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一百五十六章 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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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兒又來拜會楊處長,直接拜到他家裏,楊處長不厭其煩,讓下人把他攔在外麵,並交代:“他要是送東西,一定不許進來。”

過了一會兒,下人來回:“他這次沒帶東西,隻說他母親寫了一副字,說送給夫人。”

話剛說完,楊夫人從樓上走下來,聽個正著,她瞪了那下人一眼:“老楊攻不下,就從我這裏找出路,這些人倒真是會想辦法,知道我們不是見錢眼開的人,就變著法子送高雅的東西是吧,不過可惜了,我也不是附庸風雅的人。”

她一把扯過下人手中的字,一麵展開,一麵繼續批:“這個人的母親是誰啊,臉挺大啊,憑什麽認為我能看得上她的字……”

話未說完,她忽然頓住了,惶然抬頭,轉換了語氣:“快把人叫進來!”

老楊有點摸不著頭腦,伸頭往那紙上瞥了瞥。

字是好字,但離書法大家還是差了些火候。

他夫人是見過世麵的,不至於看上這幅字,那麽估摸看上的是這幅字的內容了。

那紙上寫的是:“展歡一世思,君承百代安。”

承兒進門,與楊夫人對視良久,後退施禮:“長姐。”

楊夫人愣愣的,沒有動。

老楊輕輕喊她:“歡兒,歡兒?”

她還是沒有動。

老楊又提高聲音:“洪展歡!”

她終於回過神來,扯著他的耳朵:“要死啊你,叫這麽大聲音。”

老楊連連求饒,她總算鬆開手,催促道:“去給我弟弟倒茶,快去。”

這對姐弟沒有見過麵,但孟思汝當年與歡兒離開孟家後,雖然不願意再回去,多少還是留意著孟家的消息,他們知道有個承兒,也隻是知道。

入座後,承兒先問了孟思汝,得到的回答是,孟思汝已經離世了。

孟思汝離開後自己做生意,做得很好,留給歡兒一個帶著萬貫家財做嫁妝的盛名,她脫離了孟家的束縛,過了好些年風生水起的日子,但好像最終也沒脫離女兒的束縛,這或許是她心甘情願。

有這層關係,承兒辦通行證順暢了很多,歡兒也才知道原來孟家後來經曆了那麽多波折,她悠長一歎,半開玩笑道:“你瞧,二舅舅當初的話應驗了,就說麽,好端端的立什麽誓言?”

老楊認了親,知曉了來龍去脈,坐在一旁也替他擔憂起來:“蒙大人如今是那邊的鎮守使,那地方被洋人霸占著,若非蒙大人死守,那一方百姓怕是早就無家可歸了,這是個苦差事,這麽多年來沒人願意去,就算強行安排人過去,換個性子軟一點的人,也守不住,蒙大人其為人是狠戾,但功勞不小,說句實話,你想扳倒他,代價太大了,不會有人支持的。”

承兒若有所思:“可是據我所知,他前些年明明與伯查德是勾結在一起的,伯查德在世時尚能均衡兩邊,如今洋人野心漸長,他說不定哪一天又與他們勾結了,此人既有狠絕的手段,卻也沒什麽道義可講,把那個重要的位置一直放到他手上,這不是很冒險嗎?”

“話是這樣說,可的確是找不到比他還合適的人選了啊,一去就是背井離鄉,沒有歸期,這還得是個‘武將’,如今打仗呢,‘武將’可都是寶貝,哪個不是榮譽滿身的,能安排誰去呢?再者說了,你憑空把蒙大人換下來,也得有理由啊,你一個平民百姓說他關了你父親,誰會搭理?”

楊處長把能想到的問題都與他分析透徹了,承兒無話可說。

他帶著失落,起身要告辭,楊處長想到了什麽,又叫住他:“我給你辦這通行證,隻能你一人過去,我不知道你是否會跟你母親一並,但是……本來就是給你走的捷徑,我能隻辦得了一張。”

承兒歎著氣回道:“原本是打算我一個人去的,我母親年歲大了,舟車勞頓對她不方便,但是……若如您所言,那蒙闊我是拿他沒辦法,我方才在猶豫,要不要帶母親去見見父親,可……似乎也不用多想,畢竟我也沒有多餘的通行證了。”

總不能讓他母親單獨一人去。

“我正是要跟你說。”楊處長上前一步道,“我給你寫個條子,你去找一個人,他能有辦法叫你多帶幾人過去,不過……這人十分謹慎,但我盡力幫你引薦一下,看他是否會幫忙,有個機會總應該試一試。”

承兒其實沒太多驚喜,他沒有幾人可帶,隻有母親一人,但他不知新安縣界是否安全,從內心來說不大希望母親過去。

可是這姐夫如此熱心,他不好違了他心意,隻得禮貌道:“那就有勞了。”

楊處長寫好條子,歡兒陪同他前往。

條子上讓他找的是軍需後援處的部長,他這邊運送軍需物資,去新安縣界不需要特別審核,在運送隊伍中增加幾人可以辦到。

“原先的老部長退了,如今是他的兒子接手。”路上歡兒跟他介紹,“說起他們家,很是有意思,這老部長姓柳,他們大兒子也姓柳,二兒子卻姓翁,不倒翁的翁。”

“翁?”承兒皺皺眉,隱約覺得這個姓有些耳熟。

他們辦的是私事兒,直接來到了柳部長的家,跟楊處長家的小洋樓不同,柳部長還住著三進的宅子,一進正院,見一老婦人在院中悠閑地曬太陽,聽聞有腳步聲,她微微睜眼,嘟嘴道:“你們有啥事兒,找我家小子嗎,我先警告你們啊,要辦事就免了……”

老婦人的精神不錯,話很多,而承兒越聽著這口氣,越覺得熟悉起來,他腦海中不斷閃過某些字跡,忽然不過腦子地默念了一遍:“翁絨絨?”

對方的話語停住,愣著看了他一會兒,緊接著一個茶壺砸了過來:“哪來的混小子,沒大沒小的,我的名字是你能直呼的,嗯……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半小時後,承兒與歡兒坐在會客廳裏,看翁絨絨不住地唉聲歎氣。

他的大兒子在旁邊好生安慰著,哄了許久,她還是不解惆悵:“這真是遺憾,當年我丈夫剛做這行,三少爺那時身份敏感,連官方都正式發過他的訃告的,我怕與他多聯係會惹麻煩,斷了與他的書信,這些年沒他的消息,不想人已經不在了,哎,對了,你父親母親他們都怎麽樣了?”

承兒隨著她歎了會兒氣,在這裏能遇到長輩們的老朋友實屬緣分,連忙把父親的事情告知了一遍,又表明了來意。

那邊剛才還在長籲短歎,這會兒卻突然沒動靜了。

歡兒在旁邊不合時宜地插嘴:“你不能隻帶二舅母去,我也要去。”

這一下,那邊母子二人陡然齊刷刷擺手:“不不不,辦不了辦不了。”

她大兒子柳大公子是現任部長,為官多年如履薄冰,正如楊處長所言,他十分小心謹慎,這種事情即便能辦,他也絕不會去做,生怕叫人抓著把柄,給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翁絨絨雖然與他們有淵源,但在這一點上,他們一家人是達成共識的。

“我真的對不起。”翁絨絨帶著一臉愧疚,“我們一家人,一步一步走到這兒不容易。”

歡兒的脾氣不好,有心要懟上幾句,卻被承兒拉住,兩人無奈地告辭,拉拉扯扯往外走。

還沒走出院子,忽聽那門外有一陣躁動,緊接著就見幾個士兵推壤著個老大爺走了進來。

兩人連忙側身讓路,見那老大爺頭發花白,一身長褂,看上去是值錢的,但有些髒亂。

還沒推進去,柳大公子已扶著翁絨絨走出來了,士兵向他們報:“這個老頭在門口鬼鬼祟祟好幾天了,今兒還想往裏進,不知道有什麽企圖!”

“一個老人家有企圖還能怎麽樣,趕出去就是了,不要生事。”柳大公子吩咐。

士兵聽令,推著那老大爺正欲轉身,而忽然間,翁絨絨像是發現了什麽,瞪大眼睛追了上來。

她推開士兵,一把扯著這老人,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是你!許小園!”

旁邊還沒來得及走出去,被迫觀望的姐弟二人對視一眼,對這個名字就十分陌生了。

那叫許小園的大爺任她揪著,兩眼放空道:“是我,我有事找你。”

“哼,你是來為害死我的孩子道歉的,還是為害他爹入獄來贖罪的?”翁絨絨嘴上掛著嘲諷,說到第二句的時候,抬手指著承兒。

許小園驚愕朝承兒看過來,承兒狐疑地抬眼。

很快,他們又回了會客廳。

許小園老大爺喘了口氣:“以前是我錯了,我該認,但我來找你們是為了另外的事兒。”他望著翁絨絨,試探問道,“你哥,翁老板,當初死得蹊蹺,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

翁絨絨的臉色暗了暗,她的哥哥胸口被一刀橫過,明明就是被人害死的,可是他那時在潯城橫行霸道名聲很不好,官府一個意外身亡草草結案,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百姓口中他死不足惜,可對於翁絨絨來說,她失去的是一個疼愛她的至親。

那時候他們無官無職人微言輕,現在經此提醒,翁絨絨自覺夠資格給哥哥報仇了,她厲聲問:“誰害死的?”

許小園緩緩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棕色印章,一角的顏色暗沉,似沉浸其中的血跡,看上去有些滲人,他把那印章底部舉起來,將名字展現給幾人看。

“蒙闊!”眾人皆驚。

世界真是太小了,在這兒也能碰到他。

“當日他殺死翁老板,為我親眼所見,此為他遺落在現場的證據。”許小園的聲音平淡又堅定。

“你既然有證據為何早不拿出來?”翁絨絨吼道。

“我……”許小園苦笑,“我這一輩子膽小怕事,生怕給自己惹上麻煩,後來娶妻生子,日子過得還不錯,就更怕多生事端了,但……我前後有過三個孩子,全都早逝,上個月,我的小兒子剛走,你瞧瞧,你當年沒了孩子的痛苦,我這後半生用三倍來承受了,許是報應吧,我小兒子走後,我覺得不能再怕了,我要來找你把這件事告訴你。”

翁絨絨聽罷,臉色鐵青,她抓著沙發,揪掉了靠背上麵的流蘇,騰地一下站起來:“這個蒙闊,不能饒了他。”

她一扭頭,向承兒道:“你們要過去是吧,去,我答應了。”

柳大公子一愣,暗搓搓伸手拽了她一下。

她立馬回頭:“你快去給他們辦,我說的,不單單是他們,叫你弟弟跟著去,反正他遊手好閑也沒啥事,扳倒蒙闊,我們家必須得出一份力!”

柳大公子吐了一下舌頭,點點頭連忙出門了。

柳二公子,確切來說應該叫翁二公子,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加入陣營中,聽說是為他舅舅報仇,他是沒什麽怨言,可望著眼前幾人,他總覺得有點懸。

這怕是沒見到人就能被悄無聲息地弄死了。

是以他真誠建議:“伯母就別去了,你想啊……”

“好。”話還沒說,承兒就點頭,倒是讓翁二公子好生嗆了一下。

承兒一直都不是很想讓思卿去,可是,光靠他們三個人,他實在沒把握把父親帶回來,又怕他們再見不著麵。

翁二公子天馬行空地出主意:“我認識一些江湖朋友,等著我叫他們一起。”

歡兒在旁邊直翻白眼:“江湖朋友,就是混混嘍,我說你這官家少爺怎麽還和混混在一起玩?”

承兒倒是很欣賞:“不能這樣說,江湖朋友有時候是很講義氣的,不過……”他又有點擔憂,“他們會幫我們嗎?”

“沒問題的啦,晚上我叫小杜過來吃個飯,大家商議一下。”

混混小杜長得眉清目秀,一點兒也不像混混,說話軟綿綿的,也沒有帶小弟來,承兒合理懷疑,他自己就是個小弟。

但這小弟挺講義氣,拍拍胸脯說自己願意跟著去。

承兒一番“招兵買馬”,加上他一共四個人,臨行前去跟思卿告別,上海又是一輪轟炸,他想讓思卿先回潯城,怕她不肯,他違心做保證:“我肯定能把父親接回來的。”

思卿最終點頭,沒有多說,她不要承兒送她,要等他們走後她才回,承兒跟著軍需運送的隊伍走,打她身邊經過,她盯著兒子看,也看見了歡兒,可是他們得偽裝,不能相認與告別。

倒是小杜熱心地朝她擺擺手,像是見著老熟人一般,歡兒看見了,繼續翻白眼:“你還真自來熟,你才多大啊,跟我二舅母莫不是還能認識?”

“嘿嘿,四海之類都是一家人啊。”小杜嬉笑,還要說著,但見旁邊一士兵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他怕被訓斥,連忙閉了嘴。

那士兵扭過臉,又回頭朝思卿的位置看了看。

思卿還站在原地,但離得遠了,彼此的麵容已經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