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夜來幽夢忽還鄉
潯城的城門上有個瞭望台,許多年沒有正兒八經用過,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那邊兒上起了個紅色小亭子,從遠處看過去,這紅色給城門增添了一抹格格不入的豔麗。
這個光景,戰火才從周邊走過一遭,那亭子大抵被炮火打了,也或許是年久失修,紅頂沒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四根柱子,杵在那兒看上去比旁邊的瞭望台還莊重。
城門打開,就看見一大片空曠的荒地,數年前有人曾在這兒回首眺望,而多少年了,這荒地居然還沒開墾。
荒地走過去,就是南大街了。
如今不知道新出了什麽規定,道路兩邊不許擺攤,所有的商販都退居到自己的門店裏,糖人攤也好,菜農也好,一個都沒出現了,而門店裏光線暗,光顧的人少,做生意的也懶得吆喝,坐在門口裹著棉衣,雙手插在袖筒裏,死氣沉沉地看著三三兩兩的路人。
程逸珩穿著暗紅色銅錢紋的緞子夾襖,一手盤著個串珠,一手縷著胡須,坐在正廳裏聽麵前一堆人嘰嘰喳喳,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啪啪地拍起桌子:“都別吵了,我不同意關閉。”
那些嘰喳聲立刻止息了,一群人看著他,其中一位年歲稍長的站出來說話:“程先生,那潛兄……哦,是王潛老先生過世這麽多年了,孟會長一直也沒回來,咱們這西園來來回回換過那麽多代理會長,可是您也看到了,要不是您一直拿錢撐著,這兒早就做不下去了,如今亂世,潯城百姓沒有流離失所已經是萬幸,誰還會有閑情逸致來賞字畫瓷器,我們要關,也是為您好,給您省點錢。”
程逸珩一邊聽著,一邊扭頭,瞥見牆上的相片,老照片泛了黃,相片中有些人也已經做了古,諸如藝博會前會長林少維,諸如戲園小鳳樓的陳掌櫃,還活著的人,比如東園的創始人王酌,也差不多和他一樣兩鬢斑白了,時間真是可怕的東西。
他站起來,不容置喙地道:“不用給我省錢,不關。”
眾人一片沉默,過了片刻,先前說話那人又道:“那要不程先生您來做這會長吧?”
“這我可沒本事,何況我都快入土了,清閑著不好嗎,幹嘛要給自己找活幹,你們等著,說不定你們孟會長哪一天就回來了呢。”
“這……”旁人有話不敢說,那孟會長離開近乎三十年,他有沒有入土都是另說。
正暗自嘀咕著,聽有人從外進來,訝異著跟眾人道:“聽說了嗎,南大街上的百姓們在傳,孟家鬧鬼了!”
“怎麽回事?”
“就是昨天半夜,周圍有人聽到裏麵叮叮當當的有動靜,今兒早上又看到孟家大門開了。”
“哪個鬼敢早上替人家開門啊,該不會是孟會長一家終於回來了吧,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可是他們現在應當正在收拾,這會兒去合適不,程先生,您怎麽看……程先生?”
說話的人回頭,哪裏還有程先生的身影?
程逸珩站在孟家的大門前抬頭看,大門上光禿禿的,那草叢裏的牌匾早已經被覆蓋,若不仔細去扒,幾乎看不見。
他的心沉了沉,未必是孟家人回來了,他想。
他緩步走進去,二十餘載,這裏是他的禁區,每每從旁邊路過,他都要繞著走。
而這一次,既然門明目張膽地開了,不進來,似乎又不大像話。
假山旁的流水早已經幹涸,花壇裏沒有花隻有雜草,冬天都枯萎了,看不出長得好不好,樹倒是都長得不錯,以前的一些小樹苗長成了大樹,主路被簡單清掃過,滿地灰塵中留了條能下腳的通道。
有人端著個蓋黑布的物件走過來,腳步匆匆,未料及會來人,這人嚇了一跳,險些把手裏的東西摔下去,幸而他手快,俯身一撈又撈了回來,隻是上麵的黑布滑落在地。
黑布覆蓋下的,是一個牌位,程逸珩一眼瞥見那牌位上的名字,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抬頭看著這人,開口問道:“你是顧家的親戚,她是不在了嗎?”
承兒被這話問得雲裏霧裏,低頭瞧著自己抱的牌位,才反應過來:“不是啊,我是孟家的親戚,你問我三嬸?早些年就不在了啊。”
那個一直被刻意回避的猜測塵埃落定,而三嬸兩個字讓程逸珩迷糊了好半天,終於想起什麽,他恍然間有些不敢置信,忙上前一步:“你是承兒?”
承兒聽他認識自己,同樣迷糊,他對這人似乎有一些印象,那些印象隱藏在腦海深處呼之欲出卻死活清晰不起來。
麵前人又道:“我姓程啊,你連我都忘記了,你個小沒良心的,你小時候……”
承兒靈光一閃,脫口而出:“程狗賊!”
話音一落,兩人都愣了。
記憶終於決堤湧出,承兒大囧:“對不起對不起,程叔叔,我想起來了,您以前送我很多銀鎖呢,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嘴瓢了……”
程逸珩翻了個白眼,原想不跟這孩子一般見識,但某個神思劃過心絮,他陡覺後背起了一層冷汗,緊緊盯著承兒:“你見過你三叔?”
“當然了,我剛從法國回來。”提起庭安,承兒的目光有些黯然,“就是三叔讓我來把三嬸的牌位弄好。”
說到此他想起了正事,又道:“程叔叔您稍等,我先把牌位放到祠堂裏,馬上就過來招待您。”
“國外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啊,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呢……”程逸珩“稍等”不了,他跟著承兒往前走,“不礙事,既然來了,我也拜一拜孟家的先人吧。”他邊走邊問,一大堆的問題想一股腦兒倒出來,卻沒來得及給承兒回答的時間。
承兒隻說了個國外還行,就已經到了祠堂。
最顯眼的還是庭安的牌位,以前潘蘭芳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大抵總是抱在懷裏,這個牌位被擦拭地清亮。
程逸珩看著承兒把顧盈月的牌位小心放到他旁邊,怕沒放穩,又檢查了一遍,並往他旁邊推了推,上了柱香。
他也上了香,又看著承兒從箱子裏取東西。
他莫名覺得有點難堪,沒話找話道:“你看看,你三嬸的牌位一放,你三叔的就有光彩了,跟新的一樣。”
承兒手上的動作沒停:“那就是新的,我一並換的,之前人還在,那牌位就權當是個假的,如今自是要換真的了。”
他從箱子裏掏出一個紙盒,一邊拆著一邊回頭:“您說是不是?”
等半天沒人回應,他好奇抬頭。
忽見眼前的人臉色蒼白,身子在微微戰栗著,張著嘴,喃喃問:“換真的?”
這句話被顫抖聲包裹,承兒沒聽清楚,他終於把紙盒打開:“您說什麽?”
而後把遺像取出來,擺在牌位下麵,又問:“程叔叔,對不起,您能再說一遍嗎?”
還用再說嗎?
映入眼簾的黑白相片上,永遠平靜的,有些淡漠的眼睛,薄薄的唇,就是微微笑著,也帶著憂鬱的涼意。
時光在他的臉上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在他看來,與當年於那書房中驚鴻一瞥的畫像沒什麽區別,他就好像是雲天之上的人,往塵世中走了一圈,最後還是一塵不染的回到了雲端。
他走得幹脆,卻讓活著的人再難釋懷。
心念起於一副畫像,最終又定格在一張相片。
午夜夢回看到的都是他,三十年困境沒能將他打倒,他想留著這條命等故人回歸,可是到頭來見到的是遺像。
還有骨灰。
承兒將骨灰拿出來,擺在架子上,架子上隻有他,孤零零的,先人們講究入土為安,死後化成灰是他們不敢想的。
他將這些事情做完,慢慢走到程逸珩麵前:“程叔叔,您沒事吧?”
“沒事。”程逸珩抬起手,那串珠線忽然斷裂,珠子散落了一地,他俯身去撿,卻蹲在地上,好半天沒有動。
珠子滾落四處,一時半會兒找不齊,他大概是不想撿了,半晌後,緩緩站起來,一句話也不說,轉身往外走。
“程叔叔,您別走啊,好不容易見著了,等會兒我請您吃個飯,您剛才不是問了我很多問題嗎,我還沒說呢。”承兒在身後喊。
他腳步未停:“說不說,都沒有意義了。”
他非要走,承兒不好再阻,又想到一件事,連忙問:“那您知道夕照橋怎麽走嗎?我等下要過去一趟。”
他微頓,慢慢回頭:“去那裏做什麽?”
承兒歎了口氣:“三叔臨走前說,讓我有機會替他瞧瞧,潯城夕照橋下麵的那艘小船還在不在。”
他的麵上未見波瀾,如同死水一般沉寂,沙啞著問:“臨走前他隻有這一句話嗎?”
“是。”
“果然眼中隻有他的畫啊。”他苦笑,眼裏是無盡的失落與悲哀,“那船還在,但已經破了,跟他當年《煙雨圖》中的‘暮雨沉舟亦自橫’差很遠了。”
“沒關係,我還是要替他看一看的。”承兒點頭,“他在很早就跟我交代後事,什麽送他回來,什麽安排三嬸的牌位,唯獨這個,是彌留之時交代的,這應該對他很重要。”
“嗯。”程逸珩輕輕點頭,“南大街走到頭就是了。”
“那您有空帶個路嗎?”
“我不去!”
他又轉身往外走,很快走出孟宅,出門時不看路,撞到了好幾人,潯城大多數人都認識他,知道他是這兒的首富,被撞了不好意思叫罵,還會關切地多問一嘴:“程先生您的眼睛怎麽了嗎,要不要我送您一程?”
“進沙子了,一會兒就好,不用管我。”
傍晚,承兒站在夕照橋上往下看,正如程逸珩所言,那小舟果然很破了,淺水也不再清澈,枯黃的雜草蓋過了水流,從層層淤泥中蔓延。
縱然他深諳國畫之精妙在於意境,但也實難想象出煙雨迷離如夢似幻的場景,他有點難以理解三叔為何對這裏念念不忘。
潯城的事情辦完了,他要立刻啟程去上海,臨走時去拜別程逸珩,他逗留在此統共也就七日,七日不見,這位程叔叔瘦了一大圈,再見時他駭了一跳,差一點想找他討要迅速減重的秘籍了。
兩人東一句西一句的閑聊,程逸珩一直麵無表情,直到他說想辦法帶父親母親回潯城,對方眼中終於微微泛起了光,但轉瞬即逝。
承兒有點難過,他總覺得眼前的人沒有一點生氣,跟行將就木了一樣,和前幾天在孟宅剛見他時完全不同。
這個年齡,若自己都沒有了生的念想,那隻怕很快就要到時間了。
他想了好半天,找出來話勸誡:“您以前不是跟我父親關係很好嗎,分開這麽多年了,您不想他嗎,我一定要救他出來的,很快的,您千萬要等著啊,總不能到最後連一麵都見不著啊,這多遺憾啊,對不對?”
“好,等著。”對方勉強笑了一下。
承兒還是有點不放心,但也想不出其他的話了。
他很快回了上海,先去辦理往新安縣界的通行證,不管怎樣至少得先過去打探一下情況,但這通行證不好辦,審核一關根本就過不了,鄧幕利用人脈給他私下聯係相關的負責人楊處長,意思是讓他走走別的通道。
可那楊處長油鹽不進,這條路還是走不通。
鄧幕又打探到一些消息:“傳言楊處長的妻子凶悍,他十分畏內,或許可以從他妻子那邊想想辦法。”
“他妻子何許人也?”
“不認識,聽說家裏很是富有,嫁給楊處長的時候帶了萬貫家財。”
承兒聽此話,又歎了氣:“那看來還是沒戲。”
“不管怎樣試一試吧,聽說她老家也是潯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