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二十五章 聘用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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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人任是再怎樣恭維王爺的身份,但這個提議,還是讓他們不免猶疑,紛紛朝王老看去。

王老卻順著恭親王的目光看向前方,於那醉茗軒上下掃量一番,無奈道:“王爺提議甚好。”

其餘人便也附和:“甚好,甚好!”

於是,恭親王的目光轉移到了台下,望著那人潮湧動。

台下百姓們不明就裏,這其中站著不少自恃高風亮節的文人,卻沒那般附和,有人搖頭晃腦地點評:“這種事情跟卜卦能一樣嗎,卦象無心不會變,人有心,有心就會有偏好,有偏好就一定不公平。”

旁邊也有人持不同觀點:“兄台言之有理,但是私認為,此法也有道理,便是人有偏好,那憑借的也是自己偏好之中的喜愛,但凡有人喜愛,就說明這是個好東西,何況,若不是當場挑選一人來評,原也是王爺一人下定論的,如此,隻不過是王爺與庶民的差別而已。”

那人一想也對,不再多言。

見恭親王拿了方才覆畫的紅綢,打成結,閉眼朝下扔去。

紅綢落到誰身上,就是誰來評定。

這法子有些熟悉,又有人小聲說:“一個紅綢子就把第一給定了?”

這人離賀楚書近,他聽去了,歎道:“這隻是一幅畫的命運,昔日這些紅團子,定的可是女子們的一生命運。”

“國內對女子的婚姻的確非常兒戲,那繡球招親連媒妁之言都比不了,當然這兩者皆不可取,但後者雖夫妻未曾見麵,至少還能先了解一些家境學識,前者就完全是胡來,若是拋到了凶匪暴徒,依舊得嫁,真是匪夷所思。”孟庭安見了國外的開化,聽賀楚書這麽一感慨,不免發表了些看法。

“是,你們家這四妹就差點成了活生生的例子。”程逸珩又插嘴,並且哪壺不開提哪壺,“要不是你二哥,她現在已經是那媒妁之言下的犧牲品了。”

“程逸珩你閉嘴。”懷安朝他一瞥,事兒都過去那麽久了,還提,有意思嗎?

程逸珩沒再提,反倒是庭安繼續說了一句:“這便是姻緣造化了,四妹與那戶人家無緣,一定會有別的際會。”

“你這留洋的才子怎的突然迷信起來了,你還信什麽姻緣啊?”程逸珩詫異道。

“不信姻緣,但我信造化,人與人之間聚散離合,一定都有造化在其中,所謂造化,即是因果,前麵種下的因,就是後麵結出的果,所以不管做什麽事情,都應先想到後麵的果,能承受,方能做,否則,就從一開始便不要去碰。”

程逸珩摸了摸頭,反應半晌,暗道,他在國外上的是“禪學”嗎?

想了想,他又問:“那你在國外私自改了專業,怎的沒想過回來後你爹會生氣?”

“我想過啊,但是……這樣的結果我能承受啊。”

“那什麽是你不能承受的?”

“暫時沒想到。”

“……”

而談論之中,那紅綢已然擲了下來,在他們頭頂上滑過,來到中間幾排慢慢落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蓋住了一人的臉。

那人茫然地掀開紅綢,無助的眼神來回地看。

很快有人將他請到了台上。

這是個年輕的公子哥兒,一襲長衫,白白淨淨,他了解了詳情後,先從懷裏掏出一副眼鏡戴上,然後回觀那兩幅畫,舉手投足之間是清雋書生模樣。

“這人看上去有些靠譜。”思卿暗道,至少應該是個讀過書的。

她不是隻對讀書人另眼相看,實在是她的畫本就突出的是意蘊,若觀賞之人毫無文學根基,那是真的不大會喜歡這樣肅靜的畫麵。

她微微放心,不經意側目看了看懷安,這一看,卻見懷安的臉色在那人戴上眼鏡後,瞬間變了。

她拉他衣袖:“你怎麽啦?”

懷安戰戰兢兢地轉頭,麵上不知是什麽表情:“那個……我……這個……”

“快說!”

“這……這人我見過啊……”

“你認識?”思卿好奇起來,他朋友是多,但大多跟他性格差不多,台上那種氣質的,應當不是他交朋友的範疇啊。

“我……”懷安紅著臉,挪逾了好一會兒,才道:“這是柳家的那個公子。”

“柳家?”思卿想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這是那曾經跟自己退了婚的柳家公子啊?

“就是他。”懷安紅著臉點頭。

那時他去送嫁妝,把一腳揣在柳家二叔的身上時,正巧這柳公子出現,兩人就在那種情景下見過一麵。

今日懷安本來隻是覺得眼熟,直到他戴上眼鏡,方想了起來。

另幾位聽聞,也湊了過來:“這就是那跟你退了婚的公子?”

簡直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程逸珩扶額歎道:“得,沒戲了。”

孟庭安還留一線希望:“說不定這位柳公子不會計較個人恩怨呢。”

“兩家鬧得那樣僵,正常人都會計較。”懷安默默搖頭,朝思卿道:“我又壞了你的事,我……”

思卿原本十分在意名次,然而見懷安這般模樣,突然覺得贏不贏,其實也沒那麽重要了。

她笑道:“要不是你那畫龍點睛的一筆,這幅畫走不到這一步啊。”

“還是你自己畫得好。”懷安不自在的回著,此刻倒開始回味庭安方才說的“造化”二字了,前因造化了後果,若不是那日他攪散了思卿這樁姻緣,如今人家在台上,就不會讓他無比忐忑了。

但一轉念,若不是這婚事沒成,思卿又未必拿得了畫筆。

是與非,一時間卻說不清了。

台上的人已然有了主意,朝下環視了一周,轉身跟王老他們商議著。

思卿就站在他麵前,但他未必認得出,而懷安他想必是眼熟的,畢竟那時候印象深刻,懷安繼續歎氣,不斷地想,糟糕了,糟糕了。

又見王老聽那柳公子的話後,麵容和善,向他投去讚許目光,對恭親王言語幾句。

恭親王聽罷,立刻就拿了筆,一麵寫,一麵道:“這位柳先生已選定了,本王宣布,孟氏畫作《望碑》奪魁。”

他說得很快,寫得更快,生怕一耽擱又有所改變。

紅箋黑字,一書成定局,這結果也算是眾望所歸。

思卿在經曆了數次提心吊膽後,此刻反倒是平靜了,但這樣的結果多少還是出乎意料,不為別的,隻因這人姓柳,柳公子為何會選她?

畫作奪魁,思卿亦成焦點,一時間台下都在談論著她,幸好沒人知曉她就在此人群站著,否則定是擠不出去了。

而好不容易擠出來,見那柳公子也剛從裏麵出來,不免多看了幾眼,思量要不要去一問究竟,然一想,兩人之前那種關係,如若真麵對麵站著又太尷尬。

索性結果已定,那緣由問不問,又有什麽關係呢。

於是目送那人離去,見他很快消失在視線裏。

懷安默默走過來,低聲問:“你可惋惜?”

“為何要這麽說?”

“那柳公子明知你的名字,依然不計前嫌選了你的畫,其風度甚是讓人佩服,何況,他樣貌舉止也都不差,你先前未見過,如今見了,可會惋惜?”

她抿嘴一笑:“若惋惜,又如何?”

“那……他既然選了你的畫,證明對你並無介懷,先前是我的錯,如果你願意,我定竭盡全力的去補救。”

她的笑容慢慢消散:“補救什麽,你忘記我答應過爹,不得成婚麽?”

“何況……”見懷安麵上仍有愧色,她又道:“見過一麵跟沒見過有什麽區別,我並不了解他的性情,難道單憑樣貌就能交托終生啊,你以前說婚姻之兩人應相互了解才行,現在怎麽又變了?”

懷安不自在地回道:“那時候嘴硬唄。”

那時隻把這個剛來的四妹當成外人,惹了禍自是要為自己辯解,如今才把她真正看做自家人,便有了為她著想的心思。

他不知,那時雖是為自己辯解,卻帶給當時看不到天日的思卿新的認知,一度影響她的觀念,讓她慢慢有了擺脫被安排的意識。

而如今,他心裏存了關切,卻變得畏首畏尾起來,簡直莫名其妙。

才不過兩年,這性子竟不如以前銳了,這兩年好像發生了很多事,但細細想,又覺得都平平無奇不足為道。

兩人談話程逸珩恰巧聽到,以手搭在懷安肩上,笑道:“我說,你何必想這麽多,思卿當時成為潯城的笑話,那不都已經過去了,你家三哥不是說了麽,一切都是因緣造化,四妹妹跟那柳公子注定沒緣分,有什麽可惋惜的?”

懷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雖造化早定,但該爭取還是要爭取的,說不定哪日就人定勝天了,懂麽?”

此話竟叫幾個人都默默無語,各自攪亂一番心絮。

懷安亦覺,自己心裏那點不信命的固執,還是在的。

唯孟庭安困惑地看過來,見他們都不再說話,將問詢目光投向懷安,懷安聳聳肩,露出同樣的迷惑之情。

思卿的畫一舉奪魁,還沒來得及去向孟宏憲申請學習瓷繪,接下來卻是要麵對另一個問題:藝博會究竟要不要收她。

這對思卿本人來說沒什麽要糾結的,去和不去都行,她原本也不是為這個來的。

但對於孟家與四顧軒,就是頂大的煩惱。

四顧軒進行激烈討論:“聘一個女人進來,實在是各種不方便啊。”

何況,這女人還姓孟,對於林少維而言,就更多了一個不聘用的理由。

但話是四顧軒提早就放出去的,眼下反悔那不是砸招牌嗎?

他們瞻前顧後,不由發起愁來。

而林少維其實沒多大擔憂,他與孟宏憲打過交道,心知孟宏憲性格,料想他也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出來拋頭露麵的。

隻要參選者自己放棄,那就怪不得他們了。

他猜的沒錯,孟宏憲當然不同意,他道:“女子怎麽能跟一群大老爺們共事呢,像什麽話?”

賀楚書百般勸誡也無用,實在是沒轍了,已打算放棄,卻在這一日,孟家突然迎來了王老先生的拜訪。

人自然是為了思卿而來,孟宏憲受寵若驚,在王老先生的建議下,沒多久就鬆了口。

他這邊鬆了口,四顧軒卻還是介懷,以林少維為首王潛為輔,極力阻礙此事,如此一直沒下定論,故意拖著,隻等過些天熱度下去了,人們大抵就忘了這回事兒。

思卿耐著性子等,沒說什麽,但外麵業內人士對此事的關注空前絕後,那討論度竟一直沒下,見四顧軒不作為,不免微詞,抨擊起來。

民間輿論傳得快,本來這次全國評選已經是吸住了話題,而思卿來自孟家,孟家原有名氣,前些時日孟庭安又一夜成名,如今他的知名度亦給思卿帶來了更多的關注。

何況,思卿若被聘用,亦是藝博會有史以來第一個女子,這樣的身份,不單業內,就是百姓們也都時刻關心著。

沒多長時間,此事就傳遍各界,外界談論不休,大多數是站在同意聘用思卿的這一麵,有的是真的欣賞思卿畫作,也有的是看她為女子,新鮮感十足,當然還有隨大流湊熱鬧的。

總之,輿論一邊倒的支持思卿入會。

數天爭論後,四顧軒耐不住壓力,鬆口同意聘用思卿。

但是他們實在安排不出合適的位置給她,而孟家亦有要求,不得與男士共處辦公廳,這對於本就為難的他們來說,更添了難題。

重擔落在了林少維的身上,他滿懷心事在四顧軒慢慢地走,走了沒多久,抬眼一看,忽然有了主意。

他著人帶著聘書去了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