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二十六章 匠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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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未見思卿,隻把聘書交給孟宏憲,道:“孟家本就是做瓷繪的,四顧軒裏的回瞰閣原是瓷藝研習社,小姐若去,便安排在瓷藝社,如何?”

孟宏憲冷哼道:“那瓷藝社如今就是廢墟一片,讓小女過去,是拾荒麽?”

“小姐若同意過去,自然是要收拾的。”

“可是,小女如今還未經手瓷繪,那瓷藝社她如何開得起來?”

“這……”來人按照林少維的想法,原本隻是敷衍著給思卿尋一個去處,反正也不會安排職務,隻讓她在那兒呆著就是,至於她會什麽,根本不打緊。

但不想孟宏憲如此較真,這不是笑話麽,一個黃毛丫頭,要把荒廢許久的瓷藝社給整起來?

怎麽可能!

何況她還不懂瓷藝。

這人腹中誹謗一番,麵上仍言笑晏晏道:“孟老爺,這是四顧軒一並商討的決定,亦得了王老先生的批準,晚生這將聘書放下,靜待老爺及孟小姐回話。”

原本就是可需可不需的人,他當然不會多費口舌非要爭論。

孟宏憲內心中並不希望思卿去,可對方如此看不起人,倒叫他有那麽一點賭氣,還覺得自家女兒非去不可了,加之賀楚書也極力支持,他便沒多加阻礙。

但問題是,思卿不會瓷藝,難不成真去拾荒?

他本不願意讓思卿這麽早開始學瓷繪,然而眼下,一是提前就答應過隻要思卿畫作奪魁就準許她學,二是既然要去瓷藝社,不懂內行難免鬧笑話,於是形勢所逼,他開始計劃教習思卿。

但在沒學成之前,自是不能讓思卿過去丟人現眼。

幾天後,四顧軒納悶了,聘書不是已經收了麽,人怎麽沒報到?

孟家回複,過段時間就來。

四顧軒下達了個期限,三個月之內未到,取消聘用資格。

“三個月?”思卿乍一聽,驚住了,三個月怎麽樣能深諳瓷繪之道?

“那就看你自己了。”孟宏憲恢複嚴厲姿態,“學不成,就放棄吧。”

放棄自是不會,哪兒有一開始就放棄的,就算實在要放棄,起碼也得撞了南牆之後吧,那東西都還沒去涉足呢,怎麽知道自己做不成?

然思卿也有自己的想法:“單我一人學不成,請二哥跟我一並。”

“你竟然講起條件來了?”孟宏憲十分意外,講條件不奇怪,奇怪的是這回不是賀先生出馬,是她自己來說了。

她什麽時候這麽大膽了?

這大膽沒讓他欣喜,隻讓他擔憂,之所以讓她學孟家的瓷繪,不是為了她本人的前景考量,隻為了傳承,如若她有了自主的想法,那將來就不可控了。

孟宏憲迅速權衡了一番,認為這技藝絕對不能一人獨掌,有懷安一起學也好。

他同意了下來,痛快的態度讓思卿十分意外。

孟家雖是瓷繪世家,但因為自己有窯,瓷繪與瓷藝也沒怎麽分家,繪畫是一方麵,塑形也是工藝。

翌日,他攜二人先去窯廠觀望。

孟家窯廠在潯城郊外,一個半大的院子,民窯自是比不上官窯的規模,但是在潯城做瓷器的民窯本也不多,孟家以前不燒窯,窯廠是這些年才建的,雖然不算大,但也已經是上好的條件了。

見正中央一片空地,上麵有各式黏土,分了類別,有兩三個人著木槌在反複敲打。

“此為練泥。”孟宏憲介紹,“這泥土得排出裏麵的空氣才能用。”

“這些泥就在咱們這地下挖出來的嗎?”懷安問道,並暗想,照這樣挖法,這兒不得挖空了?

“當然不是,不是任何泥都能用的,這是專門適用於瓷器的原材料,都是在特定地點經過風化沉積出來的泥料,雜質少,才可做瓷。”孟宏憲道:“記住了,必須是原地風化的泥料,如是經過了風沙流水,在自然中有過多次的搬運,隻能做陶,不可做瓷。”

“不都是泥土嗎,長得差不多啊,怎麽知道哪是做瓷的?”

孟宏憲朝他一瞥:“一個材質細膩一個材質粗糙,一個燒出來顏色淺,大多是白的灰的,一個燒出來顏色深,大多是紅色黑色,有那麽難區分嗎?”

說罷,引兩人往右邊走,走過了練泥區,迎麵一木架,擺放塑泥模型,木架下一排坯車,有幾人在胚車前,踏著踏板,兩手在圓盤上把泥。

這個他們雖沒見過,但一看就懂,是用來將練好的泥拉成器胚的。

思卿看到離自己最近的那位小哥正把泥放在圓盤上,先從身邊水盆裏蘸水塗抹了一番,而後雙手捧泥,覆於轉盤底部,一手環顧坯土往自己的方向按壓,另一手以虎口把住向外,與那隻手的力度剛好相反,兩手“裏應外合”,一踏腳輪,不一會兒,手中的泥就開始上升,很快就成了型。

她驚歎不已,這技能練得如此嫻熟,真是不易。

而走到另一頭,又見一工人手中的坯體已完成,用割線把它從轉盤上取了下來,卻不是放到一邊,而是等它稍涼了之後,又重新放置在了轉盤上,但這一次是倒著放的,放置好後用軟泥固定了,便拿了修坯刀仔細修整。

“拉胚利胚是基本功,各家都一樣,修整完後再捺水,捺水後胚體就完成了,這些東西你們不需要親自去做,隻明白就行。”孟宏憲對剛才兩道流程做了簡介,再往右走,卻沒帶他們看窯爐,而是先進了屋子。

這裏各種顏料雜陳,在靠窗處有一案幾,上麵筆墨紙硯齊全。

“這是上釉的地方。”

“不是先燒,才上釉嗎?”思卿好奇道。

“你說的是色釉,這胚體在燒之前得先上一層保護釉,擋住瑕疵然後再燒,燒完後,再來上色釉,施釉的過程與細節太複雜,但這也是瓷藝的精髓所在,而瓷上繪畫,亦是要十足的融合各種彩釉的特性,這個你們慢慢學吧,先跟我去看燒窯。”

說罷帶他們出了屋,往窯爐走去。

思卿仍在想上一個話題,問道:“施釉與燒製的順序一定是不能變的麽?”

“這個……”孟宏憲似在猶豫,一時間沒回答。

他不是不清楚,隻是心中有別的想法,不願意回答。

反倒是懷安接話道:“當然可變。”

“你知道?”孟宏憲不悅。

“我猜的啊,燒瓷本來就藝術,隻要是藝術,一定有可以自由發揮的地方。”

“你少做這樣的打算。”孟宏憲道出心中想法,“孟家瓷繪一直都是這樣的流程,不可以改變,你們老老實實的學著就是了。”

兩人相視而望,暗暗攤攤手。

說話間,已看到了窯爐。

窯爐在院子後麵,這柴窯如同半倒馬蹄形,由極其耐火的磚搭建而成,留有不同的火眼,用於觀測火位與火勢走向。

窯爐旁邊有一些匣缽,這是保護比較脆弱的瓷器燒製時用的,並不是所有燒製都用得到。

現下窯爐裏的火正旺,幾人在周邊忙碌著,有一老一少兩個把樁頭守在旁邊,不時添柴。

“他們不用測量,就知道裏麵的溫度嗎?”

思卿在之前有些了解,知道瓷器的胚體與釉漿需燒製的溫度是不同的,就是不同色釉的融化溫度也各不相同,因此燒製時候窯爐的溫度非常重要,必須要達到精準確定的地步,她見他們隻瞥幾眼,就知道什麽時候該添柴,不由的好奇問道。

“那是自然,老李和他兒子技藝純熟,單用肉眼看火苗的顏色就能判斷出來了。”孟宏憲驕傲道:“燒製過程全憑了他們。”

那老李聽見誇獎,心裏高興,擦拭了一把汗水,亮嗓子唱道:“一杯泥土,兩岸江火,水土宜練,浴火成瓷,百年窯煙,千峰翠綠嘍……”

他嗓音清亮,直唱的叫人心之大大觸動。

窯爐看完,仍是回到了施釉的屋子,孟宏憲向他們道:“采土練泥,拉胚塑形,上釉保護,高溫燒製,最後根據所需進行添飾,而後二次再燒製,一個瓷器就完成了,今日你們已看到所有流程,或其中有其他繁雜程序,諸如有的瓷器需要雕刻扒花,但這隻能隨機應變了,而孟家瓷繪,原是要做的,隻在那添飾一項。”

那是真正的瓷器繪畫,先用料筆勾輪廓線條,再用色釉上顏色,而後燒製。

“燒製之後就完成了麽?”懷安問。

“你們可知色釉的精妙,燒製之後,有些色釉的顏色會發生改變的,需要加彩,加彩後還需反複燒製。”孟宏憲回道:“一個瓷胎燒出來流程就如此複雜,好的瓷器就要求更高了,是以我一直叫你們先把繪畫學好,這也是緣由,一旦畫上了,就沒有更改的餘地。”

兩人同時點頭。

“現在我們的圖紋都是拓上去的,雖然賣得出來,但實無收藏價值,我本對色釉各種運用了如指掌,卻不能作畫,你們兩個若有心,就把這瓷繪繼承下去,若我孟家能有傳世之作,我百年之後亦可問心無愧。”

二人見了這番流程,隻驚歎古人傳下來的智慧,泥土經過千錘百煉,卻能變成讓人驚豔的藝術品,這是怎樣的造化鍾神秀?

而聽孟宏憲的話,又覺世代藝人匠心,讓人欽佩。

當此時,心中正充沛自豪之感,但聽孟宏憲又道:“你們都看清楚了,必須按照這些流程做,膽敢擅自更改的話,小心棍棒伺候!”

一句話將他們拉回現實,匠心可取,封閉造車亦是毛病。

“行了,今日你們先隨意看看,反正也不急。”孟宏憲看向思卿,“那什麽藝博會,不進也罷,你且好好學,莫要急於求成。”

言下之意,自然是三個月不可能學得成。

思卿原本不是為了那個參選,但既然得了此機會,卻還是十分希望能夠進去的,現下看孟宏憲已然先泄了氣,心中不免有些壓力,隻得暗暗鼓舞自己勢必要在三個月內達到要求。

而偏在此時,忽有孟宅的下人氣喘籲籲的來報:“老爺,提督大人家的管家來,想要訂套瓷瓶。”

“要求如何,給我看看。”

“要求倒沒特別之處,但……”來人頓了一下,望向思卿道:“程大人府上聽聞四小姐此次藝博會國畫評選奪魁,指名這套瓷瓶需由四小姐親筆所繪。”

孟宏憲聞言,眉頭一緊,側目問思卿:“你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