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創新的效果
起了更之後,雖城門都關閉,但諸如孟家這般生意場上的,忙起來不分晝夜,他們早在直宿官兵那裏做了登記,長期值守的官兵對他們眼熟,聽他們報了來處便會開門。
出城不難,而郊外漆黑一片,兩人出來得急,沒帶火折子,睜大眼睛也看不見腳下的路,卻是有些難走了。
思卿還好,她自小在鄉下長大,對於郊外夜路熟悉點,懷安就完全不行了,腳底下看不清,時不時地磕著絆著,偶爾還崴下腳,每踩個空,他就得大呼小叫一番,直叫思卿也不淡定起來,還真以為他撞見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她心裏發怵,計上心來,似笑非笑地道:“按說就算夜晚,也不是完全看不見路的,你知道今天為什麽這麽黑嗎?”
“今天無星無月,沒有絲毫光亮,當然看不見。”懷安說著,又踩了一空,他立時抓著思卿的胳膊,再一陣哀嚎。
思卿忍著笑道:“可我們出門的時候明明還有月亮的啊。”
“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
“有。”她一本正經的道:“我以前在姨夫家,聽聞過這樣的傳說,傳聞啊,地府有一夜叉,午夜遊走人間,遇上夜半行走的人,就施屏障堵了他的眼,叫他看不清前路,隻能在原地打轉,直到筋疲力盡,她便出來將人虜回去,然後……”
然後她實在編不下去了,帶著看好戲的神色望向身邊人:“像你這樣大呼小叫的,最容易被那夜叉盯上了……”
“你說的那夜叉是什麽模樣?”懷安卻問。
“嗯……通體黑色,麵目猙獰,手執三叉戟……”
“不對吧,明明是白衣白裙,長發及地,舌吐三寸,哦,頭還能轉一整圈,嗯,會隨著人轉……”
“你……你怎麽知道?”
“剛才路過水塘的時候,我看見了啊,怕你害怕,沒敢告訴你。”懷安十分認真的道:“對了,我還聽到她說話了,她說……她可以變成各種模樣,也許你方才說的通體黑色隻是她變化的一種,她或許……能變成你身邊熟悉的人哦……”
他的聲音忽然幽遠了起來,時有時無的氣息撲在耳畔。
思卿的腳步陡然停下,一閉眼,大叫起來。
明知這人說的是假話,但此情此景便是假的也同樣能叫人驚恐。
此時聽身邊人拍著手大笑:“就你這功力,還要嚇我?”
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覺得自己真是自作自受的典範。
問題是,這個“自作自受”有效期實在太長了些。
大抵是懷安體味到了嚇她的樂趣,以後的漫長餘生,時不時的都要讓她心驚肉跳一回。
就比如眼下,走到窯廠,裏麵同樣漆黑一片,懷安在前麵去找油燈,她跟在後麵,還沒拉緊他,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她隻得摸索著前行,才剛走到一拐角處,麵前赫然跳出一張牙舞爪的身影,她立時跳了起來,後退幾步,好一番才定神。
明知是他扮的,還是能被驚嚇到,她捂著胸口埋怨:“你不要這麽幼稚!”
“我是擔心你害怕,調節調節氣氛,懂麽?”懷安說著,點了手裏的燈,眼前有了光亮,就還是熟悉的場景。
但她不敢再離這人半步,癟著嘴道:“明明你才是最可怕的。”
環顧一周,又問:“小李怎麽還沒來?”
“應當快了吧,也不急,我要先進去。”懷安說著,與她進了施色釉的屋子,他四下一看,道:“我先拿一個杯盞的瓷胎過來,原打算是我仿照你的筆跡替你畫一個,但你既然來了,那就由你來畫吧。”
思卿訝異:“你為何不用之前那套半成品來試?”
“那個已經被爹加了保護釉,而我想的是先畫,再施釉,那個當然不成了。”
“這個就一定能成嗎?”她擔憂道:“如果不成,結果就麻煩了。”
“總要試一試的。”懷安原想說他才不管什麽結果呢,但看著思卿緊皺眉頭的模樣,又改了口,“我還是很有把握的。”
這話一說,思卿被說服了。
她又開始跟著他冒險了。
懷安拿的是一個蘭花模型,也是她最擅長的,這邊他已調配好了青花料水,拿了雞頭筆遞給她,仍像之前一樣,搬了凳子坐在她身邊,托著頭看她。
她深知責任重大,不能有絲毫差錯,打起十二分精神,一絲不苟,先勾了花型輪廓,再用青花料水來上色。
瓷胎不比宣紙,它的立體與弧度,讓下筆實難控製,孟宏憲原本要他們初學的時候,是先從平麵的瓷板入手的,可是現在來不及,隻叫她一上來就麵臨如此巨大的挑戰,幸好所畫內容熟稔,要不然真的是無從下手了。
這樣寧靜的夜晚,她心中也一片寧靜,而身邊有個人,更讓她心安,第一次有行雲流水之感,下筆之順暢是前所未見。
一畫成,竟是比之前畫得都好。
她鬆了口氣,滿懷期待的看著身邊人。
懷安向她一笑:“很好。”
她就覺得自己真的畫得很不錯。
然後問:“現在是要拿去燒嗎?”
“對呀。”懷安抬起頭向外看了看,“小李應該快到了,我們去窯爐那兒。”
兩人剛走近窯爐,小李正好也到了,他見思卿也在,露出些許驚訝,不過很快就理解了,並對思卿的到來表示讚賞。
“還以為四小姐過來學瓷藝隻是為了好玩,不想小姐是真的用心的,孟家的這個瓷藝流程的確是陳舊了,可是老爺和我爹他們就是不肯改,我原是盼著等庭安少爺出國回來,定能做一番改進,沒想到,最終來的是你們。”他邊笑道,邊開始點火燒窯。
工人們都以為要接手孟家瓷繪的會是庭安,在他沒回來之前,這裏還曾鬧過一次革新與守舊的爭吵,革新那一波原是殷切的等待出過國的庭安回來會支持他們,但始終沒見著他的人影,到如今他倆到來,就沒人提革新一事了。
思卿聽小李的訴說,道:“我們也可以做。”
小李看看他們,笑了笑,並不答話,很顯然,他對他們沒有信心。
眼看著他將茶盞放到了匣缽裏,根據一貫青花料的要求加大了火候,調整為它所需溫度。
東西在燒著,他手上稍微空閑,這才問了兩人:“隻不過是換了一下上釉與施畫的順序,這樣呈現出來的效果有什麽區別?”
“這樣燒出來的青花在釉下麵,會有深邃之感。”懷安道。
“那樣花型也就沒那麽清晰啊,豈不是失去了瓷繪的意味?”
瓷繪當然是以瓷器上的畫麵為主,這樣的燒製方法,畫麵都被釉色給蓋住了,就算這一層釉是透明的,但既然是施在畫上麵的釉,多少還是會影響畫麵的。
懷安還沒回答,思卿先開口問他:“你既然不明白,為什麽要答應偷偷來幫我們燒啊?”
“嗯,雖然不明白,但我覺得隻要是創新,就應該試一試,四小姐,那你明白嗎?”
“我……”思卿望了望身邊的人,她也不大明白,但是隻要是這個人說的,就可以試一試。
東西很快燒出來了,再施上一層保護釉,效果與預期差別不大,那畫麵有些被壓,從質感來看,反倒是不如按照正常流程畫出來的好。
思卿微微擔憂,想這成品連他們都不滿意,上麵就更不會滿意了,說不定,首先連孟宏憲這一關都過不了。
但好在這隻是其中一個,隱藏在那十二件器皿中,希望能夠蒙混過關吧,實在不行,拿之前的那套半成品出來抵一個,興許也能成,要不然,就再燒一個,隻是得避過孟宏憲才行,不然他又要發火了……
她趁著這會兒功夫,將可能補救的方法都想了一遍,也不管可不可行,都先列出來再說。
還在琢磨著其他的方法,身邊人卻將她一拉:“還要勞你再畫一次。”
“你還要再用一個?”她連連擺手,不要再廢掉一個了吧?
“不是另外用一個,仍是同一個,在方才燒好的那個上麵再畫。”懷安拉起她,重走向屋裏,於案幾前坐下,將那燒好的茶盞放在上麵,“剛才畫的是花,這次再添些葉與景上去。”
她猶疑的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多問,點點頭,拿起筆繼續畫。
這邊小李也走了進來,想了想,道:“也對,反正這個已經不能用了,再折騰折騰也行,權做練手了,你們忙吧,我去爐子那兒等著。”
而思卿卻知道,自己並沒有這樣想才入手畫,她是真的願意聽懷安的意見。
這次抱著挽救的心態,她畫的比剛才更加仔細,懷安還和先前一樣,歪著頭看她畫,為怕打擾她,他始終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她畫了許久,他就這樣坐了許久,一動也不動。
思卿甚至懷疑他是睜著眼睛睡著了,不經意側目看著他,而眼神剛在他的臉上停留,對方立刻就輕笑道:“怎麽啦?”
她搖搖頭,重回作畫中。
一回生二回熟,雖然仍要倍加用心,但顯然畫的時候輕鬆了許多。
窗外風輕雲淡,屋內一燈如豆,兩人為了一個杯盞而用盡所有心思。
涼風透過窗欞,吹動了燭火,她皺了下眉,但見懷安已然起身,將窗子輕輕關住。
關上窗後,腳步聲慢慢地回來,在她身後停留了片刻。
她微微屏吸,忽覺身上一暖,低頭看去,但見肩上多了一件外衣。
懷安一貫不喜歡穿長衫,他多是西褲與襯衣,外罩馬甲,偶爾會穿西裝的外套。
外套蓋在她的身上時,她的手上一抖,那筆下多一條線。
“糟了。”她緊張起來,驚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