏嗎?”

吳三口木訥地鬆開手,眼神直愣愣的。

向浮得了自由,來不及多說,他朝秸稈堆跑過去,跑得步伐紊亂。

思卿扶了他一把:“要是不想走,或許……”

“走,誰說不想走。”向浮忽然怒吼,“我沒這種兒子,我不想看到他。”

他不但要走,還立刻就鑽了出去,走在了思卿的前麵,逃也似的。

來路上的光亮已經越過了夕照橋,而這一刻鍾間隙也過了一半。

思卿朝吳三口看了幾眼,回頭要走。

又微停了一下,向程逸珩問:“他會告發你嗎,你會有事嗎?”

“能有什麽事兒。”程逸珩掏向口袋,拿出一對銀鎖,快步上前來,塞到承兒的衣襟裏,“這是今年的,拿好了,往後的隻怕給不上了。”

“謝謝。”思卿深吸一口氣。

“還有一事,我……”他張張嘴,猶豫了一下,卻沒說出來。

“我三哥還活著。”思卿替他說出了口。

他猛然抬頭:“你知道?”

“那天是騙你的,我找到翁絨絨了。”思卿快速道,“謝謝你救了他。”

“客氣。”他苦笑了一下,“當時那境遇本來也是我害的。”

“沒人怪你。”

“哼,怪不怪,我才不在乎。”他撣撣衣袖,“你趕緊走吧。”

時間緊迫,分離的人來不及好好道別。

思卿的身形剛剛消失在秸稈堆旁,那一隊巡兵就到了。

隱隱約約地聽到吳三口的聲音:“有人偷偷出城……”

可是她來不及細聽,也來不及細想,更沒有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