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四十三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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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卿起身,定了定神,她抬頭看了一眼院外的城牆。

暮歸居緊挨著城牆,站在院子裏,能看見牆外影影綽綽的光。

動靜是聽不到的,但那哨燈時而閃,時而滅,顯示著牆外有人把守。

向浮見她靜默不語,心如死灰地歎口氣,朝她道:“算了,你管好你自己,你要是出事了,我照樣活不下去,那邊……就先不管了。”

“要管。”思卿未等他說完,忽道,“承兒是我兒子,既然讓我知道他有危險,我怎麽能不管,不但是承兒,薑雅容,顧盈月,還有雲兒,我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

“可是,你要怎麽辦?”向浮眼裏泛起了光。

“天亮之前帶他們出城。”

“什麽?”向浮沒反應過來,“你一個人出城都是問題,怎麽還能帶上他們?”

“不試一試,如何知道呢?”思卿說這話的時候,微頓了一下,一個身影湧上心頭,她想起這是懷安以前常說的話。

她努力搖頭,將他的身影揮散。

“你護一座城,那我來守一個家吧。”她對著虛無的空氣默默道了一聲,而後握緊了拳。

她朝向浮招了招手,躡手躡腳地打開大門,攜他一起繞過門前的花圃,來到一處水窪前,俯下身子,輕拉了一下水窪旁邊的秸稈堆。

平時人們做飯燒火都用得到秸稈,很多人都會打了秸稈後堆在家門口以方便取用,這個秸稈堆是思卿打的,但她做飯甚少,這堆隻增不減。

向浮隨著她一起彎下腰,見那秸稈堆約莫半人高,有的已經被曬幹了,還有的掛著新鮮的泥土。

但與其他家的並沒有什麽特別。

他疑惑地抬眼。

思卿低聲道:“正路走不通,隻能走‘歪門邪道’了,這秸稈堆後麵有一小片磚是鬆動的,挪開能夠讓一個大人鑽過去,鑽過去就是城外,我生怕官府來修,就用秸稈擋住了。”

她當時發現的時候,隻是想著留個後路以防萬一,未曾想還真的能用到。

向浮如發現新大陸,驚歎道:“既然有這條道,你怎麽早不走啊?”

“先前是時機未到,我突然消失會引起懷疑,今天……”她抬頭往上看了看,“你看那哨燈,城被圍了,牆外有人把守,出去正好被逮住。”

“這……”向浮泄氣,這不等於沒用嗎?

“不是。”思卿看穿他的心裏話,“我已發現規律,圍守的士兵每兩個小時會換一次崗,換崗期間有一刻鍾的空白,無人防守,我們若能在這一刻鍾內出去,就能走了。”

“可是……一刻鍾,也跑不遠啊。”向浮又道,光出去能頂什麽用呢,不被抓才是真的。

“外麵的路我早就勘探過了,這城牆對麵原先是水塘,如今水幹了,變成了溝壑,溝壑前還有土丘,那溝壑離得近,也不淺,鑽出去後隻需快跑幾步,跨過土丘躲入其中,夜色深,加上土丘遮擋,不出聲並不容易被發現,隻要我們能過去,順著溝壑輕輕俯身走,能走出很遠,走遠後即便被瞧見,看不清臉他們也不會想到我們是從城裏麵出去的。”

城外的那溝壑經這麽一說,向浮也有了印象,那溝壑有一人高了,裏麵都是鬆軟的泥,還有大量枯萎的雜草,踩上去動靜不會太大,它靠近城牆的這邊連著土丘,另一邊是個茂密的林子,若是上了那林子,基本就脫離險境了。

但是這辦法也不是萬無一失,但凡出一點聲響,就全完了,若不是聽聞那邊命在旦夕,思卿並不想帶著他們冒險。

可是,現在隻能是在險中選一條相對有生路的法子。

她朝向浮定聲道:“試一試吧!”

向浮躊躇了一下,鄭重點頭:“好,試一試!”

抬頭看了看,他又道:“他們什麽時候換崗?”

思卿拿懷表瞧了一下:“還有約莫四十分鍾,我們趕緊去孟家接人。”

“嗯。”向浮起身,卻伸手按住她,“去多了人也沒用,反而引起注意,你守在這兒,我腿腳快我去接,那邊程逸珩大概還沒走,他應該會幫忙的吧?”

思卿迅速權衡了一番,痛快點頭:“好,我留在這裏,他會幫忙的。”

向浮用力看了看她,忽道:“要是到點了我們沒過來,你就先走知道嗎,多等一個時辰就多了一分危險!”

思卿一個戰栗,還沒有回應,而向浮等不及,已經跑遠了。

孟家門前,程逸珩是還沒走,他在想辦法救人,但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找不到什麽辦法。

出不去隻能藏起來,潯城也就這麽大,能藏到哪兒去呢?

藏不住,還要給他自己帶來禍端。

他想撒手不管,心裏卻總是過意不去,走了幾次都折了回來,折回來後又沒事幹,隻能瞎轉悠。

向浮的到來終於讓他看到了曙光,幫著把人都送到思卿那兒去,這差事很簡單,暮歸居離孟家不遠,來回不到十分鍾的路程,他們有一小會兒時間收拾東西。

逃命的人,身家已經不重要,那雲兒把之前懷安留的錢一裝,隨便揣上幾件衣服,她和她家小姐就搞定了,向浮給承兒拿了一兜吃食,裹了一件棉衣,也搞定了。

他背著承兒,雲兒攙著薑雅容,從孟家偏門悄然而出,行動十分迅速,比預想的時間少用了一半。

但本身形勢緊迫,這多出來的空隙也不容他們多留,他們等在偏門邊,焦急地朝裏望,還有人沒來。

向浮十分納悶:“三少奶奶莫非還要梳妝打扮一番?”

話落下後,見到了程逸珩與顧盈月的身影,他鬆口氣呼喊他們快走,可是這倆人步伐走得別別扭扭,一個在前麵臉色陰沉,一個跟在後麵不情不願,看上去像是拐賣現場。

二人拉拉扯扯好不容易走到門邊,顧盈月的腳步又停下了。

“你要幹什麽啊?”向浮喊,“沒時間啦,快走啊。”

顧盈月倚著門,不說話,也不動。

向浮一臉糊塗,不解地看向程逸珩:“她怎麽了?”

“她不願意走,誰知道犯了什麽病啊。”程逸珩憋了一通火,算著時間,心裏又著急,“你們先走吧,我把她弄過去,不行就打暈!”

“那你們趕緊跟上。”向浮說罷朝雲兒示意,雲兒立刻牽著薑雅容往外走去。

向浮隨後走了兩步,想了想,又回頭道:“不能打暈,要不然出城的時候還得有個人搬她。”

程逸珩咳了一下:“我就這麽一說……”

幾人趕到暮歸居的時候,思卿已經將那秸稈堆從側麵移出了個若隱若現的通道,正前方仍然用秸稈覆蓋著,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異常。

雲兒把薑雅容教得很好,她帶著絨線帽子,一張木木的臉埋在拉起來的毛領子裏,雖然眼裏一片迷茫,但是乖乖的,不吵不鬧,十分聽話。

承兒在向浮的背上睡著了,思卿欲伸手接過承兒,向浮往後讓了一下,對她道:“我來背著吧,我把你們送出去。”

“不用……”

“不是,我決定了,我跟你一起離開,你們都走了,我一個人留在潯城幹什麽呢?”他道。

思卿有點驚訝,但她稍作思量,很快同意:“行。”

他留在這裏,難保不會有危險,一起走也是對的。

又往來路看,她問:“盈月呢?”

“程逸珩帶她,應該要到了吧?”向浮也回頭看,正好看見那黑暗的路上漸漸閃現出人影來。

但隻有一個。

待程逸珩走近,這邊幾乎是同時問出口:“還有個人呢?”

“我盡力了。”程逸珩閉了閉眼,“她真的不願意走。”

他也往來路看,看到星點的光。

方才顧盈月倚在門邊,再不肯往外踏一步,她道,她怕出了孟家的門,就沒有了名分。

“名分比生死還重要?”程逸珩剛才如是問。

而她堅定點頭:“是。”

程逸珩要抓狂了。

他苦笑道:“行了行了,你是孟家給三少爺明媒正娶的妻室,就算沒拜堂,也沒人否認你的身份,你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今天從這兒離開,你也還是孟家三少奶奶,孟家祠堂他那牌位旁將來隻有你能與他挨著,他活著賴不掉,死了也賴不掉,黃泉碧落唯有你能跟他有牽連,誰都取代不了……這個節骨眼,你就不要表決心了!”

他要來拉顧盈月,可對方往後退了一步,胳膊一動,將門從裏麵關上了。

顧盈月隔著門道:“不管你怎麽說,反正,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孟家。”

拍門聲劈裏啪啦,她抬手上了鎖,起身隱入深沉的夜中。

空****的宅子裏,潺潺流水發出的嘩嘩聲是這唯一的響動,那響動若幽遠的曲,吟的是漫長癡守,曲裏又好似摻了些許雜音,“噗通”一聲擾亂了節奏,落得個曲終人去。

程逸珩從那星點的光中回過頭,向麵前人說:“不肯離去的人,再怎樣也帶不走,你們先走吧,我剛剛看到巡邏兵了,若被發現,你們可走不了了。”

思卿聞言又看著懷表,數著外麵的哨燈,還有十來分鍾的時間。

向浮對她道:“那……別等了吧,我們這兒有五個人呢?”

她輕聲一歎:“好吧,我們先走。”

她還想拜托程逸珩盡力保護顧盈月,喊了他的名字後,卻轉念一想,如何還能再拉一個人到危險之中呢?

後話至嘴邊,她又打住了。

程逸珩聽見她叫自己,卻又不說話,便反問:“何事?”

她看著他,改了口:“我們這一走,大抵潯城是回不來了,跟你告個別。”

程逸珩默了一下,點點頭:“嗯,等有機會,就偷偷聯係我,告訴我你們在哪兒,我能去看你們。”

他說完,想起什麽,在口袋裏摸了摸。

忽聽一聲呐喊,他要拿的東西還沒拿出來,而這一行人,頃刻間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