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三十章 如何互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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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人已重坐了回去,往那畫麵上一瞥:“還好,添幾筆畫根雜草,不打緊。”

“哪兒有蘭花旁邊還長雜草的啊?”她急道。

“我們這兒就長了,怎麽地?”懷安一挑眉,“我就覺得這樣更好看。”

思卿笑起來,點點頭,拉了一下肩上的衣服,微微出了神。

這一次繪製,她注重與剛才的那畫相互配合,畫成之後,再次入爐燒製。

燒製之後,效果讓思卿和小李都驚呆了。

那上下兩層的畫麵相輔相成,交相輝映,釉下的蘭深邃幽遠,釉上的葉活靈活現,就連那根失誤的雜草也更顯出了俏皮與生機。

這般上下畫麵交錯在一起,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層次感,看上去那蘭花竟宛如雕刻一般,全然不像是平麵繪製的。

小李不由對懷安歎服:“釉下與釉上雙層繪製,二少爺能想出這般方法,實在精妙啊!”

又激動地道:“我們這波主張革新的,現在可有了主心骨了。”

“他們堅持按照傳統的模式來,本也沒錯,兩者理應結合,不用這般對立。”懷安卻道,說完望著那成品,與思卿相視,“你說,爹會認同嗎?”

“這個……”

思卿不好說,其實兩人心裏都清楚,孟宏憲反對修改流程,就算結果顯而易見,也未必說得動他。

“如果說,我們專程改變了燒製過程,他一定不會同意的。”懷安道,“如若我們聲稱,是不小心搞錯了,弄巧成拙出來了這個成品,說不定他會鬆口。”

思卿想了想,覺得這真的符合爹的脾氣,他不是古怪,就是從內心裏認為他們倆什麽都不懂,隻要是他們提出的觀點,那就一定是有毛病的,且不管結果如何,必須得先否定了才行。

也正是如此,懷安做這些都隻能先斬後奏,表麵不與孟宏憲爭論,現在又不得已使出“弄巧成拙”這樣的理由,也實在是煞費苦心了。

她感歎道:“原本你可以不用來做這些事情的,如今費心做了,卻未必討得好處。”

“雖如此說,但有些事情做了,不是為了討好處,這是你第一次入手作瓷繪,還是要獻給老佛爺的,而又由程逸珩家經手,我就覺得我應該做啊。”

他做事憑心,不計較後果得失,這一點有好有壞,思卿想,自己是永遠也做不到的。

隔日,孟宏憲見到了成品,自是眼前一亮,又聽說他們是不小心燒製出來的,不由喜道:“這樣也不錯。”

果然,隻要不說是他們故意改變了順序,他就很好說話,甚至都沒質問他們起先為何要拿這珍貴的瓷胎來玩鬧。

孟宏憲當下決定,其他的瓷胎也按照同樣的流程燒製。

於是思卿開始畫瓷。

這次著筆,卻覺得沒有那晚的順暢,提著筆好半天都下不去手。

直到懷安過來觀望,她才覺瞬間安心,很快畫了下來。

她與懷安玩笑說及此事,懷安十分理解:“一個人的確很難做決定,兩個人有商有量,還有參考,會好很多,你不必擔心,我就坐在這兒陪著你就是了。”說罷拉了椅子,坐在她身邊。

“那你會一直陪著嗎?”

“會啊,十幾幅畫很快的啊。”

“哦。”她微低下頭去。

“不止這些畫,往後你再畫,我也會陪你。”卻聽他又道。

她陡然抬頭:“真的?”

“當然,我說到做到。”

思卿看著他的神情,一時間分辨不出這是嬉笑還是肺腑之言,靜默了半晌,失笑道:“瞎說。”

“我沒瞎說啊,左不過爹不許你暫時成婚,你還能畫好久呢,放心,決計不會讓你一個人擔著這些事兒的。”

此話讓她不知該喜該悲,而提到成婚一事,自己倒不打緊,卻又想到一個問題:“你總是要成婚的。”

“我不成婚也無妨。”懷安脫口而出。

說者無心,卻叫聽者心絮雜亂了數番,百般思量後,問道:“為何,還在記掛薑小姐?”

這是自打薑家搬走後,她第一次在他麵前再提這個人。

本不想看他神色,卻還是忍不住看了,但並沒有看到過分的悲切或者緬懷,隻見到他淡然一笑:“記掛是一定的。”

“哦。”

“她差我一個解釋,好歹得讓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呀。”懷安接著道:“他日若是有機會見,非得問一問才行。”

“要真見著了,還是能在一起吧?”

“未必呀,誰知道以後是什麽光景,這時我不欠她,她也不欠我,不一定非要在一起,他日要有機會重逢,假若各自都沒歸宿,而還彼此喜愛,那就再續,若不喜,就各自散去,現在是說不準的。”

思卿聽這番話,倒有些驚訝,看他此時已能站在旁觀的角度來談論,這大抵是放下了。

隻是互不相欠,並不容易。

她收起心絮,拿起筆,用心畫畫。

在老佛爺壽辰之前,這套茶具成品完成。

聽說,它在宮裏一出現,就讓所有人為之震撼,當即獲得大大讚賞,宴席結束後,便被一個洋人高價買走收藏了。

宮裏也有懂瓷繪的人指出,那其中蘭花杯盞上一根雜草實為有誤,可那洋人認為,就是這一點小小失誤,說明它將是世上獨一無二舉世無雙的,他願意收藏。

老佛爺一高興,又賞賜了孟家許多物件,並承諾會給懷安安排實權。

如此,孟家的瓷繪再度達到了高峰,他們開了這套釉上彩釉下彩並行的燒製流程,也不局限於青花,各種色釉皆可運用,但光那一套青花分水的技藝,足以讓其他家望塵莫及。

孟宏憲心中歡喜,每每誇讚一番,總會說:“你們能想到麽,這竟然是懷安搞錯了,才發現這樣的燒製流程!”

懷安與思卿相視而望,無奈搖頭。

但是,雖然老佛爺答應給懷安權責,可她大抵是隨口一說,說過之後就忘記了,一直也沒兌現,也或者是如今宮裏並非她一人獨大,她的話,不是所有人都會立刻去執行。

總之,這事兒就當一陣風兒一樣,風過去,就沒影了。

不過孟家因著這風兒,接待了好些拜訪者,連帶著他們對懷安也有些生畏起來,這情景,倒有些懷安年幼時的態度了,那時候老佛爺經常惦記他,總要他去宮裏,孟家上下簡直把他當做老太爺一般供著,主人們一句重話都不會說,下人們一個大氣都不敢出。

到他長大了,老佛爺召見的次數少了,這些年更是一次也沒見過,這才讓孟家對他懈怠下來。

當然,仍是把他當少爺看的。

如今因為老佛爺一句話,他們重新嚴整了起來。

然而時間長了,明白人已經看出來,這事兒不會有結果了,於是他們重又懈怠,此事基於懷安來說影響不大,但對孟家來說,這般來回轉變……怪累的。

雖然對懷安影響不大,但這套茶具有著小小的轟動,那麽思卿作為其瓷麵繪畫者,這次進入藝博會,就更加眾望所歸了。

算下來,時間剛好快到三個月,與四顧軒當日規定的期限還差幾天。

幸好還差幾天,總不算逾時。

事到如今孟宏憲自也不會再說什麽,但他內心裏不願與四顧軒一幫人打交道,給思卿派了兩個小廝去收拾那個荒廢院子,其他的便不願意多管了。

這日,思卿過來報到。

兩個小廝先走一步,思卿與秀娥在後跟著,還沒走近,卻見兩人匆忙退了回來,說那兒不用收拾了。

秀娥驚奇歎道:“不是說這些人根本不歡迎小姐麽,怎麽會好心提前幫她收拾院子?”

小廝搖頭苦笑道:“小姐先去看看再說吧。”

思卿快步走進了四顧軒。

那守在前麵的工作人員見她到來,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支吾道:“回瞰閣那邊……”

“那邊怎麽了?”秀娥問。

“是這樣的。”對方陪笑:“孟小姐你一直不來,前些時日有人看中了這個位置,如今在那兒搭建修葺,準備開個茶館呢……”

秀娥一聽這話急了:“那是我們小姐工作的地方,怎麽能開茶館呢?”

“原本是打算留給你們的,可你們一直不來啊,這能怪誰?”

“但我如今來,也沒逾期啊。”思卿耐著性子道:“你們的聘書上麵清清楚楚寫了期限,也注明了工作地點在這回瞰閣一處,白紙黑字,怎能出爾反爾呢?”

“對啊,你們說話不算話,叫你們會長過來評評理!”秀娥已經生氣。

對方見他們不依不饒,一冷笑,卻是連客氣話都懶得說了:“林會長今兒不在,就算在,也不是你們說見就見的,那白紙黑字是沒錯,但凡事趕不上變化,左右回瞰閣也不算真正隸屬四顧軒,孟小姐若實在想去,就自己去跟那茶館的翁老板商議,叫他留一間給你便是了。”

一番話將自己瞥得幹淨。

“回瞰閣不屬於四顧軒,可是我們小姐是受聘於你們四顧軒藝博會的,你們不管,怎的叫我們自己去?”秀娥回懟。

“那翁老板我們可不敢去惹……”對方自言自語,一不留神說出了心聲。

思卿仍好言道:“既是瓷藝社,自然不能與茶館並存,在人來人往的生意場上研習瓷藝,像什麽話?”

“孟小姐這就不對了,藝術跟生意本來就不分家,你當那些藝術家都是喝風的,不用吃飯是麽?”

“你……”思卿說不出話來,急得滿麵通紅。

而對方洋洋一揮手:“孟小姐自己去談吧,若您有本領趕走他們,這回瞰閣就是你的了,我們無話可說,往後也會極力配合孟小姐工作。”